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女王-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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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婆婆低下头看了袁青山一眼,她的神情透着诡秘的愉悦,她说:“陈爷爷死了。”
那天中午袁青山没有按时吃饭,也没有按时吃药。她沉浸在北二仓库家属院门口的那场大人们激动的议论中,不同与和鬼魂朋友的相处,这俗世的狂欢以它浓烈,污秽,隐秘的预愉悦征服了袁青山的心——那些翻动着的嘴唇,低着的头,贴着彼此的耳朵——一种兴奋让她热血沸腾,在这亲密无间的大集体里,她是他们的一员,被抛弃的不再是她,而是张沛他们一家了。
讨论持续了大概半个小时,直到胡大爷终于饿了,他狠狠拍了老婆的背一下,说:“快点煮饭啊,肚皮都饿扁了。不说了嘛。”
他这样一说,所有的人都发现自己已经饿坏了,院子里面蒸发出来的肉香已经有点冷清了,他们就依依不舍地回家了。
吃饭的时候,胡婆婆破天荒给袁青山夹了一片肉,她说:“袁青山,多吃点,这人啊,我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天了。”
袁青山吃了那片油腻腻的肉,努力回忆着陈局长留在她心目中的样子,她看见他的时候就是他和张沛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为张沛背着那个黑猫警长的书包,他走路很慢,总会给张沛买娃娃头,他叫她“袁青山”的声音她也还记得那么清晰。
这可以说是袁青山的一个游戏,一个人的时候,她就会想到父亲叫她的声音,想到汪燕叫她的声音,陈海峰叫她的声音,还有张沛,幼儿园唐老师,所有她认识的人,唯一没有的,就是母亲叫她的声音。
“袁青山。”胡婆婆说,“吃了饭自己把自己的碗洗了哦。”
“唔。”袁青山埋头扒了一口白饭。
那个下午,袁青山睡了一个漫长的午觉,她梦见了张沛,张沛已经长大了,她看见他对着她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她醒来的时候,惊喜地发现了她和张沛的距离又近了一点,他们都失去了一个亲人了,张沛会不会因为这样就和她成为好朋友呢?
袁青山想到,一旦和张沛成为了好朋友,她就也是这个院子里面最有权势的人了,所有的孩子都会像喜欢张沛那样喜欢她了。
——就像北二仓库其他人一样,年幼的袁青山在陈局长的死亡里面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幸福。
五月农忙以来,袁华终于下了一个早班,是为了和会计科的同事一起去医院看陈局长。陈局长的灵堂就设在医院里面,外面已经密密麻麻摆满了花圈,袁华和会计科其他的人一起凑了份礼,还把名字端端正正写在了礼包后面。
魏晓玲的丈夫并没有来闹事,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去给陈局长上香的时候,陈琼芬一直哭着,张俊只是紧紧低着他的头,他们都明白等着他们一家人的是什么。
袁华只觉得百感交集,在回家的路上想念着袁青山,还好他还有袁青山,他想到:“还好我还有袁青山。”
透过五月透明的天色,隐隐可以看见远方的山峦,像一片乌云压在整个小镇上空,袁华去接袁青山回家了,她和其他时候一样,端端正正坐在胡婆婆门口的小板凳上,一看见他,她跳起来跑了过来,叫他:“爸爸!”
这一声呼唤可以让袁华忘记她母亲带给他的所有耻辱,他俯身抱起袁青山,问她:“今天头还痛不痛?”
袁青山乖乖地摇了摇头。
他们回家去了,回到只有他们两个的家,在冷冷清清的楼梯上,袁青山趴在袁华的耳朵边神秘地说:“爸爸,你知道吗,张沛的爷爷死了。”
袁华吃了一惊,拍了一下女儿的头:“你听谁说的!”
