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 - 太平裂碑记-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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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寄风脑中转了几千百回,司空无怎么可能在宫里呢?难道他跳崖未死,被救上来了?
万一眉间尺趁这个机会动手杀了毫无内力的司空无,自己该怎么办?眉间尺是师父,司空无却是令他肃然起敬的长辈,届时还真是得随机应变才行。
复果带两人步上石阶,一直不发一语,直至一线谷,才一手抓着一人,凌度一线,来到对岸。简老头惊道:“道长,您这身手……真是惊世骇俗啊!您是宫里拔尖的吧?”
复果微笑,不无得意地说道:“这是宫里最粗浅的功夫,我在宫外苦练了二十年,才能进宫门呢!”
简老头装出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的样子。陆寄风却想:“你这近十年来,几乎天天进宫,还潜上过寻真台,能不惊动这么多高手,你才叫深不可测呢!”
他以前所见的眉间尺,便是心机深重,令年幼的陆寄风深感不可亲之人,现在依然没有任何改变。可是不知为何,他又感到这名眉间尺冒充的简老头,总是有哪里不对劲,好像是真的,又好像是假的。
复果将简老头与陆寄风带至通明宫后山,一处简单的房舍中,道:“二位道友,请你们在这儿休息片刻。”
简老头应了一声,复果单手便提起陆寄风背的大捆柴薪,交待了一句:“千万别乱走。”
便转身离去。
陆寄风奇道:“爹,咱们得在这儿住几天?”
简老头的眼光有点不安,慢吞吞地摸出火折,点上水烟,慢条斯理地抽了起来,道:
“这是很好的事,通明真人是个神一般的人物,想不到我一认你做儿子,马上有福气见到这个活神仙,可能你真的天生有几分仙缘!”
“是吗?”陆寄风口中应答,心里却十分清楚:到了晚上,这个身份不明的老头一定会有些活动。
只见简老头或随便漫步,或呆坐抽烟,与陆寄风聊些闲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午时有复字辈的道士送饭来,又交待了一次不许到处乱走,令陆寄风更感奇怪:这不是形同软禁了吗?
不料没过多久,复果等几名道士又引了一批男女村民上来,这群人都没带什么行李,个个欢天喜地的听凭复字辈道士分派房间住宿。这下子更是令陆寄风摸不着头脑。
不等陆寄风发问,简老头便向其中一名村人问道:“各位都上灵虚山来啦?”
其中一名已经连走都走不动的老太大,是由儿子媳妇扛上来的,她老态龙钟地双手合十,颤声道:“真人大慈大悲,要为大家祈福解灾,这百年首度的大事,我一定要见上一遭呀!”
她儿子道:“娘,真人定能为你治好病体,让你延年百岁!”
另一名壮汉也道:“是啊,只要上山来斋戒二天,就可以见到真人,这是多大的福气?
灵虚山下的人没有不争先恐后上来的。”
陆寄风大为诧异,这是怎么一回事?眼见着被引上来的村民真的越来越多,整排的简陋客舍已经容纳不下,只有在庭外搭起简单的棚子,铺上草席,权充躺卧起坐之处,而屋舍就留给老弱妇孺使用。奸在乱世之中,大家原本就过得苦,倒也习惯。没有多久,清幽的山林泉野之间,顿时处处喧闹,尽是谈论著通明真人司空无的传奇与神话。
一向绝俗清修的地方,竟然一夕之间宛若难民营,通明宫这样的举动,教陆寄风百思不解。他想了一整天,完全搞不清是谁做了这个决定,目的又是什么?
不过,既然山下的人家都上来了,那么蕊仙一定也会在人群中才是。陆寄风东张西望,一直等到黄昏时分,上来的人渐渐少了,都不见蕊仙的影子。见到陆寄风坐立不安的样子,简老头刻意向一名村妇问道:“这个媳妇,你有没有见到做针线的那位蕊仙姑娘?”
“断了一臂的那姑娘吗?没有哇!”妇人也看了半天,奇道:“是了,怎么没见到她哇?
牛大妈,你见到蕊仙了吗?”
“没有,她跟谁上来了?”
几名邻居互相一问,竟然都没有人见到蕊仙。陆寄风微感奇怪,想道:“怎么会这样?
