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和他的刽子手-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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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提吧,”她又抽起烟来。
“您提呀,”斯迪西…劳埃平说。
“您父亲送那位英国大臣上飞机的时候,您当时还是空中小姐吗?”
“当然。”
“您也在那架载着那位大臣回英国去的飞机上?”
她按灭了香烟。
“可能吧,”她说。
“谢谢,柯勒小姐,”我说完,站了起来,打了声招呼,撇下那杯浓咖
啡,就走了。我现在知道那支手枪是怎样失踪的了。说来非常简单,也很可
笑。那个老东西在罗尔斯…劳依士汽车里,坐在那位大臣身边时,就把手枪塞
进大臣的大衣口袋,在飞机上,他的女儿海伦娜又把手枪从大臣的大衣口袋
里取了出来。她作为空中小姐,做这种事是轻而易举的。可是我在弄清了这
种情况以后,感到空虚,感到疲倦,我踯躅在码头,沿着单调的湖边徘徊,
在我的右边,天鹅和帆船轻轻地在湖面荡漾,我漫无目的地踽踽而行。如果
我的想法对头——肯定是对头的——,那么海伦娜便是谋杀案的知情人了。
跟她父亲一样,她也是有罪的。她背弃了我,她应该知道我的做法是对的,
可是,她父亲已经赢了。她父亲胜我一筹。跟海伦娜斗争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因为她已经横下一条心,因为这场斗争已成定局。我不能迫使她去出卖她的
父亲。我能在她身上激发哪一点情操呢?理想吗?哪种理想呢?真理吗?她
把真理隐瞒了。爱情吗?她已背叛了我。正义感吗?那她会问我:替谁伸张
正义呢?替一个当地的学术泰斗吗?①骨灰是不会抱怨什么的。替一个软绵绵
的不说真话的好色之徒②吗?他也火化了。替我?不值得花费力气。正义并不
是什么私物。她会问我:正义有什么用呢?是为了我们这个社会吗?那样只
① 这里指的是温特教授。——译注
② 这里指的是贝诺。——译注
不过增添了一件耸人听闻的事情罢了,只不过多了一点闲谈的材料罢了,到
后天这些就过时了。我经过苦苦思索,得出的结论是:对海伦娜来说,正义
感的价值抵不上她爸爸的重要性。对一个法律家来说,认识到这一点是很泄
气的。难道还要我把亲爱的上帝拉进来帮忙吗?他肯定是一位和和气气,又
默默无闻的先生,他自己要生存都很困难的。而且,他要办的事又何其多呢!
(宇宙的直径按照德西特①的算法,——算法旧了,也算得太紧了些——以厘
米为单位:一个1 的后面加上二十八个0。)可我现在需要的,是坚持到底,
振作精神,将哲理强咽下去,把反对社会、反对柯勒、反对斯迪西…劳埃平的
斗争继续下去,同时还要跟海伦娜进行斗争。思想具有虚无主义特征,它使
价值观念发生动摇,所以我要抖擞精神,正视现实生活,于是我精神焕发地
转过头来走向城里,这时候,湖水、天鹅和帆船都在我的左边了。我从一对
对情侣和一些退休老人的身边走过,沐浴在夕阳的余辉里,心情万分舒畅,
后来我喝了整整一个晚上的克莱夫纳酒(这酒我实在受不了)。大约1 点钟,
我和一个虽然声名狼藉但姿色出众的女人潜入她的寓所,这时风化警察施图
贝尔正站在公寓门口,记下了地址,彬彬有礼地鞠着躬,那姿势想必是含有
讽刺意味的,这是叫一个堕落的律师出丑呀。真倒霉。(然而那个女人很大
方,她觉得和我在一起很荣幸。她说,我可以下次付钱给她,我怕我做不到
这一点,于是坦白地对她说,下次我也未必付得出,我对她招认说,我只不
过是一名律师,她一听,就说要雇我当她的法律顾问。)
风土人情:对此作些说明是免不了的。叙述一件谋杀案,也应同时说明
一下周围的环境,全年的平均气温,地震的平均发生率以及人间、气候等。
万物都是互相关联的:我们这个一会儿被说成是“国家”,一会儿被说成是
“祖国”的企业①,建立的时间大约已有二十多代了,这是粗略的计算。地理
情况:最初的地质构造主要是石灰岩层、花岗岩层以及磨砾岩层,尔后,又
有了第三纪的东西。气候:还算过得去。历史情况:起初还可以,后来哈布
斯堡王朝建立起来,就发生了许多动用武力的事,需要进行拼杀,于是就拼
命格斗。攻破骑士领地、修道院和城堡,就像撬开保险柜一样。大肆掠夺,
获取战利品,对俘虏是格杀勿论。厮杀前进行祈祷,厮杀后大摆酒宴,纵情
狂饮。战争带来不少油水。可是后来遗憾的是又发明了火药。霸权政策遭到