“好多人都说了。”袁青山委屈地说。
“以后不要在别人面前胡说。”袁华说。
袁青山敏锐地感觉到父亲生气了,她乖乖闭上了嘴巴,她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愤怒,还有,张沛的爷爷是不是真的死了。
吃了饭,袁华等不了几分钟就让袁青山吃药了,他把扑炎痛给她掰成了四块,然后喂她把那些都吞下去了。他给她洗了脸,连牙也刷了,把这些工作完成以后,他对女儿说:“我有事出去一下,你不要出门,自己睡觉。”
“好。”袁青山说,从下午回来父亲就没怎么和她说话,她期待地看着他。
但袁华什么也没有多说,他转过身拿了一个纸包转身走了,用力关上了门。
袁青山坐在父亲房间里面,看着自己家的五斗柜,那上面放了一些父亲的书,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她不由怀念起张沛家来,甚至怀念保姆小姚柔声叫她袁青山的样子。
三岁的袁青山已经学会在难过的时候闭上眼睛,她闭上眼睛,幻想自己正在看电视,电视里面还是下午那个穿着黄裙子的女人,但在裙子里面的是她自己的身体,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胸脯,幻想她终于长大了,如果她长成了一个漂亮的姑娘,父亲一定会非常爱她。
她酸楚地想,一边又觉得这一天已经来了。她闭上眼睛,闻到了浓烈的栀子花的味道,那是“妈妈”送给她的栀子花。
张沛的爷爷也会给他送来这样的栀子花。袁青山觉得。
袁华轻轻地用钥匙打开门,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发现女儿果然已经睡着了,他把她抱到她自己的床上,把被子拉开给她盖好了。
然后他转身去叫走廊上面的人,那个人比袁华矮半个头,穿着一件黄色的衬衣,她一边甩着袁华拉她的手一边连连摆手,低声说:“我还是回去了,今天不太好。”
“没事,袁青山睡了。”袁华的声音也像一张窸窸窣窣正在展开的废纸。
他们拉拉扯扯地走进门来了,再轻手轻脚地关了门。
来的人看着袁青山熟睡的脸,说:“袁青山感冒好点了吗?”
“嗯。”袁华说。
他们就进里屋去了。
袁青山醒过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汗,她好像作了一个噩梦,猛然惊醒,但又不知道为什么。她正在叫父亲,就听到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了讲话的声音。
“我看我在这里做不长了,今天魏晓芬的爱人还是找来了。”有一个女人的声音说。
“他咋闹了嘛?”袁华说。
“也没闹,就坐着哭,真是造孽哦。”
“张俊他们两口子咋说嘛?”
“还说啥子嘛,自己的爸在人家屋头床上中风了,还好意思。”
“这事情真的说不清楚,还好今天陈局长是走了,要是还活着还不知道要怎么说。”
袁青山知道他们又在说张沛的爷爷,她突然担心起张沛来,她明天还会见到他吗。
过了好久,她又听见父亲说:“那如果你不做了有什么打算呢。”
“还不知道,我今天要早点回去了,事情太多了。”女人口气急促地说。
袁青山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突然觉得难以呼吸,小镇上的那些秘密从漆黑的屋顶上压下来,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已经这样了。
她屏住呼吸,手心全是汗,听见里面又传来一些声音,父亲裤子上的钥匙哗啦哗啦响了起来,袁青山已经很清楚,每天听到这个声音,就是父亲起床要出来了。
她把自己又往被子下面藏了些,吞了口口水。
他们果然出来了,袁青山感到他们在看她,她觉得自己的眼皮丝毫不受控制地抖动着,还好并没有人走过来,她听到父亲是要送那个人出门了。临出门时候,袁华把桌子上的栀子花递给了那个人,他说:“你把这个花拿去丢了,今天早上袁青山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吓了我一跳,你心妖作怪地拿啥子花嘛。”
虽然是那么远而模糊,袁青山还是感受到了一种悲伤,她忍不住悄悄张开眼睛看了一眼,看见张沛家的保姆小姚正低头拿着那束花,花都开尽了,随时都会枯萎,花茎上还滴着水。
她从门缝里面挤出去了,父亲关了门,踮着脚尖进屋睡了。
袁青山等着父亲关了灯——自从发现了“妈妈”以后,她就不再怕黑暗的黑了,即使这黑死死贴在她脑门上,她也可以把它想象成来自妈妈的一个吻,她就这样睡着了,再没有闻到栀子花的香。
高木匠
高木匠是我爷爷一个最为固定的麻将搭子,不但固定,而且忠实。据竹林茶社里面的人说,只要我爷爷不在的时候,他就绝不打麻将。因此,我爷爷死了以后我常常想起高木匠,想到他就这样鬼使神差地走在我爷爷前面了,现在他们两个就可以在下面打打麻将了。
高木匠是西门上的人,按照他自己的说法,是很喝过一些墨水的,当年他们修路的时候,自己没少画图纸——还包括一个木结构的大牌坊的设计,但最后并没有落实。
这件事情或许是高木匠的遗憾,每次我回平乐去,看见他的时候,他都会对我们讲起他当年画的那张图纸,属于他的固定开头是:“当年我画的那张图纸,省城里来的大学生都说好……”
每次听他这么说了,我爷爷就不以为然得撇一个嘴巴,回家以后,跟我说:“高木匠这娃,尽是开黄腔!”
平乐镇上的好多人都有十足的证据向我表明高木匠其实大字不识,据说当年连毛主席语录都是倒着看的。但谁也不敢在他面前说这件事情,不然他肯定扇你蒲扇大一个巴掌。
我刚刚考上研究生的时候,我爷爷请了他所有的麻将搭子吃饭,高木匠坐在主位上,高高兴兴地给每个人敬酒,并且说:“我的孙女终于成研究生了!”
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逢人就说:“我孙女在省城读研究生!”
