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2007年2期-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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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还没有过完呢!顾老先生继续,洗过澡,吃过面,就是人说的,先是水包皮,再是皮包水,他就在街上逛着。那时候,十六铺是很繁荣的,一条街豆市,一条街鱼行,再一条街棉花栈……街上听得见抛锚起锚,叮哨作响。一个乡下小孩,哪里见过这等世面,十二分的欢喜,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下来了。店铺里点起了灯,那还是美孚洋油灯,在这个乡下人眼里,却称得上璀璨了。正当他兴头的时候,面前出现一个人,黑着脸,是他爹。爹爹问他吃没吃过饭,他撑强说吃了,爹爹也不追究如何吃的,带他穿过一条狭弄,到了江边码头。父子二人说了一会话,爹爹问了家乡的近况,雨水如何,平地里的水稻长势如何,强盗有没有劫抢,山民有没有偷山,却不问儿子如何打算,因是毫无对策,索性就不问。从此可看出,他爹爹是个无能的人,他只有靠自己。这天晚上,爹爹带他回去宿了夜,爹爹没说错,果然伸不直腿。父子俩蜷了一夜,他又饥肠辘辘,因一日里只吃了一碗汤面。早上起来,灶间里一张八仙桌已摆好八副碗筷,没有算进他的,于是早饭没吃,他就走出来了——小将又一次按捺不住,要批判他了,其中一位讥讽道:顾老先生是在忆苦思甜吗?另一位则说:顾老先生是在吹嘘个人奋斗!
顾老先生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我们家乡有句话叫“水要追源,话要从头”,或者我就从中腰说起。小将说:那倒不必,我们有这个耐心,但是你不要混淆是非黑白。顾老先生又应一声:听命!不过,他说,我有一个问题,能否请教小将?小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为什么有的人做老板,有的人一生一世做伙计?小将说:这就是剥削与被剥削的关系了。那么,顾老先生继续诚恳地请教:为什么有的人剥削,有的人被剥削?小将再次解释:有的人占有了生产资料,而有的人却丧失了,所以资本家是掠夺而起家的。顾老先生恍然一声“哦”,但是下一个问题又来了:那么,生产资料是现成摆在那里,任人随便拿,还是靠人做出来的?小将被他绕糊涂了,看着他,不晓得什么意思。他进一步解释:比如说,那只炉灶——什么炉灶?小将瞪眼问。就是做肥皂的炉灶——事情又绕到炉灶上,眼前的顾老先生,哪里像什么“先生”,活脱就是一个老奸巨猾的“老宁波”。回顾和批判历史,就此纠缠到为什么有些人行,有些人不行这一节上。老宁波说:我们家乡还有一句话,叫“鸭吃六谷,人分九种”,为什么我,做了资本家,而你们是革命小将,今天来造我的反?你们随时随地可以敲开我的门,坐下来,要我讲张给你们听?这就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秉赋,就有不同的命运!他们自然要与他论理,无奈他甚会诡辩,不自觉间就将概念弄混,不晓得扯到什么地方去了。无论是年龄,阅历,世故,他们都不是他的对手,只有一点,他输给他们,那就是他们有权力。大约正是这种力量问的对比较量,使双方都对谈话抱有着兴趣。谈到热烈处,他们几乎忘记彼此的身份,也忘了谈话的本意。他们甚至都说到了拿破仑,这老宁波居然也知道拿破仑,说,拿破仑就是有异禀的人,否则,为什么是他而不是别人,做皇帝?小将就说:老先生,你弄错了,拿破仑是推翻帝制的,但是革命不彻底,在帝制的废墟上建立了自己的封建王朝,自封皇帝。老宁波眨眨眼睛:九九归一,不还是皇帝?小将笑了:可是他只当了一百天,是个短命的皇帝,帝制注定是要灭亡的!法国大革命正是小将们的强项,所以这一轮他们得胜。老宁波却并不服,意欲翻案:共和制其实是换汤不换药,皇帝换总统罢了,不过皇帝是自己家里人争,总统是外人和外人争,反而更乱,乱世里倒霉的又总归是老百姓,两党火并时候,货币贬到什么程度?一只大饼要用一麻袋金元券去买,轧黄金你们看见过吧?他的宁波乡音有一种混淆视听的作用,他们都没注意他用了“两党火并”这样的词汇。