千年杀 作者:言桄-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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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宝刚被余以清面有愠色地摆脱了骚扰,他便又朝我们走过来。我赶紧上前把妻子护在后面,使劲捏着他肥厚的熊掌笑道:“王先生也写诗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瞻仰大作呢?”
“哪里哪里,不足挂齿,不值一提!”
妻子在我身后也趁机喊道:“郭教授,不好意思,我们本来就来晚了。现在人到齐了,是不是要早点出发去目的地呢?”
郭教授呵呵笑道:“不错,应该早点出发了!说实在话,像我这种懒人,若不是听说出土了和王摩诘有关遗物的话,是断然不会跑到这里来的——王先生倒是经常来的。”
王国宝鼓着嘴满脸通红地说:“哪里哪里,只是为了找点灵感而已。”
“哦?”我看看王国宝说,“那王先生必有关于辋川的大作了?”
王国宝的脸顿时胀得比猪肝还红,赶紧岔开话题说:“是啊,是啊,天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关乡长亮开他那关中人的豪爽嗓音呵呵大笑说:“好吧,去柏家坪的车我都给你们准备好了!”
我们走出院子,登车之前看看村南夕阳斜照下的辋川河谷。郭教授指着说:“辋谷在这里最宽阔,这里也是古畸湖的所在。当初群山之中有许多溪河呈辐射状注入畸湖,就像车轮上的辋辏,辋川就是由此得名的。官上这个地方,就是王维诗中的孟城坳,他那时经常于此泛舟。唉,良辰美景,今朝不在!”
一行人见郭教授慨叹,也都真真假假地跟着叹气。我念念不忘刚才王国宝抓小余手的事情,便报复似的捉弄他道:“想必此时此刻,王先生应该心有所感,口有所占吧?”
王国宝一边摇着手说“王维的门前,我哪敢献丑”,一边赶紧去帮关乡长开车门。倒是一直不言不语的先妩忽然开口诵道:
“关坳成墟落,燕雏入彩庐。川水年月逝,古人曾悲夫。”
王国宝这时却像兔子一样及时蹦出来拍马屁喊道:“先小姐真是有才啊!”
Lina厌恶地瞥了王国宝一眼,郭教授看到学生给自己长脸,不禁呵呵笑着说“你们知道这个地方为什么叫做孟城坳么?那是因为此地从前确是一座古城,当年宋武帝刘裕北伐到此,筑城驻军,南来的将士经常登城望乡,因此就把它叫做‘思乡城’!”
从官上村前行,经过支家湾还看到几只白鹭在河川中踯躅,大有“跳波自相溅,白鹭惊复下”的意味。可见一千年来,随季候来往的水鸟还是舍不得离开这片安静乡土。再走数里,山路渐渐陡起,几十户人家在坡上络绎散开,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地柏家坪村了。
村里面有不少被废弃的老式居民楼,爬山虎已经攀满了楼壁,看上去阴暗荒凉。关乡长指着那些与村人居住的平房不同的小区说:“那就是以前工厂的员工居住的地方了。工厂是七十年代支援三线建设内迁到这里的,那些楼房便是厂里的职工宿舍。如今这穷乡僻壤再也留不住人了,从厂长到工人,都耐不住山里的寂寞,纷纷迁回城市。于是这个偌大的工厂也荒废了,只留下一个小的试验车间和几个临时工,还有一位甘心平淡的老工程师和家人。唉!工厂一走,我们乡也少了项经济来源。”
“那位工程师可真了不起,在这个灯红酒绿的年代,却能甘守寂寞。”郭教授赞叹道。
“是啊,去年他儿子从西安前来探亲时,还不明不白地死了。”关乡长好像在追思着什么的样子。
“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工程师叫什么名字?”余以清忽然问道。
“叫宁权,我们都跟尊称他宁工。其实也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老,才五十多岁的样子。现在工厂遗留下来的试验室都是由他主持。”
我忽然想起林瑛当时说过,去年“维生素团”到柏家坪村时,死的就是工程师宁权的儿子宁海。今天听关乡长的语气,看来此事确实有些蹊跷,便赶紧插嘴问:“他儿子是怎么死的?”
“从山崖上掉下来的,吃午饭的时候还在,可夏天中午大家都在睡午觉,谁也不知道他怎么出去了。到了第二天找到他的,他已经摔死在山崖下面,头破血流的,据说样子十分恐怖。”
一直沉默地Lina忽然开口说道:“冒着大太阳跑到山顶上去,怎么会有这种人?”
