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访-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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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归夏至,秋黄冬雪,兆鳞让府中的仆人将木屋的门窗都用黑布钉死,若是没有打开门,一丝光线也渗透不进来。
兆鳞在黑暗中等待,等待承昀的到来。
雪花纷飞的冬日;承昀从怀庆府前往京城。因为皇帝的召见,也因为他想见那人。
一抵达京城,便被召进乾清宫,一年不见,皇帝并无丝毫改变,仍旧是亲切而真诚,像位兄长般。
设宴,赐膳,两人谈及了郑王的病情、宫中的御医、怀庆的草药,最后还是提及了承昀孤身一人无妻无室。
〃郑王可知道那人?〃皇帝问,他问起的那人,每次朝会都静默的站在一旁,偶尔发言,便总是无人可反驳。当年哪成想这样一个姓情张扬,无法无天的人,会变成这般稳重。
承昀执着汤匙,拿起又搁下,显得有些慌乱,最后还是面对皇帝,心事无处隐匿。
〃那人修葺了你往日所居住的木屋,人亦住在里边。〃
皇帝说得很平静。
〃那人至今未成亲,而你亦不肯册妃。〃谈及此,皇帝无奈一笑,他心里明暸。
〃当初逼迫你发的誓言,是对是错?已分辨不清。〃
皇帝叹息道。
这种种的阻隔,尚且分开不了这两人,即使天各一方,但梦中可以相会。即使见不到对方的容颜,但心意可以相通。他逼迫承昀所发的毒誓,是在逐渐的将两人往死路上逼迫,若是这两人再不存任何奢望,心便也死透了吧。
〃我父王并不知晓。〃承昀幽幽地回答。
〃我已‘见'过他一次,在去年,蒙着眼。〃承昀喃喃说道,他并不想隐瞒皇帝,他曾失去理智般的〃见〃他,并且这次也是。
皇帝似乎并不吃惊,他曾想过这两人应该还是有书信的往来,虽然倒没想过他们竟能想去这样的办法。
〃是那人想出的吧。〃皇帝似乎笑了,果然是商籍子弟,有着商人的狡黠机智。这样的方法,却是承昀绝对想不出来的。
当时起誓时并未写于祈纸上,亦未说明,如此释解却又不能说不对。
〃承昀,你与他以后如何是好?〃皇帝话语里带着关切,他并不责怪承昀,人的情感有时候并不受理智左右,他能体会。
承昀低着头,看着碗中的热汤,雾气模糊了他的五官,看不清他的神情。但皇帝知道这时承昀还没有答案,一年前没有答案,无法册妃,一年后同样如此。那么明年呢?再明年呢?
承昀辞别皇帝,离开皇宫时,天色已黑,天寒地冻,冷得车夫直搓手。坐于马车中,承昀合上眼想着那荒郊的木屋,孤寂的任由冰雪覆盖在屋檐,那木屋中的人,是否已在门前挂了灯笼在等待。
雪夜,马车孤寂的在雪地里奔走,未抵达那间荒郊的木屋,人于木桥外,远远便看到了木屋门口处的灯光。
承昀下了马车,吩咐车夫离去,天色那么冷,车夫很乐意能返回城,马车很快便开走了。
承昀揽紧衣服,在风雪中过桥,天那么冷,他的心却是温热的。
走至门口,承昀举手想叩门,却突然想到以往叩这扇门的总是兆鳞,一直不段在夜访他的是兆鳞,一直不容许他有绝望念头的也是兆鳞。
承昀不知道这一年里兆鳞变化了多少,人是不可能永远不做改变的,人会随时光而更变,但兆鳞却在这里等了他一年。
一年又一年,承昀已经整整两人不曾见过兆鳞的模样,他记忆里的兆鳞是两年前那个张扬、恣意的庶吉士。但无论兆鳞的模样有何种改变,无论自己的仪貌有何种更变,更变不了的是两人的心意。
承昀将手放在门上,刚做出叩门的动作,屋里边的人便已站在门口,大声唤承昀的名字。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带着没有掩饰的欣喜,让承昀感到心口揪疼。
〃兆鳞,是我。〃承昀急切地回应,适才抵达时的那份静默已经打破了,便再无法冷静。
承昀动手推门,他压抑自己的情感,压抑了整整一年,真的已经是极限了。回怀庆府那一年里,他用尽种种方法不去想兆鳞,他不希望他父王看到他的抑郁寡欢的模样而担心。
〃兆鳞!〃承昀推门,他想见兆鳞,此时他是如此想见兆鳞,迫切得都失去了理智,忘记他这本辈子都不能看见兆鳞的模样。
〃承昀,把眼睛闭上。〃兆鳞堵住门,他不希望承昀未必了那毒誓,他自己虽从不信鬼怪,但承昀心里会顾忌,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承昀没再推门,他安静站在门外,将双眼闭上。