他们从书本上,用普通话读来的历史,和老宁波口中的,好像是两种历史。他们谁都没有回应过来,意识到老宁波已经到了反动的边缘,老宁波自己也没发觉,否则,他断没这个胆子的。还好,他们的话题远兜近绕地又回来了,回到无产阶级专政的主题上。老宁波主张一国必须有主,小将们则宣扬民主政治;老宁波说民主政治的结果是丧国辱民,八国联军怎么打进来的?甲午年日本人怎么打进来的?都是晓得民主要抬头了——这话题又对上小将们的路数了,于是,他们从近代史讲起,证明中国只有在无产阶级政党领导下才有出路。他们无意间涉及到了怎样才是理想的社会,可是,老宁波的反省却还未到达原始资本积累阶段,这一个晚上又结束了。
这一日,老宁波送他们到楼下,出后门,临走时,其中一个高个子小将忽然向他伸出手去。老宁波颇为意外,但及时地握住了。他有些激动呢!其实这举动并没什么意味,这只是一个青年为了证实自己已成长成熟,可以和父辈,甚至祖辈平起平坐。老宁波站在黑了灯的厨房门口,弄里的月光泻进门里,正浸到他的脚,这乱世里的一小点平安的夜色。
终于,嘉宝下决心,去找舒娅了。舒娅看见嘉宝,不由吓一跳,只见她面色苍白,神情惶恐,刚要开口,眼泪却流了下来:舒娅,我求求你!舒娅不晓得发生什么事情了,一时也慌了神,将她拉进小房间,关上房门。嘉宝说:你们的朋友找到我家来了!舒娅还是不明白,嘉宝则抽噎难言,多日的惊惧和忧虑,这时一总爆发出来。她流了一会泪,略平静下来,说:舒娅,求你帮帮我,帮帮我们家,和他们说说好话,不要再找我阿爷了,我阿爷的事情已经向单位造反派全交代了,家里值钱的东西也抄的抄,封的封,你让他们放过我家吧!嘉宝忘情地抓住舒娅的胳膊,由于身高体壮,心情急切,舒娅已被她推到墙上。此时,舒娅基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第一个念头是:原来他们到嘉宝家里去了!嘉宝把她的胳膊箍得很疼,她用力挣脱出她的手,抱怨道:你手太重了!高大的嘉宝,侧身垂泣的样子,似乎很难让人生怜,反觉得有几分滑稽。我有什么办法呢?舒娅说,我好久都没有看见他们了。舒娅的声音变得幽然。嘉宝渐渐止了哭泣,说:珠珠会和他们联系吗?她的睫毛全让泪水漉湿了,一缕一缕的,原来她的眼睛挺好看,有着长而密的睫毛。舒娅有些不忍看她,让过眼睛,说:我们去找珠珠好了。
珠珠的反应很平静,她抬起眼睛,看着嘉宝说:你自己和他们说好了!她的话让嘉宝和舒娅都一怔,事情忽然变得很简单,是啊,嘉宝为什么不能自己与他们交道?她和他们又不是不认识!珠珠接下去的话,是与舒娅一样的意思:我们和他们好久没联系了。嘉宝看看这两位同学,争论道:他们是你们的朋友,我是在你们这里认识他们的呀!珠珠和舒娅都笑了:怎么叫作我们的朋友,那么我们是在哪里认识他们的呢?她们俩变得有些残忍,说话尖酸。嘉宝眼巴巴地看着她们,晓得再求也没有用,失望地离开了。看着她骑上兰苓跑车,驶向弄口的背影,洁白的衬衫里面是壮硕丰美的身体,她并不像她自己形容的那般可怜。阳光炽烈起来,树荫也更浓了,学校里放暑假,小孩子在弄堂里玩,珠珠的两个弟弟也在其中。他们长了点个子,显得很瘦,而且极黑,性情则变得开朗,叫喊着奔跑。这情景叫人恍惚,过去读书的日子仿佛回来了,可是她们却回不去了。她们站在后门口,试图说些话,却没有说起来。停了一会儿,舒娅也告辞了。
嘉宝一个人骑车在路上,心里想,她们不肯帮忙。珠珠不帮忙还可理解,可舒娅呢?她自信是与舒娅要好的,而且,舒娅的家庭也是同小兔子南昌他们一类,她原以为,他们都是舒娅的人。嘉宝有些气舒娅,可她不是一个气性大的人,所以只气了一小会儿,注意力又转到更实际的问题上:她怎么去和他们说?嘉宝其实已经接受了珠珠的意见,自己去和他们交涉。总之,这事情再也捱不下去了。怎么与他们说?两条路,一是在他们来的时候,二是在离开的时候,截住他们。为避免被家人发现她与他们认识,无论前后哪一种截住,都必须在家人视野以外。或是早早等在他们进门之前的马路上,或是尾随他们出去。可是自打嘉宝下决心和他们交涉,一周过去,他们也没有上门。照理,嘉宝应该是欣然的,可是不,她更不安了。好像是,将要发生更重大的事情似的。于是,她就有些等他们。