“郭小姐,你可不知道,人都有特殊的癖好嘛!比如我,就喜欢一个人爬爬野山之类。因为人只有在孤独的时候,才能更深地体味自然的妙趣。”王国宝嬉皮笑脸、装模作样地插嘴说。
“可惜从你身上找不到丝毫妙趣。”Lina一句话把王国宝噎地说不出半个字来,气得一个劲儿打嗝。看到他的窘样,我使劲压抑住自己心里涌上来的得意。就连一向板着脸的先妩都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
妻子装出一副爱打听小道消息女人的样子,惊讶地说:“唉呀,关乡长,想不到还有这种惨剧!那山路是不是很陡啊?”
关乡长笑着摇摇头说:“沈小姐,山路不陡,但你要站在悬崖边上就陡了。”
“不会是有人推下去的吧?”余以清也做出一副八卦样子,伸直了脖子问。
关乡长嗫嚅说:“这个嘛,至今也没有确定……”
“不是出土那块石板的那几天也死了一个人么?那肯定是他杀吧?”Lina又开始揭短。
“对呀,关乡长,我好像听说你们这里前年还死过一个小伙子呢!这个村子不会真的有连环杀手吧?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不会不会!你们放心,石板丢失估计是有文物贩子盗运,葛骡子也是为了保护国家财产与窃贼斗争时牺牲的,我们乡最近还打算给他追认烈士。至于前年死的那个小伙子,他是遭遇了车祸。”
“不会也是工程师的儿子吧?”
“要留下那么多工程师就好咯。是柏家坪村会计吴大器的儿子,叫建生。你们也看到了,这弯弯曲曲的山路上又没有灯光。建生刚考上研究生,趁暑假去支家湾和同学聚会喝酒,晚上喝醉了回家时倒在了路弯上。那是个急弯,晚上汽车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把他轧死了……唉,可怜的孩子,风华正茂啊……”
关乡长假惺惺地哽咽了一下:“老吴是个好同志啊,在这个小村子里干了一辈子小会计了,从来没出过什么差错。”
“当会计可是个容易出事和得罪人的行当,怎么会不出差错呢。”我发现Lina就像安徒生笔下专门揭露皇帝新衣的那个小孩,但凡她一接过话题进行评论,故事也就只能就此打住了。
关乡长也气呼呼地不再言语,Lina倒怡然自得自顾自摆弄着手上贴着帅气男明星照片的手链。郭教授似乎对宝贝女儿溺爱过分,对她经常能引人忿怨的话毫不在意。他指着前面在村口等候的几个人说:“哈哈,蓝田文物局的老赵果然早来了,这家伙对辋川真是情有独钟呐!网上有个年轻人的王维爱好者协会,叫什么‘维生素’,就是他组织的,真是人老心不老啊。”
我们透过被灰尘蒙蔽的车窗极力看去,只见一群村民中间站着位戴着厚厚眼睛,头发半秃如同地中海般的中年人。他看到我们的车过来,赶紧挥着手,和另一个村官模样的人急匆匆跑过来。
关乡长让司机把车停住,从副驾驶位置开门下车问:“赵局长,您好!您又来指导工作了——柳村长,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柳村长气喘吁吁地说:“乡长!我刚才给派出所马所长也打电话了,又出事了!赵局长儿子带来的那个‘维生素团’有个人失踪了!”
四、
初春的天气有些乍寒乍暖,庾养他们三个人出了长安城门策马南行。这是一个天高云淡的日子,上午未被天狗吞噬,劫后余生的太阳终于了却自身的危机,也开始慷慨地把光和暖洒向人间,拂面的气流也逐渐有了些“杨柳风”的意味。气温的回暖也给人或者动物增添了活力和信心,马儿出城之后也撒了欢似的狂奔。两个时辰后,庾养就遥遥望见蓝田郡的城门了。
王鼎在马上喊道:“二位,我肚子开始咕噜乱叫了。要不要进城喂喂马,吃点酒肉,说不定一到乡下,将来想要吃肉也不能了。”
宇文恺勒住辔头,依旧温吞地说:“定九兄说得不错,我回家急急忙忙收拾,也没顾得上吃东西。”
“你们呀,一点儿出息都没有。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这个都不懂?”庾养因为睡了一上午觉,没有他们俩那样饥饿,所以还有资格嘲笑一下。
“没饱啊,这还饿着呢,像这样人饿马乏也不是办法啊。哈哈,反正我们进城去了。”王鼎调转马头,大声唿哨,朝着蓝田城的方向奔去。宇文恺看看庾养,也磨磨唧唧地笑着说:“长生兄,我也没啥出息,先跟王兄去了。你要是着急就先走着,我们吃饱了再追你……”
“唉,有组织,无纪律!”庾养长叹一声,摇摇头,也赶紧策马紧追着喊道,“等等我,给我留点牛肉!你们这俩饭桶……”
蓝田是一个小城,但由于是从武关进京的必经之路,商旅众多,酒肆自然也不少。三个人到了一家名叫“随安居”的酒楼,上去叫了酒肉,又吩咐小二将马牵去喂。小二却面露难色地说:“三位客官,实在对不住。这几天往来的客人有些多,车马也多,后院已经没有拴马的地方了,草料也用光了,您看……”
这情形大概就像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一家中意的饭店,却发现没有停车位一样令人恼火。王鼎是个急性子的人,再说他们毕竟也算“太子党”之类的人物,自然财大气粗,他一拍桌子骂道:“后院没有拴马的地方,难道别处没有?难道你要让我们把马放养在大街上不成?”
