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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高庸 - 侠义行-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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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一帆叹道:“从今以后,咱们再也用不着这地方,也永远不会再到这儿来了。”

  他仰望云天,神情一片凝重,仿佛用尽了平生之力,才吐出这短短的几句话。

  三天过后,一艘修整如新的三桅大船,已经装载妥当,准备启程出航。

  狭长的外岛沙滩上,蚂蚁般的挤满了人群,海面船艇往来如梭,围绕在大船四周,许多人在殷殷话别,许多人在感伤垂泪,许多人争着攀附小艇来到大船旁边,依依不舍地摩挲着船舷,泪眼凄迷,喷咽难语。

  岸边一顶青罗伞下,海一帆神色凝重的端然而坐,手里拄着那柄鲛鱼皮鞘的长刀,肃穆得有如一尊神像。

  吕子平垂手侍立符侧,低着头,不时引袖擦泪,满脸愁苦之色。

  这时,一艘小艇正将苹儿和周大娘的担架载向大船,海云在舷梯口迎接,待担架抬上了船,小艇折返滩头,船上舵楼立即响起三声号角。

  海一帆迎面看看天色,缓缓站了起来,说道:“时候不早了,该走了。”

  吕子平突然抢近了一步,屈膝跪倒,含泪说道:“岛主请多多保重,早赐音讯,好叫属下安心。”

  海一帆破额一笑,说道:“子平,男子汉大丈夫,何必作此儿女之态,起来吧!”

  他不说这话还好,话一出口,吕子平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籁滚滚落下来,而且抽泣失声,悲不可抑。

  海一帆摇摇头,又道:“子平,你我十余年相处,名为主属,情同手足,如果不是这片心血创建的基业舍弃不下,原是要带你一起去的。”

  吕子平嚷声道:“属下知道。”

  海一帆叹口气道:“我走之后,岛上事务就由你全权处理了。从今天起,不必再闭关自守,也不须在保守此岛秘密,有愿意来的,尽可任其居住,不愿意住下去的,尽可任其离开,客商交往,悉由自便,你只人代我看守着这片基业,或许有一天,咱们还会回来。”

  吕于平拱手道:“岛主放心,属下会谨遵训示,引颈静盼归期。”

  海一帆苦笑道:“话是这么说,有生之年能否再返隐居那就要看天意了,不过有句话,你要牢记在心里,岛上生活尽可依旧,兵刃和武器务必埋藏起来,兄弟们各安本业,暂时停止练武,至少须等那些黄衣人来搜查过后,才能恢复操练,同时,在他们搜查盘问之时千万要忍耐,绝对不准反抗动手。”

  吕子平道:“属下已有安排,不劳岛主叮咛。”

  海一帆伸手轻拍他的肩头,谓然道:“既然如此,我就把琵琶岛交给你了,望你好自为之。”

  说完,举目向沙滩扫了一眼,提起长刀,下了小艇。

  吕子平哽咽叫道:“岛主,恭祝一路顺风,恕属下不能远送了。”

  岸上哭声四起,岛民们挥泪拜别,黑压压跪满了整个沙滩。

  大船升起风帆,拔锚起航,缓缓驶向大海,那些围绕在四周的海鸟,兀自尾随相送,不肯折返。

  只听岸边海上,扬起片片歌声——

  “十年苦乐共相随,一旦相舍不胜悲。今朝洒泪别尊颜,何日扫径待重归……”

  海一帆屹立船头,脸上带着微笑,两行热泪却沿腮而下。

  随侍身后的海云、苹儿,以及李荣、霍豹等人,一个个都泪水满面,唏嘘难禁。

  其中哭得最伤心的竟是苹儿。

  也不知她是被这感人的送别场面所激动?抑或触发了海天茫茫,仇踪难觅的伤感?或许她已经感受到,这令人心碎的情景,只不过是万里征途的起始而已。

  长帆吃满了风,速度逐渐加快,琵琶岛的海岸和山岭,终于由模糊而消失在海平线下,从此,他们开始航向那不可预测的未来……”

  玉泉山,在燕京府三十里的西山山麓,上有“裂帛池”,泉水由地底喷出,水色澄澈,时泛珠泡,号称“天下第一泉”。

  金代章宗璟,常避暑于此,在山侧建有行宫,名“芙蓉殿”,如今殿堂早已拆毁了,却在原址上,兴建了~座极大庄院。

  这庄院背依玉泉,遥对香山,占地更比当年的“芙蓉殿”宽了一倍之多,庄前两侧的黑漆大门竟是铁铸,但门虽设而常关。

  自从有了这座庄院,从未见那两扇铁门启开过,所以,附近百姓,索性就叫他为“铁门庄”

  “铁门庄”的庄主姓常,有人说他是朝中告老的大臣;也有人说他是腰缠万贯的富商;更有人说他是金盆洗手的绿林巨寇……反正说来说去,只为了这位常庄主太有钱,而且从不跨出大门一步,谁也没有见过他的模样。

  如果没有钱,怎能买下这块帝王基业?兴建这么大的庄院,如果不是息隐大员或绿林巨寇,为什么整天紧闭大门,躲在屋子里,不肯让人看见呢?所以,语言猜测,便不胫而走了。

  但谣言揣测,并未影响人们对“铁门庄’的尊敬,久而久之,好奇之心消失,大家也就习以为常,不再有兴趣去猜测庄主的身份来历了,人们只知道玉泉山下铁门庄的常员外,谁也懒得去测他生做什么模样?