越来越大的反抗。使用中古时代的长柄斧和带刺的棍棒厮打受到了限制。肉
搏战的战士由远方抓来的人充当。过了不到八代,就发生了那次著名的撤退
事件。从那时起,又经历了七代相当野蛮的时期,一方面人们互相残杀,农
民受到奴役(人们对自由从来就不是那么认真的),为宗教互相搏斗,另一
方面人们大张旗鼓地推行雇佣军制度,谁出的价高,就给谁卖命,保护诸侯,
反对平民,保护全欧洲,反对自由。后来,终于爆发了法国大革命,那些遭
人恨的近卫军在巴黎一起被枪杀,他们勇敢地站在丢失了的阵地上,效忠仁
慈上帝的腐朽的制度,而一名贵族军官却在一个阁楼里安然地赋诗:“森林
一片斑斓,收割了的田野一片金黄,秋天来到了人间。”过了不久,拿破仑
把那些大老爷以及附属国的坛坛罐罐砸了个精光,一个国家遭到了失败也是
好事。民主的萌芽,新的思想出现了,有个佩斯塔洛齐②,他是个贫穷、衣衫
① 荷兰数学家和天文学家。——译注
① 指瑞士联邦。——译注
②
佩斯塔洛齐(1746—1827),瑞士教育家。——译注
褴褛而且怀着炽热的感情的人,在国内四处奔波,遭到一个又一个不幸。尔
后社会风气来了个急剧的转折,面向商业和手工业,而且带有相应的理想。
工业开始普遍发展,铁路铺设起来了。虽然资源贫乏,要进口煤炭和矿砂,
并进行加工处理,但是到处是一片忙碌的景象,财富在增多,虽然没有浪费,
可是国势也不见起色。节约被树为最崇高的道德,银行建立起来了,开始时
步子很慢,借债被看作是丢丑的事。过去士兵是出口商品,现在破产的人可
以出国了:因为在我们这儿谁要是破了产,到了大洋彼岸去就有了好机会。
样样东西都得要赚钱,而且也能赚钱。甚至连大得无法估量的乱石堆和瓦砾,
冰山和峭壁也可以获利,因为自从人们发现了大自然的美丽,任何一个蠢才
都会觉得,到寂静的山里去是件风雅的事。于是旅游业也发展起来了,这个
国家的理想越来越实际了。此外,人们坚决以这样的方式生活,使得任何可
能出现的敌人都会感觉到,不去冒犯反而对自己更为有利。这是一种本身不
讲道德的,可是实际上对身体十分有益的生活态度,采取这种生活态度固然
不能证明一个人的伟大,但足以说明此人具有了不起的政治头脑。通过两次
世界大战,这个国家反而繁荣起来,它在野兽之间耍尽花招,从而能一而再
再而三地幸免于难。我们这一代人出现了。
当前(公元1957 年)的局势:人民的大部分,生活上几乎都是无忧无虑
的,有了保障,有了保险,教堂、学校和医院都以优惠价格供人使用。人死
了火葬,必要时也可免费。生活四平八稳,可是那些往事却在动摇我们这座
建筑,震撼建筑的基础。多得的人,就怕多失。犹如传说中的骑士在骑马越
过博登湖之后的心境一样,人们在安然度过了险境以后,反而从马背上栽了
下来。人们迟迟不肯把自己的聪明看成是必要的。他们过去虽然不是英雄,
但还是很明智的,现在他们觉得难以忍受了,他们要插进胜利者的行列,关
于英勇善战的父辈的传说又风靡起来,这些神话引起了意想不到的危险,人
们做梦思念着远古的战役,把自己想象成抗战的勇士,总参谋部的人员已经
在变戏法召唤尼伯龙根世界①的再现了,他们已在梦想原子武器,梦想一旦受
到攻击,便出现英勇的毁灭性战斗。据他们说,军队的消亡也就会导致民族
的消亡,彻底、干净和最后的消亡,而我们周围被奴役的人民使用胆识和计
谋,早就懂得怎样去摆脱这些危险了。然而,可能出现的消亡却是另一个样
子,是更为可笑的。人们要去捍卫的土地,却让外国人出钱买去了,经济在
外国人的手里繁荣腾飞,自己人不过是在管理而已,并不能进行操纵。瑞士
公民组成一个上层社会,而在这个阶层的下面,则是外籍工人:意大利人,
希腊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和土耳其人,他们挤在常常是高价出租的房子
里,他们省吃俭用,埋头苦干,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受到人家轻视,常常还是
文盲,奴仆,甚至在他们许多主人的眼里,是劣等人,而他们一旦成为有觉
悟的无产阶级,那么总有一天会要求得到他们并不苛求的生存权利,他们会
了解到,这个被称之为“国家”而其一半已被外国资本所收买的“企业”,
只是靠了他们这些外籍工人才能维持的。人们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同时目瞪
口呆地看到了这一点,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们这个小小的国家参加了