小二看他发飚,再瞄一眼衣着,心想这必定是为惹不起的人物,赶紧点头哈腰地说:“客官息怒,实不相瞒,这个季节正是回暖时候,南来北往的商人好不容易等到过了冬,都一时动作起来。别说拴马的地方难找,就是蓝田城里连草料都紧缺得厉害……”
王鼎哪里有心思听他聒噪,横眉怒目道:“我们到你家店中也是看得起你,你还想让我们的马喝西北风?其他话我也不想多说,只要我们吃过饭,看见马没被喂好,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庾养原本笑嘻嘻地在一旁看热闹,见王鼎真要动气,正想张嘴劝上两句,却见旁边桌上两个清秀的年轻公子走上来,向他们淡淡地作了一下揖说:“三位不要着急,我们自带了不少草料,如果不嫌弃的话,但用无妨。店家,找人把我们的马先牵出去遛遛,看这几位客官有急事,就把他们的马先拴我们那里吧。反正我们一会儿也要启程,正好让马活动活动筋骨。”
王鼎方才正欲发火,如今见到这么深明大义慷慨相助的人,也觉得当时有些失态,赶紧抓着头傻乎乎地说:“真是多谢二位兄台了,看你们是外地人吧?小二,多拿些上好的酒肉来,我们要请这两位公子喝上两杯。”
两个年轻人也不太谦让,略微寒暄两句,便和他们坐到了一张桌上。等酒菜上来,五个人喝了几杯,庾养忽然坏笑着对他们低声问道:“两位说话声音尖细,身材也纤微得厉害。手——手也清白细嫩,不知道为什么要女扮男装呢?”
王鼎正举杯饮酒,听到庾养这话,惊地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宇文恺也摸着鼻子呵呵笑着说:“庾兄,你也看出来了?看来只有定九兄蒙在鼓里,还跟人家称兄道弟呢!”
两个少年听了庾养的话,不禁一愣,旋即哈哈笑道:“这位兄台,你怎么就一口断定我俩是男扮女装呢?莫非看出了什么蛛丝马迹不成?”
庾养也微微还以笑容道:“拜托二位小姐,请不要侮辱别人的智商好不好?天下哪有你们这样清秀的男人,我想即使慕容冲再世也望尘莫及吧?你以为穿上身男人衣服,别人(当然我们呆头呆脑情商为零的王兄除外)就会傻乎乎地认为你们不是女人?”
两位女子被他说得脸色通红,不发一语。宇文恺赶紧打圆场道:“其实两位姑娘也是为了行走方便才特意装扮的,对不对?我看你俩身上的装扮,倒有些西域的风格,不知你们长途跋涉来此地是为经商呢?还是游玩?”
一个看上去年龄小些的女子轻声对旁边的同伴说:“姐姐,我看这几位公子也不是坏人,我们也不妨直言相告吧。”
年龄大些的女子点点头,笑着拱拱手说:“确实像这位公子刚才所说,我们女扮男装也是为了行走方便,其实我们早知道这很容易被看出破绽。但是不怕见笑,我们西域人没有中原的遮掩礼数——如果我俩换成女装,可能会更加惊艳,更容易惹出麻烦来。不过,像这位长脸公子这么直接地揭穿我们的把戏,还是头一遭。”
庾养气呼呼地说:“我的脸长么?王兄,安乐,你们说说我的脸长么?我这可是正宗的猪腰子脸……”
王鼎笑着推他一把说:“少打岔,听两位姑娘说完。”
年少的女子看着庾养为脸长脸短着急的样子,也不掩嘴便开口直笑。庾养倒是欣赏这种不做作扭捏的女孩子,便一个劲儿偷偷冲人家做鬼脸。
年长的女子继续说道:“实不相瞒,我和妹妹是高昌国交河公的两个女儿,我叫麹敏,这是我的妹妹,名叫麹昭……”
那边麹昭早经不起庾养搞笑,哈哈大笑起来。麹敏瞪她一眼,她才使劲咬着嘴唇忍住笑声,一边却依旧偷偷打量庾养不停。
王鼎使劲砸了正准备表演自缢的庾养说:“长生,斯文一点!”
庾养挠挠头,揉揉鼻子说声:“斯文?斯文又不能当饭吃。”
宇文恺在一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