  这一天傍晚时分,辘辘车声惊起归林的寒鸦,山麓车道上,出现了二辆篷车和三骑健马,向铁门庄缓缓而来。

  篷车窗帘低垂,车顶上堆放着箱笼,两个粗矿的车把式,都戴着厚厚的风帽,宽腰带、皮简靴,油光发亮的皮坎肩,单看装束,便知是来自白山黑水间的标准关东大汉。

  三骑健马上,为首是个铁塔般的魁梧独眼汉子前行领路,一个身裁粗矮的庄汉在后押阵,另外一匹高大白马上,却坐着一位二十岁的蓝衣少年,紧傍着篷车按辔而行。

  车马都行得很缓慢,人面车身满布风尘,显然,他们是从很远的地方兼程跋涉而来,业已感到很疲备了。

  抵达庄门前,车辆嘎然停止,那魁梧大汉闪着独眼,向两扇紧闭着的铁门望了望,圈马来到篷车傍,低声道:“老爷子,到了。”

  第一辆篷车窗帘微掀,露出锐利的眼神,问道:“认确实了?不会搞错吧?”

  独眼大汉笑道:“不会错的,属下认得这两扇铁门。”

  车中人接道:“好,你进去拜见三爷,就说我带着病人,不便下车。”

  蓝衣少年兴奋地问道:“爹,孩儿也去见三叔……”

  车中人道:“不行。你去接替李荣,留意来路,看看有可疑的人跟踪没有?”

  蓝衣少年有些失望,却只得快快退去。

  那独眼大汉翻身下马,整一整衣衫,举步趋至角门旁边,轻轻扣了三下。

  片刻之后,门里有人沉声问道:“是谁?”

  独眼大汉应声道:“在下霍豹,求见常员外。”

  角门上“卡”的一声轻响,启开一扇小窗孔,两道冷峻的目光向来人仔细打量了一遍,又问道:“干什么来的?”




 
 



第六章 仗义人江湖

 
  霍豹低声道:“武林尊四杰,宇内唯一刀,在下是海家神刀门人。”

  那人惊哦了一声,语气立变,忙道:“请稍待。”

  一阵铁闩响,角门启开了。

  霍豹闪身而入,顺手掩上角门,向那应门汉子耳边密语道:“快些通报三爷,就说家主人亲到了。”

  那汉子既惊又喜,一把拉住霍豹的胳膊,结结巴巴地问道:“你是说海……海大爷?就…就在外面车上?……”

  霍豹点点头道:“正是”。

  那汉子顿时手忙脚乱,整衣端帽,口里不住念道:“这是真的么?这是真的么?我…我得先去跟大爷叩个头,我得……”

  霍豹催促道:“叩头且等一会,赶快禀报三爷才是紧要。”

  那汉子连声道:“是是,我真是高兴得昏了头了,霍大哥,快跟我来。”

  领着霍豹飞也似到了前厅,略作安顿,便独自奔进内院,可怜他只生了两条腿,奔得太急,一路上连摔了三四个跟斗。

  不到半盏茶时间,后院人声沸腾,一片灯球火把,拥出来一个恍如独脚夜叉般的怪人。

  那人满头灰发,膝上全是纵横交错的刀疤,面部扭曲,塌鼻裂口,两只耳朵只剩下一对窟窿,残眉覆盖着一只独眼,左边少了一只手,右边缺了一条腿,斜柱一根黑铁拐杖,火光下望去,越发显得容貌丑恶,狰狞可怖。

  只见他衣衫不整,独脚上鞋带犹未系好,一路运拐如飞,跌跌撞撞迎了出来,不住瞪着那双独眼四处张望,大声叫道:“大哥!大哥!人在哪儿?”

  霍豹抢前两步,屈膝跪倒,叩首道:“霍豹拜见三——”

  下面一个“爷”字还没出口,早被那人一把抓住后衣领,从地上提了起来。

  霍豹身躯已很高大,那人却比他还高出半个头,竟将他高高举起,凑在火光下看了又看,喃喃说道:“老霍,果然是你么?十多年不见了,你还是这副丑样儿?”

  语调虽带着调侃,却充满了真挚的感情,他那丑陋的面孔,竟能予人无限亲切之感。

  霍豹清楚地看见那独目中滚动着的泪光,也感觉到自己鼻子酸酸的好难过,强笑道:“多年未见,三爷还是这般硬朗。”

  灰发老人点了点头,忽然压低声音问道:“你说大爷回来了,是骗我的吧?”

  霍豹道:“属下天胆也不敢哄骗三爷……”

  灰发老人身躯一震,哑声又道:“这么说,是真的了?”