大家就纷纷恭喜他:“高老师好福气哦!”高木匠得意得呵呵直笑。
过了一个多月,他终于想起应该给我送一份升学礼,于是再次在茶馆里面遇到我的时候,高木匠说:“走,乖孙女,爷爷带你去选个东西送给你!”
高木匠是那种每次喝茶都自带茶杯茶叶还常常蹭别人茶水钱的铁公鸡,整个茶馆的人听说他要送礼了,争相起哄起来。我爷爷忙着跟人讲他当年跟陈三妹的风流韵事,就挥了挥手说:“跟高爷爷去嘛。”
我就跟高木匠去了,这是我唯一一次和他单独相处。我们走在马路上,从老南门城门口一直走到十字路口去。高木匠一路上给我指点:“这里以前是有条护城河的……这里以前是一个打金章的坝子……”
过十字路口时,高木匠又随手往西门一指:“那里是以前我们高家开棺材铺子的地方,我们的铺子整整有四间铺面!”
他完全沉浸在过去的辉煌中以至于过马路的时候差点被一辆长安面包撞到,我拉了他一把。他被我拉住松松垮垮的手臂上了人行道,咂了咂嘴巴,说:“老了老了,以前我走在街上,哪个车子敢撞我……现在的黄师傅太多了,总有一天要撞死人摆起他们就高兴了!”
我们一直走到北街上的万家超市,它已经有些破败了,曾经是我们小镇上开起来的第一家超市。果然,高木匠又开始讲了:“超市开门的时候,我遭人家把鞋子都踩烂了一双,结果买了一包酱油,嘿!”
我们走进去,他大方地说:“孙女,快点挑,你喜欢啥子我们就买啥子。”
我们绕着超市走了一圈,不时有营业员过来问我们有什么需要,高木匠大手一挥说:“反正要买东西嘛,不着急!”
最后走过文具专柜的时候,高木匠说:“不然我给你买个文具盒嘛?”
他给我选了一个蓝色的铁皮文具盒,上面是有些比例失调的一个米老鼠——也只有我们平乐镇才有这样的文具盒了。
那时候袁青山已经死了快四年了,高木匠突然说:“你还想得起没有,以前袁青山她们妹妹就在这工作。那个女娃子还长得很漂亮的。”
我吃了一惊。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神经过敏,袁青山死了以后,我们镇上的人反而常常会提起她来,而且方式都很千奇百怪,就像此刻的高木匠,他说完这句话,就去给钱去了,仿佛自己刚刚什么都没有说。
我以此相信,我的父老乡亲们常常想起袁青山,并且终于感到了悲伤。时间越久,这悲伤就好像越强烈。
那天我们从大街的另外一边回去,我在一家新开的西饼店给高木匠买了一个蛋塔,他迟疑地咬了一口,惊呼:“好好吃哦!要好多钱?”
我走在他后面,发现他真的很老了,比我爷爷还老,回大学以后几个星期,爷爷打就电话来说高木匠死了:“脑溢血,死了一天半隔壁子的人去看才知道。”
有一件奇事至今也没有得到证实,据说街坊邻居们在高木匠屋子里发现了他做的一尊木像,看过的人都说那是袁青山。
大家就把它烧了,好陪陪孤家寡人的高木匠。
五月女王 第二章
袁青山坐着父亲的自行车,已经快出了北二仓库家属院的大门了还没有看到张沛。刚过冬至,清晨的院子还笼罩着残留下的夜幕。她歪着脑袋透过袁华的胳肢窝往后面看,但却什么也没看到,他们住的筒子楼挡住了一切,她恨不得它马上跳起来逃走。
看门的孙师傅跟袁华热情地袁华打招呼——自从去年胡大爷的痛风发了以后,他们两口子就回乡下了,新来的孙师傅差不多五十岁上下,大家都叫他一声“孙师”。最开始,袁青山想了三天要怎么叫他,叫他“爷爷”好像太老了,但她又觉得叫一个看门人“叔叔”是件很奇怪的事情,最终她得出了一个折衷的结论:在看门人对她微笑的时候,她叫了一声:“孙伯伯。”
今天对袁青山来说是一个大日子,即使张沛已经好几天没跟她说话了,也不能影响她兴奋的心情——并且,她有十足的把握张沛今天一定会跟她说话。她一晚上没睡好,早早起床了,穿上了去年父亲给她买的,她最喜欢的红色防寒服,胸口上有一个可爱的老鼠。她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了早饭,催着父亲出门,袁华在楼梯上让她把止咳糖浆喝了。
一路上他们两个都没有怎么说话,袁青山想着密密麻麻的事情,没注意到父亲有些心不在焉,实际上,他从昨天下班回来就是那个样子了。
他们到了北街幼儿园,袁华把袁青山抱下来,说:“袁青山,今天下午爸爸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