大的买卖,这时候它实际上已经退出了历史舞台。
公众的反应:柯勒的谋杀案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发生的。其影响可想而
知:由于我们将政治非政治化了——在这方面我们是面向未来的,也只有在
① 德国古代民间传说,该传说描述人们为了财富互相拼杀。——译注
这方面我们是很现代化的,真正是开拓性的,未来的世界要么就是没落,要
么就是瑞士化——人们对政治没有什么期望,不期望出现奇迹,不期望有新
的生活,只是过些时候,也许希望有一些更好的马路罢了。即使从生物学观
点来看,我们这个国家的行为也是十分令人高兴的,它在生男育女方面是很
克制的(我们人不多是我们一大优点,而靠了外籍工人的功劳,我们这个种
族得以慢慢改善,这则是我们最大的优点),因此大家对每一个能够打破老
框框的做法都是十分感激的,对任何一件变换口味的事都是十分欢迎的,更
何况一年一度的行会游行凭那种呆板的庄严形式根本无法取代已经取消的狂
欢节。因此,柯勒的行动方式起到了使人精神一爽的作用,人们在非正式场
合能够为一些事感到开心,而在正式场合他们对这些事是要表示极其愤慨
的。就在温特教授去世的那天晚上,已经到处流传这样的说法:柯勒使温特
教授没法再发表下一次的8 月1 日的演讲,因此有资格获得一个新的名誉博
士学位。据说这话不是出自市长之口,就是出自一位高级市政官员之口。就
连警察遭遇的不幸也几乎没有引起更多的公愤,因为幸灾乐祸的情绪实在太
大了,本城的人跟警察的关系紧张得很,我们这个城市早就名不符实了。这
个城市一跃成为一个大都会后,它还想保留原有的亲切感和市民勤奋的美
德,这些是它过去和现在都自鸣得意的内容,它也想在不具有人性的事物中
保持人性,并跟传统连在一起,虽然这些传统早就荡然无存了。城市不管怎
样想尽办法总斗不过时间,时间要拿它怎么样就怎么样。因而如今我们既不
是我们过去的样子,也不是我们应该有的样子,我们与当前的时代格格不入,
我们不愿做我们不得不做的人,由于固执,我们从来不把必须要做的事整个
做完,而只是做一半,这已是最好的了,就连这样也是迫不得已的。这种困
境的表现就是警察职权的增大;因为谁与当前这个时代格格不入,谁就得受
管制。我们这个国家已经完全成为一个警察国家了,警察无孔不入,要管社
会风化,要管交通秩序(这两方面现在都是一塌糊涂)。因此警察不是保护
人的象征,而是欺压人的象征了。不谈了。我已喝醉酒了。那个公寓女人刚
才到我的办公室里来(我的办公室现在又在镜子巷的阁楼里了),她需要寻
求法律保护。我建议她去买一条狗。这样,她可以带着狗同自己在夜里外出
两次(这是动物保护协会的建议,耶麦林咬牙切齿地勉强同意了)。
检察官耶麦林:他憎恨州议会议员柯勒,柯勒无所谓的态度叫他实在受
不了。他永远不能原谅的是,这个柯勒竟然在音乐厅里同他握手。他是那样
地恨柯勒,以至自己要同自己过不去。他的恨和他的正义感之间紧张对立,
使他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他在考虑着,是不是由于自己有不公正的嫌疑不
去经手这个案子,后来他又希望柯勒会拒绝他担任此案的检察官的职务。他
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去向大法官耶格来纳尔倾吐苦衷。大法官向预审法官试
探口气,预审法官又向警察局长试探口气。警察局长只好唉声叹气,叫人把
柯勒从区属监狱带到自己的办公室来,这样谈话可以舒畅一些。柯勒情绪很
好,他们喝的白马牌酒味道好极了。警察局长又向他提起斯迪西…劳埃平,说
那个由官方指派给他的辩护人是个臭名远扬的草包。柯勒回答说,这根本没
有什么关系。警察局长终于说出了耶麦林的顾虑。柯勒保证说,他认为耶麦
林当他的起诉人是再合适也没有了。他的这个回答传到耶麦林的耳朵里,气
得耶麦林哇哇乱叫起来,说要叫州议员柯勒尝点厉害,他要给他判个无期徒
刑,叫他永世不得翻身。这种态度使得大法官差点要撤检察官的职。但是他
没有这样做,因为他害怕耶麦林会气出脑溢血来,耶麦林的健康状况的确不
是顶好。
诉讼情况:诉讼是在高级法院里进行的,共有五位大法官参加,时间虽
说已是这场凶杀案发生的一年以后,又是在3 月里,可是以我们这里的情况
而言,可说是早的了,可以说是再快也没有的了。罪行是在大庭广众中发生
的,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