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白路17号地下室的梦想家 by 鬼庖丁-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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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中他好像看见周策伸出手来在他面前晃了一下,他哈哈大笑着去打那只手,却被周策抓住手腕,一把拎了过去。那是他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看着周策。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周策长得真是好看,尤其是嘴。嘴唇并不十分丰满,唇线却很柔和,上唇稍微突出,一笑起来的时候仿佛含着下唇那样。。。。。。方靖伸出手指,轻轻描过他上唇的曲线,指尖拂过的时候突然感到温暖的潮湿。周策咬住了他的手指,力道并不重,却用舌尖轻轻掠过他的指肚,粉色的舌在两排牙齿间,好像警觉而谨慎的小兽般微微探出,闪出一点水光,旋即收回。
接下来怎么被弄到卧室去的,他根本不记得了。周策短短的额发拂过他的眼睛,一瞬间鼻端吸进的全是他身上沐浴后水气与沐浴夜香气的混合,口中隐隐有白兰地的味道,那是周策刚刚喝下去的,在唇舌交缠中传了过来。方靖全身上下懒洋洋的,没有力气,也不想动。他就这么躺在床上,吃吃笑着,看着周策脱掉那件宽松的白色T恤,然后一粒一粒去解他的扣子。。。。。。
。。。。。。小腹处那阵痒麻钻心入骨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什么,低头对周策说:〃那个单词我看过。。。。。。我想起来了。。。。。。〃没有回应。于是他一边赞赏着自己的记忆力,一边傻乎乎地笑,说,〃我记得的,那个单词这么念,艾…碧…斯,苦艾酒。〃
'La Fée Verte',绿仙子嘛。。。。。。他昏昏沉沉地想。那首歌怎么唱的来着?
Hey Hey Hey!
Touch of his skin feeling silky smooth
Color of cafe au lait alright
Made the savage beast inside roar until he cried;
More!More!More!
方靖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脑浆子都要从耳朵里流出来,相比之下身体的酸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窗帘没有完全合拢,一丝阳光透进屋里,正好照到他的眼睛,针扎一样刺目。
床上只有他一个人,伸手一探,枕头与被子都是冷的。方靖坐起来,喉咙又干又哑,床头有装水的玻璃水瓶,他一把抓过,也不用杯子,对着嘴咕咚咚一气灌下大半瓶,嗓子才舒服点。这时候他已经清醒了,虽说头仍然疼得像要裂开一样。他抱着被子,呆呆地看着地毯上散乱的衣物与纸巾揉成的团,一拳捶到枕头上,力道震得床头板抵着墙咚咚作响,大骂自己是个白痴。
洗澡的时候他还一直在骂,等到围了条浴巾出来,一推门,就看见一个穿白色西装的女人坐在沙发上。方靖吃了一惊,捂着毛巾又跳回浴室里,大半个身子掩在门后,伸着头看着她。
〃噢?抱歉,我没想到你没穿衣服。〃那女人对他彬彬有礼地一笑,走到壁橱边拿了条浴巾,递到门缝里。方靖接过来,手忙脚乱地穿上,擦着头发走出来。
那女人站在离他面前五步的位置,对他温文尔雅地微笑,伸出右手:〃你好,我叫温雅。〃
方靖忍着尴尬,跟她握了握手:〃我叫方靖。〃
温雅明显怔了两秒钟才开口:〃你不是叫刘洋?〃
〃刘洋?〃
温雅皱起眉头,轻咬下唇,速度很快幅度却很小地甩了甩头,好像在说〃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随即又换上刚才那般彬彬有礼的面孔,继续道,〃我是周先生的经纪人,〃然后从挎着的手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周先生的一点心意,希望您能笑纳。〃
方靖下意识地接了过去,只是手指刚一接触到那个信封心里便了然,那里面装的是钱,而且根据信封的厚度来看,数目还不小,一瞬间脸一直红到耳根。他把信封递还回去:〃温小姐,请您收回去。〃
温雅不动,仍旧微笑着看着他:〃请不要误会,这只是周先生的一点心意。请别让我为难。〃
〃我真的不要!〃方靖急了,迫近一步,把信封硬往她手里塞。
温雅仍然不接,只是,这次的微笑中似乎多了些其他什么成分,仿佛一杯掺了杂质的清水。〃我强烈建议您,还是收下来比较妥当。〃她刻意把〃妥当〃两个字咬得很重,语气里没有半点温度。
方靖咬紧了牙,把那信封攥在手心里,手背上凸起条条青筋。温雅的笑容扩大了。她从刚才坐着的那张沙发旁拎起一只纸袋,递给方靖,见方靖扭过头去不接,善解人意地走到床边,从里面掏出一套干净的衣裤,向方靖轻轻地点了点头,走了出去,在身后轻轻掩好门。
从酒店出来时门口已经有辆出租车在等他,方靖叫司机开到市区,又从市区自己坐公交回家。一关上屋门,他就发疯一样,连拉带拽,把穿在身上的那套衣裤脱了下来,狠狠扔进衣柜里,然后把自己仰面朝天摔到床上。