连女子都让进宫了,她一定也会赶来,好见上青阳君一面的……”
一思及此,陆寄风又有些落寞,叹了口气,暗想:“或许她有事,来不及跟大家一起上山,深夜时我再下去把她给带上来。”
深夜里,和一群壮汉一同席地而眠的陆寄风,从周遭的呼吸中确定众人都已熟睡了,也以肘为枕,闭眼假做熟睡,暗地里留心简老头的动静。果不其然,一道黑影由其中一间房舍飞窜而出,身手有如鬼魅,—闪便跃过了临时搭起的草棚,往通明宫的方向而去。
“看你在搞什么鬼!”陆寄风一起身便提步直追,在那人身后数十尺紧紧尾随,由那人的身手看来,他的根基不弱,轻功身法比陆寄风高明不知几倍。陆寄风完全是凭借着内力跟踪的。陆寄风一直在他身后紧盯着他,不知为什么,突然间涌上一种极为奇异之感,惊愕地想到:“这个人怎么好像是弱水道长?”此时夜云散去,月光洒落在那驼背佝偻的身影上,令陆寄风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弱水。
陆寄风并不擅长轻功身法,自然也无法分辨弱水道长和简老头的轻功步法,只是觉得两人的姿态很像。
简老头一路闪过无数重的宫观,虽然还有不少道士在巡视周围,完全没有发现到简老头与陆寄风。两人直到养气殿外,简老头才放慢脚步,陆寄风也在三十尺之外停下步子,看他有何打算。
养气殿并不大,而且通常是在各观宇的深处,以求安静。养气殿外空寂寥落,没有多余的花草装饰,可以说完全没有藏身之处,大殿也只有一门一窗,窗口透出的光芒却很明亮,而且隐隐可以听见里面的交谈声,可见此时养气殿内,不只一个人在。
简老头大著瞻子靠近,藏身在殴外的窗下,陆寄风隔得虽远,却不禁替他捏了把冷汗,若是此时有道士巡经此地,必然可以一眼见到简老头!但是简老头不这么冒险,便听不见殿内的话语,也是极不得已。
陆寄风专心凝神,虽然隔了几十尺,还是把殿内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第一句便听见惊雷道长说道:“……这步走得太险了!”
接着的叹气是停云道长,以尖细的声音说道:“这些百姓没见过真人,三天后这一关并不难过,难的是眼前强敌压境,却没有个应对之策!”
烈火道长哼了一声,道:“邪魔歪道,有何可惧?”
停云道长道:“话不能这么说,三师兄,十年前的事您忘了吗?”
烈火道长的呼吸急促了起来,重拍了一下石壁,咬牙道:“没忘,我没忘!这群妖邪敢在这时,大举围攻灵虚山,正好送上门来,让我为大师兄、二师兄报仇!”
陆寄风大惊,难道是天下百寨联在司空无一落崖之后,便大举围攻通明宫?他们怎么会有消息?又怎么敢有这么大的动作?
一时之间,殿内一片沉重的静默,陆寄风由气息的起伏差别中,可以感觉到殿内不只烈火、惊雷、停云三人,还有至少五六人,他们的内功修为最低的也有一甲子以上,可见都是通明宫最高层的一、二代门人。这些最高层的门人深夜还在议事,更是显示出不寻常的危机气氛。
过了一会儿,停云才道:“真一子,你有什么看法?”
真一子便是弱水道长,如果弱水道长在殿内,那么简老头自然就不是弱水道长了。陆寄风不由得向简老头望去,他的神情比刚才还要专注,侧耳听着弱水道长会说什么。
发话者果然是弱水道长本人,弱水道:“各位师兄,这次三寨一同围攻,必有个妖女身边的大将指挥,我想该由这人身上下手才是。只要抓到了头,百寨向来是勾心斗角,互不合作的,那时要各个击破,绝非难事。”
惊雷道长道:“青阳君,你说呢?”
青阳君道:“弟子的愚见,与弱水师叔相同。”
惊雷道长说道:“你若有别的看法,直说不妨,不必在意辈份。”
青阳君忙道:“师父、各位师叔,青阳确实与弱水师叔想法相同,并无别的看法。”
惊雷又道:“那么你说说,该如何退敌?”
青阳君有些为难,沉吟不语。
烈火道长道:“青阳君,你有话便说!就将我们当成任你驱使的棋子,该放哪儿,只管放去!”
青阳君忙道:“岂敢,弟子岂敢!”
弱水道长温温和和地说道:“这不是讲究繁文褥节的时候,真人下落不明,我们几个做师叔的,只懂得练武功,修道法,对于兵机权谋,却形同白痴。当初真人便是见我等不济事,才又多收了你们这一辈,让你们学习统筹大事,青阳君,你既为其中佼佼者,这正是你发挥长才之时,通明宫威望的存亡,就看这一役了,你切勿辜负真人的栽培期许!”
青阳君道:“弟子……实难当此重任。”
弱水道长道:“难道你要你师父把掌门令交给你,你才敢驱使我们吗?若是如此,三师兄,您意下如何?”
青阳君急忙道:“师叔切莫如此,青阳承当不起!”
惊雷道长道:“弱水,你真的愿意将掌门令交给青阳君?”
弱水道长道:“三位师兄的意思如何,弱水都无二话。”
惊雷又道:“若是让青阳君暂代掌门之职,你会帮忙他吗?”
弱水道长似乎十分不解:“师兄,您这是说哪里话来?我当然会尽力帮青阳君,这岂有疑问?”