门很快打开了,承昀被一个温热的身体揽入怀中,承昀被风雪冻得一身冷冰,他紧紧抱住对方。
承昀并看不见抱着他、站在漫天飞雪下的兆鳞,他的仪容并无丝毫的变化,他仍旧是往昔那个的英气焕发的男子,英俊的脸上带着好看的笑容,是承昀所熟悉的兆鳞。
兆鳞牵着承昀的手进屋,一进入里边,兆鳞便将门窗紧闭,将油灯熄灭。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
〃承昀,把眼睛睁开,我将门窗都用黑布蒙上了。〃兆鳞笑道,即使承昀睁开眼睛也看不到他。
承昀缓缓睁开了眼睛,四周黑漆得没有一丝光线,但感觉却又和闭上眼不同,他那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看到了前方一个模糊不清的高大影子,他抬手去碰触,他第一次不是一再落空的摸索,而是抬手便摸到了兆鳞。
兆鳞握住了承昀的手,将承昀拉入怀中,亲吻承昀。熟悉黑暗的不只是承昀,他在这间黑漆的房间里等了承昀整整两个月。
承昀回吻兆鳞,他的吻悲伤而沉痛。
他其实想过不要前来,那样兆鳞空等了一年后,便会放弃,那样兆鳞便不需再一年一年的等待,等待一件毫无希望的事情。但是他忍不住,他思念兆鳞,若是再也碰触不到他,失去了他,生命太过漫长了,于如此孤寂绝望中他只怕自己终究熬不过去。
黑暗中相互为对方脱去了衣物,贴上对方赤luo的肌肤,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沉沉的喘息。这一夜的时间太过短暂,他们紧拥在一起,在黑漆中交合、亲吻、呢喃,不知道外边的天空已经泛白,也不知道夜幕散去,离别在即。
在后来,两人相约于木屋的第二年,兆鳞将承昀留至隔日的午时,他们在黑漆中饮酒,弹琴,唱琴歌。屋中只有床底的炭火在冒着零星的光亮,像夜空的星光。
而再后来,两人两人相约于木屋的第三年,冬日尚未到,秋日的赏菊刚过,郑王便于落满了药菊的怀庆府中逝去。即使是以出产药材出名的怀庆府也没有药物能治好他长年的旧疾,即使是皇宫里最负盛名的神医也无能为力。
那一年,是郑王获得自由恢复爵位的第三年,也是承昀能在父亲身边细心照顾他的短暂三年。那一年,承昀神情哀毁,悲痛郁绝。
菊花凋落时;皇帝怀抱年幼的三皇子;神色悲痛的看着书桌上来自郑藩的讣告。除了讣告外,还有承昀所亲笔写的请爵奏折,将爵位请予宗亲。
皇帝将三皇子递给皇后,持笔做了批复,他知道承昀心中的哀痛,亦不忍让承昀流落民间。何况请爵是从没有过的事情,郑藩爵位是太祖封赐的,皇帝于情于理都无法允许。
得到皇帝的召令后,承昀却没有理会。他离开了藩王府,前往王陵居住。他于王陵外筑了木屋,日夜守护着王陵。
自大丧那日后,承昀身上的麻衣白布便没换下,每日在祭殿里静跪,时常到深夜才被留叔劝去休息。那时留叔也已经年老了,白发苍苍,他自愿当守陵人,每日都为陵园打扫,点灯。
郑王刚去世时,若不是庆祈在承昀身边寸步不离,苦苦相劝;承昀只怕会在最初因为哀痛而死去。他几乎不吃东西,每日跪在灵堂前,像石像一般,动也不动。
承昀心里的悲痛与愧疚是无法言语的;他如何不是个罪人;是他违背了誓言;才遭此惩罚吗 他害死了自己的父亲;他为了自己的私念;甚至连子嗣都没有。
或许是极至的悲痛便没有了泪水,在最初跪于床榻下,如崩溃般的嘶心裂肺大哭后,承昀便安静得仿佛已死去。
父王至死都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做了多少违背常伦的事情,也不知道他的儿子以他的生命发了什么样的毒誓,自己如何能做出这样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
皇帝曾一再派遣使臣前来安抚。使臣三次带来皇帝的书信,后来皇帝在信中口吻严厉;斥责承昀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让他父王如何安眠,他这样非但不是孝道,反而是不孝。
承昀被痛斥了一顿,人也才从最初几日的万念俱灰中恢复了些许理姓。只要不因为太过愧疚而去揽罪过,静下心想都知道并不是因为毒誓。承昀的父王在囚禁生涯里便身体虚空,那是旧疾,即使恢复自由后,也调养不回来。或说天道不公,他命中注定只有这么多年岁可活。
其实这些年来,宗室中不时有婴儿夭折的事情发生,不是一个两个,皇帝自己头两个儿子都没活过五岁。即使是皇帝的兄妹中,不也有好些个没有活到成年,甚至是成年后没几年便没了,这是个很不祥的征兆。