等到怒火平息了一点,他掏出背包里的手机,给师兄拨号,对方没接。打到第四次,师兄终于接了,一开口就问候了方靖五六个直系女姓亲属,以表达对扰人清梦之丑恶行径的严重抗义。
方靖等他骂完,才问:〃师兄,昨天没去的那个群众演员,就是我演的那个角色,那人叫什么?〃
〃干嘛?〃
〃没什么,就想问问。他叫什么?〃
〃刘洋,我跟他其实不熟。。。。。。〃
〃咚〃的一声,手机被直直地摔了出去,在衣柜门上砸出一个小坑。
【注:文中出现的那段唱词是《红磨坊》插曲。实际上电影里主人公喝完酒后唱的是〃The Sound of Music〃,此处换成了稍后才出现的〃Lady Marmalad〃,我做了人称上的改动。土豆上面有两个视频,一是MTV,一是电影中的片段,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
tudou/programs/view/j1G1C0ZkIrw/
tudou/programs/view/47vOn9DSd34/ (差不多在2分钟15秒之后,演唱者是Christina Aguilera)】
第四章
那个信封自从被带回家,丢到抽屉一个角落里,他就再没动过,甚至没有去数一数里面有多少钱。
方靖想辞工,被师兄骂了个狗血喷头,好在此人一向奉行胡萝卜加大棒的原则,骂完了又赏赐淘换下来的旧手机一支。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方靖仍然pi颠pi颠跟着师兄在剧组里搬道具,只是再也不向周策的方向看一眼。
这番努力也不是没有成就,道具组的杂活虽然累,身在拍摄现场还是学到了不少东西,和剧组混熟了,也听到了不少八卦。女主角是个新人,没什么可说的;只要一说到周策,方靖的耳朵仿佛装了个开关一样非礼不闻;但是,说到这部电影的导演杨庆,他倒是听了不少。
杨庆回国后拍了两部戏,第一部果然非同凡响,一举拿下当年的导演奖和摄影奖,让制片公司笑得合不拢嘴,赔钱赚吆喝,先混个脸熟再说。第二部,就惨点儿了。预计成本两千万,就算是看在那座金奖的份上也不算少了,只是没想到这老兄菁益求菁的程度超出了制片公司荷包丰满的程度,所有的道具他都要亲自检查,哪怕是一粒纽扣、一扇窗子,都力求尽善尽美。成本一再追加,最后变成四千六百万,这还罢了,拍摄周期更是长得让人难以忍受,从七个月拖到一年零九个月,稍不如意就要重拍补拍。最后好不容易完成,已经错过了当年大奖的最佳时段,连个最佳音乐奖最佳配角奖什么的都没捞着,颗粒无收。至于票房那就更加惨淡,花了接近五百万的广告费,开演前不惜在报纸上打全版彩页广告,上映三周后勉勉强强收回三百四十万。
〃杨导这次是被整惨了,〃说话的老油条也是道具组的,怕熏着眼,眯眼一边抽烟一边甩扑克,〃那边特地换了个制片人派过来,一天到晚跟着他,就怕他超支,一旦发现苗头不对就向公司报告。你还没来的时候,〃他一指方靖,〃那俩人吵得可厉害了,当着全剧组的面,骂得那叫一个难听。〃
〃真惨。〃方靖忍不住同情起导演来,顺便点点老油条手里的牌,〃出这个,出这个!〃
〃你懂个pi!〃老油条打掉他的手,〃这还叫惨?你看逼着他用的演员。老子好歹混了这么多年了,没吃过猪肉还见过猪跑,戏好不好,看现场也能看出几分。你就说那个周策吧,我就没见过这么烂的演员。〃
对家出了一对7,催促道:〃打牌打牌,说这些干什么。〃
〃你怕球个甚!人都还没来呢,就咱们几个,说说还犯王法了?〃老油条抽出一对J,〃最惨的其实是改他的剧本。我不知道原先的剧本是什么样,但现在这个,披着文艺片皮的狗血言情片,和电视剧唯一的区别就是片长只有不到两个小时。〃
方靖依旧站得远远地看那出戏。或许是老油条的话让他先入为主了,此后他再看,果然有被删改的味道,从剧本每一句台词里泄露出一丝痕迹。一些本不需要解释的细节被挑明了,一些本可以深入的细节被删掉了;本应有的两条支线被硬生生截去一条,使得这部电影变成了特殊背景下的悲情片,而粗糙的弥合,又使得剧情的转折显得生硬。
杨庆对制片方最后的反抗来自于他重拍的几场戏,都是很靠后的片段。他将周策的台词大量删掉,同时避免让他长时间直面镜头,多取背影或远景。电影的结局是破城,周策放弃了已经毫无希望的抵抗,最后向他的军队下命令,保护老百姓逃出成去,自己回到了那家夜总会,听着心爱的女人弹奏他最喜欢的钢琴曲,在纷飞的炮火中殉城。
最初,杨庆是俯角拍摄男女主角坐在钢琴前的画面,长镜头,逐渐下移,给男女主角面部表情特写。被修改以后,周策就不是坐着的了,而是站在女主角背后,垂着头听她弹琴,缓缓抬起一只手放在她的肩上。摄影机位置是固定的,两人都没有正面镜头。
做好做歹,这戏终于杀青了。杨庆这个人在片场是不折不扣的暴君,一旦杀青却会带着全体剧组出去大吃大喝。因为上次喝醉的经验,他本不想去,但师兄非拽着他跟大家一起走,一边走一边教训他:〃你傻啊?杀青酒一定得喝。平时剧组各忙各的,这时候最容易搭上关系。咱们干这一行的没戏拍就没钱赚,这部戏拍完了你上哪找饭辙去?好啦好啦,特许你喝果汁。〃
方靖一听到〃果汁〃两个字,脸就皱得像个包子似的。
好在,周策并没有参加。剧组的人也见怪不怪众所周知,周策有严重的胃病,这种场合不喝酒不合适,喝了他又受不了,干脆不去。他那个经纪人温雅倒是很会做人,方靖听人说,他们这次去的酒店是温雅推荐的,而且已经预付了一半的账单。也亏得是这样洒钱的手腕,才让周策不至于在这个圈子里臭名昭着吧?