惊雷道长说道:“你的弟子龙阳君与凤阳君,也是能力卓越之辈,你难道不希望他们将来执掌大权?”
弱水道长道:“龙阳君与凤阳君掌管平城观,做为通明宫之辅,绰绰有余,何必定要入主本宫?”
惊雷道长“嗯”了一声,又道:“你的三代弟子中,有一个寇谦之,他也是个不错的人材,你怎么不让他进本宫来见习,将来得证仙道?”
弱水道长道:“寇谦之禀性难脱世俗,不宜在宫内苦修。”
惊雷道长没有再问了,道:“三师兄,你做个主吧!”
烈火道长道:“青阳君!你不许推辞!”
只听得青阳君双膝一屈,连忙跪倒在地,道:“弟子不敢,弟子不敢!”
想必是烈火道长将掌门令要塞在青阳君手中,青阳君才如此惊恐。而陆寄风更查觉出殿内有大约三个人,都发出轻微的闷哼之声,对青阳及诸子的话十分不屑,看来是完全不希望青阳君执掌掌门之位,想也知道其中一定有玄阳君。
原来除了玄阳君之外,阳字辈的人高层弟子也有不少反对青阳君的人,看来通明宫这十年以来,已经隐隐有了分裂之象。
停云道长说道:“青阳君,你这样拘于俗礼,岂是栋梁之材?接受掌门令吧!”
青阳君急道:“师父、师叔,弟子并非为了一己的名声而不敢分担宫务,而是此时此刻,弟子确实不该接令。”
“为何不该?你说个道理来!”惊雷道长道。
青阳君道:“请师叔们听弟子放言了。青阳名望,不足以服众,此乃小事,最主要的是:
只怕弟子一公然暂代掌门,大家便知道真人下落不明,消息一传出去,妖女马上会加大动作,甚至可能亲自攻山,届时通明宫只怕……”
“那么你的意思是?”
“弟子敢陈献劣计,但掌门令万不能领!”
弱水道长道:“师兄,我有个想法。”
停云道长说道:“你说说看。”
弱水道长说道:“青阳君的顾忌极对,将掌门令公开传给了他,众人马上知道真人不在的事,魔女也会亲自来灭通明宫。可是不传给青阳,青阳又不敢驱使我们,所以只有一个做法,可以保住秘密,又让青阳能发挥才智。”
“哦?什么做法?”惊雷忙问道。
弱水道:“尸位之法。”
“尸位?”烈火道长疑道。
弱水道:“掌门令还是得交给青阳,但是青阳所有谋策,都透过三师兄之口公告,请三师兄屈任这尸位,如何?青阳,你也不必觉得责任太大,掌门令只是暂时交给你,此危渡过以后,你仍得将掌门令交还,我们四子会再讨论掌门的位置问题。”
青阳君松了一口气,等着师父的决定,惊雷还没说话,烈火道长已经笑道: “呵……
由我来宣布计策,有人相信么?弱水,你不必故意谦了,有什么退敌之法,众人也只相信是你出的主意!不如就由青阳拿主意,你来宣布吧!”
停云道长道:“师兄说得对,就这样办!”
弱水愣了一下,道:“也罢,这只是细微枝节,不必琐琐议个不休了,先定下大事要紧。
青阳君,就这样定了。此刻起你便是有实无名的掌门人,不可推卸重任!”
青阳君仍有些颤抖,却稳重地说道:“弟子领命。”
惊雷道长喜道:“很好!很好!”
青阳君是惊雷道长的得意弟子,在疾风道长的绝阳君封秋华、烈火道长的桦阳君双双折损之后,竟能脱颖而出,成为第三代的掌门弟子,就算只是暂时接任,还是令他欣慰之极。
陆寄风更感奇怪,烈火、惊雷等人也都知道其实弱水道长足智多谋,再怎么说,真的要传掌门令,也该先传给弱水才是,可是他们却宁可跳过自己师兄弟这一层,直接交给名望还不够的后生晚辈。
烈火道长道:“青阳君接令!”
室内响起一阵轻微的衣摆沙斯之声,众人一齐跪地,呼吸也变得缓慢肃重。烈火道长道:
“青阳君,何谓受命?”
青阳君道:“行善得善曰受命。”
“你所受何命?”
“天命。”
“何谓天命?”
“天道煌煌,非一人之功;王者赫赫,非一家之常。顺命音存,逆命者亡。”
虽然只是简短的问答,陆寄风不禁回味再三,感到其中哲理深厚,值得存在心中常常思考。
烈火道长道:“你身为二代弟子,清心无过,如今已领悟真道,奉祖师爷之名,由你代掌通明宫,位列第二任掌门。”
“弟子从命。”青阳君道,从烈火手中接过掌门令。
掌门令一易手,烈火、惊雷、停云、弱水四人便退下座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