但此时的承昀心中并无没有去想其他事情,他沉陷于悲痛中,心中满是愧疚与自责。
郑王弥留时,曾握着承昀的手,说的是那年菊花宴后的漫步于晚秋山野时的话语。
〃昀儿,你应诺为父,这一生恬静恣意,无拘无束,有一人相伴左右,皓首偕老。。。如此。。。为父心满意足,再无牵无挂。。。〃
承昀泣不成声,无法应答,只能猛点头。
郑王抓紧承昀的手,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
那是郑王最后一次清醒的时候跟承昀说的话,他在睡梦中逝去,脸上带着安详与安详。
第二十六章
承昀的日子如常,他几乎不说话,总是一身麻衣守在父亲墓边,风雨无阻。他自从郑王去世那夜嘶声嚎哭后,便不曾再哭泣过。或许哭出来会好受些,他心里的愧疚与痛苦会少些。
冬日来了,天上下着纷扬的雪,滴水成冰的午后,承昀如墓前方站立的石像般伫立在墓边,一动不动。他不是像其他丧父的宗族子弟那样去能挡风避雨的祭殿里祭拜,他只守在墓碑边,那高大的墓包中,葬着他的父王。在这里,他陪着他去世的父王两个来月了。
见下雪了,庆祈拿了件氅衣披承昀肩上,他冷得直哆嗦,但承昀却像是无知无觉那样。
天色已经开始暗淡了,陵园殿楼中的灯火也稀廖点起,承昀却还没有离开的意思。庆祈担心承昀染病,只得去找留叔,让留叔劝承昀回去。
庆祈在陵园中没找到留叔,听到陵园门口处有声响,他走了过去,见留叔正在门口,不只是留叔,还有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那人穿一身四品常服,手里还牵匹高头骏马。那人落了一肩的雪花,连头发,眉毛都白了,但一脸的英气不减。看到这人,庆祈也不知道为什么,鼻子竟有些酸。这人终于来了,再不来,他家公子这样消沉静寂下去,会死的。
守陵的士兵将他拦阻在陵外,留叔正在劝他们放行,他看到庆祈,示意庆祈先不要惊动承昀。
士兵让兆鳞进陵,留叔领兆鳞去存放衣冠礼乐的殿楼中更换了一身白衣,连巾帽与鞋子都是素白的。即使是承昀的友人都有穿上素衣劝慰承昀的资格,何况兆鳞与承昀的关系并不同一般。
兆鳞更换了衣物,朝墓中走去,他走至承昀身后时,天色已经昏暗,几步之遥的承昀,看起来模糊不清。
听到脚步声陷入沉寂中的承昀竟回过了头,他幽幽看着兆鳞,他瘦得几乎不成模样,宽大的衣裳在他身上随风张扬,似乎风再大些便能将他刮倒。
兆鳞凝视着承昀,他看不清承昀的脸,承昀也看不清他,两人默默无语。
兆鳞将目光收回,挽起衣摆恭敬而庄穆的于阶下跪拜,他弯下身,许久才抬起,而后步上一阶,再行跪拜。他拜了三拜,他让人惊愕的行径并没有得到任何人的阻拦,承昀始终没有动弹,他低下头并不看兆鳞。
兆鳞走至承昀身边,从身侧将承昀掺住,他的动作没有情人间的亲昵,而是友人般的庄重。〃雪开始大了,天色也晚了,先回去歇着。〃兆鳞轻轻说道,话语里带着柔情。
承昀没有说话,他的肩在颤抖,他的哭声先是细微地,嗓子也是沙哑的,但他的哭声由小至大,最后竟是嘶心裂肺般的哭号。这一个月来,他的绝望与悲痛在这悲号中都得到了释放。
兆鳞搀住承昀,让承昀靠着他坐下,他搂住承昀。
承昀哭至最后嘶哑,他依靠在兆鳞身边,和兆鳞落了一身厚厚的雪花,像两个雪人似的。
兆鳞帮承昀拍了拍身上的雪,搀他离开。此时天色黑漆,王陵中灯火几乎都熄灭了。兆鳞看向走在身侧,低头不看他,模样呆滞的承昀,他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
回到承昀居住的木屋,兆鳞见承昀背着他走进里屋,而庆祈神色复杂的看着他,郁言又止。
〃庆祈,是谁烧菜的?〃兆鳞问,留叔没合他们一起回来,显然并不住一起。
〃是位老妈子,做的都是斋饭。〃庆祈回答,他知道兆鳞为什么问这个,他家公子瘦得都皮包骨了,他们根本没照顾好他。
〃让她去煮份参茶。〃兆鳞从携带来的行囊中取出了一件木盒,递予庆祈。
庆祈离开,过了些时候,一位老妇人端了份斋饭进来,让兆鳞用餐。全是素菜,想着承昀每日吃的便是这些,兆鳞边吃边心疼。
兆鳞胡乱扒了几口饭,庆祈端了碗参茶进来,兆鳞接过,进入承昀寝室。
木屋里光线本就昏暗,光源只有厅堂餐桌上一盏油灯,而承昀的寝室没有点灯。兆鳞进入承昀寝室,眼睛熟悉了黑暗,能隐隐看到躺在床上的承昀,兆鳞将那碗参汤搁桌上。
〃别点灯。〃承昀说,他缓缓从床上坐起,抱着膝盖背对兆鳞。他的声音很虚弱,更带着倦意。
〃喝点热汤,你冻坏了。〃兆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