说归说,那酒店确实不错。周围旁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没人搭理方靖,他便放开肚皮猛吃,嘴里塞得满满的全是菜。师兄端着个酒杯挨桌敬酒,敬了一圈又回来,瞧着他那吃相看不过眼,数落他:〃你猪八戒投胎?几辈子没见过点油水了?〃
方靖吞掉一只海鲜锅贴,拿纸巾擦擦嘴上的油,〃我这正在长身体的青年需要趁这机会补充营养,别耽误了少爷您,该干嘛干嘛去。〃
〃我还等你?等着你黄花菜都凉了!〃师兄瞄一下周围,从衣兜里掏出一大叠名片,〃瞧见没有?〃
〃少爷英明神武!走走,别挡着我吃东西。〃
〃你呀,就是个吃糠咽菜的命。。。。。。〃师兄刚开始指手画脚,背后突然被人大力一拍,手里酒杯没端牢,洒了大半杯,脸上带着怒色回过头去。
〃胃痉挛!你不认识我了?〃他背后站着一个娃娃脸的漂亮小姑娘,化了点淡妆,叉着腰,带着点娇憨刁蛮的模样看着他。
〃哎哟,姑奶奶,您怎么又叫那个外号。。。。。。〃师兄连连讨饶,〃我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您哪!〃
〃那你在片场怎么不跟我打招呼!〃
〃我一勤杂工哪儿敢啊?您可是女二号。〃师兄这么一说,方靖才想起来这姑娘是谁。准确地说,她不能算女二号,只不过是个台词稍微长一点、露脸稍微多一点的龙套,戏里演女主角的同学,大约有十来个镜头的样子。
〃我来介绍、我来介绍,〃师兄把方靖拽起来,〃这是我师弟,方靖,也是道具组的;这位也表演系的,朱诺,比你早一届,今年正好毕业。〃
叫朱诺的姑娘大大方方伸过手去,说了声〃你好〃。方靖忙不迭地站起来,握手之前先抓起桌上的纸巾擦擦手,〃你好。〃
那时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都在各桌上喝酒,他们身边的位子空了一大半。朱诺跟他打过了招呼,自然而然地在他们旁边坐下来。〃我说胃痉挛,你毕业也不少时日了,怎么老在学校里看见你啊?〃
师兄搔搔头,不好意思地笑,〃实不相瞒,有些道具什么的,别地儿还真没有,还得回学校去借。。。。。。〃
〃别逗了你,谁不知道你是有名的大师兄。你哪是上学校借道具?明明就是上学校去借廉价劳动力了吧?〃
方靖举起手来:〃我是人证!〃
〃你是物证!〃师兄面目狰狞地打掉他的手,转过头去又是一脸温柔敦厚,〃小朱,快毕业了吧?找到工作了吗?〃
〃问这干嘛?〃朱诺笑嘻嘻地看着他,〃要给我介绍?〃
〃可不是,咱好歹也在这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介绍个把工作。。。。。。〃
〃免了免了,你混了这么多年还是个道具组搬道具的,介绍我什么工作?〃
师兄套磁不成,反被这姑娘半开玩笑似的数落了一顿,正尴尬地咧着嘴笑,屋子那边传来一阵喧闹,好像有人在争吵。一瞬间其他人都安静下来,不约而同地往那边看。
越过重重叠叠的人头,方靖伸着脖子看去,那阵吵闹的中心,杨庆一把推开一个女人,远远看着,好像是他女友。〃少他ma管!我爱喝多少就喝多少!〃说着,杨庆摇摇晃晃站起来,突然间把一张桌子的桌布一扯,连带着碗筷杯盘稀里哗啦摔了一地,在这阵寂静中显得尤其刺耳。他又往那桌子上爬,刚才那女人又想阻止,又怕他摔下来,手刚碰到他的胳膊就被杨庆一推推出去。他从隔壁桌子上摸到酒杯酒瓶,爬到桌子上站着,倒满酒,高举杯子对所有人说:〃各位爷们,各位弟兄,我老杨谢谢你们!没有你们,就没有这部电影!〃
几乎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