  霍豹答道:“主人车马就在庄外,只因带着病人,不便下车相见。”

  灰发老人手一松,挟起铁拐,拔腿便走。

  霍豹急忙叫道:“庄外耳目太众,请三爷先让车辆入庄,再相会不迟。”

  灰发老人一怔而止,用力顿着拐杖,厉叱道:“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快些打开庄门!”

  几名壮汉应了一声,便争着去拉那铁门,不想门锁久未启用,业已锈死,一时竟弄它不开。

  灰发老人暴喝道:“没用的东西,闪开些!”

  飞掠上前,手起拐落,“当’的一声响,竟将那把铁锁连锁耳一齐砸断。

  隆隆声中,紧闭十余年的“铁门庄”大门,冉冉启开了。

  篷车刚驶进院子,车门未启,灰发老人便迫不及待的迎上前去,颤声叫道:“大哥——”钢拐一顿,插进花砖地里,高大的身子幌了幌,朝着车门扑翻跪倒。

  车门开处,神刀海一帆一脚跨了出来,急急探手扶住,道:“三弟,快起来。”

  灰发老人弃了拐杖,独臂一圈,紧紧抱住海一帆的两条腿,竟像婴儿似的号陶大哭起来。

  满院的人,都为之鼻酸难禁,热泪盈眶,一个个都垂首唏嘘不已。

  许久,灰发老人才仰起泪脸,颤抖的问道:“大哥,这该不是在做梦吧?”

  海一帆摇了摇头,便咽答道:“十年一觉沧海梦。即使是梦,如今也已经醒了。”

  灰发老人丑脸一阵抽搐,凄然遭:“大哥,你好狠心。一去十年.竟不肯给小弟半点音讯?当年结义之情,你难道都忘得一千二净了么?”

  海一帆叹道:“好兄弟,你怎知愚兄心里的苦处……”

  灰发老人道:“自从大哥归隐,小弟也了无生趣,可是却不甘心,今生若不能再见大哥一面,小弟也死难瞑目。皇天不负苦心人.苦等十年,总算让我等到这一天了,从今以后,小弟已别无奢望,只求大哥答应我一件事……”

  海一帆道:“好。你说吧!”

  灰发老人独目中泪水泉涌,抽搐看道:“小弟不敢要求大哥永远不再离开,也不敢奢求携带同行,但求大哥在离去之前,先赐小弟一刀!”

  海—帆急忙掩住他的嘴,含泪道:“三弟,不许说傻话,愚兄若有相弃的念头,现在就不会再回来了。”

  双手扶起了灰发老人,向站在一旁发呆的海云点点头,道:“云儿,过来拜见常三叔。”

  海云应声上前,跪下道:“侄儿叩见三叔。”

  灰发老人一把挽起,激动地道:“是云侄么?都长得这么高啦?”

  接着又以掌击额,连声道:“我真该死,尽顾着说话,竟忘了给大嫂请安,大嫂呢?”

  海一帆黯然道:“她已经逝去三年了。”

  常老三听了一楞,惊问道:“这话当真?”

  海一帆轻叹道:“说来话长,先掩了庄门,咱们到里边再谈吧!”

  常老三立即吩咐掩门,一面命人安顿车马,一面传话准备酒宴。

  海一帆道:“三弟,你先别忙着张罗这些,有两件紧要的事必须先作安排,叫他们去准备一间静室,让病人休息;从现在开始,距庄十里之内,要尽快派出桩卡,注意有没有可疑的人潜近窥探。”

  海老三愕然道:“大哥,是谁患了病?”

  海一帆没有回答,挥挥手,第二辆篷车车门启开,苹儿领着春花和秋月两个丫环,将周大娘始了下来。

  常老三神色微变,脱口道:“这不是韩家堡的周大娘么?”

  海一帆点头道:“三弟好记性,亏你还认得她……”

  常老三道:“二十年前,为了大哥和大嫂的婚事,曾在韩家堡见了一面,最近听说那儿出了事,不知大娘怎会落得这般光景?”

  海一帆叹口气道:“其中经过一言难尽。三弟大约还没见过这女孩子,她就是你大嫂的内侄女,名叫苹儿。”随即唤苹儿过来拜见。

  苹儿望见常老三丑恶的形状,心里不禁有些畏惧,怯生生行了礼,连忙躲到海云身后,悄悄拉着他的衣角,小手心里捏了一把冷汗。

  常老三倒没有留意,自顾忙着分派人手出庄警戒,并将周大娘送入后院静室,然后陪着海一帆在大厅上落座,指挥排宴接风。

  海一帆冷眼旁观,始终未见内眷露面,不禁关切地问道:“这许多年,三弟还未娶妻成家么?”

  常老三苦笑道:“小弟这副尊容,连鬼见了也要退避三舍,谁家女子胆敢下嫁?况且年逾半百,这心思也就谈了。十年前,小弟曾许过重誓;今生不与大哥重晤,~不婚娶,二不开启庄门。宁愿老死在铁门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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