晚上,等父母兄弟静下,叔叔家也安静了,她便悄悄地出门去。她骑着自行车在弄前马路上兜,看有没有他们的身影。她家的弄堂不像珠珠家的那么庞大,房屋密集和四通八达,而是一以贯至弄底,弄底是一家出版社,办公楼临一个花园,到了晚上,铁门闭上,留一盏路灯亮着,使这条弄堂显得很幽深。嘉宝在弄前的马路上骑来骑去,很少有行人和车辆。本来就是僻静的街角,如今又是这样的时日。风吹起她的短发,蓬松的发鬓从脸颊拂过去,令人感觉夜晚的柔和。嘉宝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对面车道上有自行车驶过去,车辐条“滋滋”地响,显出夜的透彻,纯净。她仰起头,看看天,两边的行道树在头顶连接起影的穹隆,穹隆上头绰约行着月牙儿。嘉宝掉过车头,径直进弄堂,回了家。又有一周过去,嘉宝差不多以为事情结束了,可是这天早晨,她在厨房看见畚箕里有一堆烟蒂,心一下子提起来。她家没有人吸烟,这堆烟蒂一定是神秘来客留下的。他们来过了,可她错过了。懊丧涌上心头,本来松弛下来的神经此时又绷紧了。她还是要与他们交道。
这一回,她决定主动出击,去找他们。怎么找?通过舒娅和珠珠最可能找到他们,可有了上一回的经验,嘉宝都不敢和她们说话了。除去她们,还有谁?这样,她就想起了第三个人,丁宜男。嘉宝和丁宜男的交情很平淡,这和两人的性格有关。像嘉宝这样外表飞扬,内里又粗略的人,不会注意丁宜男这样声气偃息的人。丁宜男呢,也承认嘉宝颇有光彩,自觉不如,可是又有什么呢?她依然头脑简单,甚至行动粗鲁。她们彼此都不进入视野,就算有时候也在一处玩,嘉宝和丁宜男之间也不多话的。现在,嘉宝来找丁宜男了。
嘉宝相当冷静地告知了事情的原委,因这段日子所受的磨练,也因和丁宜男不像和舒娅,能够自然流露感情。但说到最后,还是没控制住情绪,她陡地红了眼圈,咽声道:你只要帮我找到他们,我自己和他们说话!她态度里的屈就意思触动了丁宦男,她惊愕地看着嘉宝,嘉宝躲开脸,以为丁宜男会说:我有什么办法?连舒娅,和她要好的舒娅,都这么说,丁宜男当然也可以说了。可是,丁宜男停下手里的活计,松了缝纫机的皮带,放下机头,说:我知道小兔子家住的公寓大楼,我陪你去。她率先走出门去,嘉宝跟在身后,几乎要比她高出一个头,但神情畏葸,倒显得比她年幼。丁宜男坐上嘉宝的车后架,顺马路拐上直街,过两个路口,再一拐,不一会儿便在一幢沿马路公寓楼前停下了。她们先向电梯工打听小兔子家住几楼几室,那人警惕地看着她们,问是哪里来的。嘉宝不由嗫嚅起来,还是丁宜男沉着,说她们是要找的人的同学,通知他去学校。那人上下打量着她,嘉宝早已缩到她身后。显然是丁宜男镇静态度的影响,那人拉开电梯的铁栅门,让她们进去,上到四楼停住,拉开门,向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就这样,她们站在了小兔子家门口。门边的墙上贴着大字报,沿了楼梯向上铺去,墨迹已有点陈旧。她们按了电铃,没有回应,再拍门,依然没回应。连续拍几下,将对面门拍开了,一个小孩伸出头望着她们。待她们想问他话,却又缩回去关上了门。她们一时不知道怎么办,丁宜男想说回去吧,见嘉宝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就有些不忍。停了一下,说,曾听南昌说起,他家住虹口一幢公寓楼,但虹口那地方实在不熟,所以,找起来不定有把握。嘉宝还是眼巴巴地看着她,她叹口气,说:走吧!于是,两人再往虹口去。
在虹口的寻找并无结果,只是嘉宝载着丁宜男在街上来回过往。这伙人出现时那么招摇,一旦消失却无影无踪。最后,嘉宝说:假如他们来找你,你帮我和他们说说,好不好?丁宜男说:他们不会找我的。话出口,又觉不妥,因为事实上,南昌来找过她一回,托她捎信给珠珠。于是又加了一句:他们也许会去找舒娅和珠珠。提到舒娅和珠珠,嘉宝忍不住就将上一回的遭遇说了出来,口气甚是怨艾,并且很孩子气地说道,她还带舒娅在宁波亲戚家玩过呢!丁宜男没有表态,舒娅和珠珠的反应不能说在她意中,至少在她是可以理解的。她就是那种真正的旁观者,什么事情都看得很清楚。两人在街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分手了。望着嘉宝骑车的背影,堂而皇之,且义颟顸,就像是一个大宝宝,丁宜男心里生出了一些儿怜惜。
之后,也有几次,丁宜男有意无意向舒娅珠珠打听他们,这两人显然不愿提起,态度都是冷淡的,她就不好紧着问。嘉宝呢,也没有再来找她。渐渐地,就放下了。直到那一天,在那样一个时间,地点和处境下,猝不及防间,人和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