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 - 太平裂碑记-第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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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奇景,而对佛法心生崇敬。
这种术法在中原并未曾有过记载,饶是陆寄风定力过人,也一时不查而神智渐渐恍忽了起来。
但陆寄风很快便发现不对,他想抬手掩耳不听这些声音,但手根本举不起来。他索性静下心,不但不去抗拒这阵梵陨声,反而听了起来,分辨出这阵梵音里都是他听不懂的语言,便不觉有所威胁,然后想起道经中的句子,专心将上清含象功的道缔配合起梵吟的节奏在心中默念着。既不抗拒它,又不被它所牵引左右。
所谓道法自然,就是绝不逆势而动,凡事都顺着势,自然无可抗逆,无可生坏,全身保躯而与天地同造化。
那几名番僧见陆寄风屹立在中央,虽然周身不动,但并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反而像有一层看不见的什么罩护着他,都感到十分讶异。六僧心意相通,见慑神之咒竟然失效,便同时加重了敲击金刚杖的声音,并且吟经之声更加低沉,六人连声音高低抑扬都一致地加强持咒,以期打乱陆寄风的守护。随着持咒的能量越来越重,他们的身上也都冒出了冷汗。
谁知他们越是在金钢杵的节奏中持咒,陆寄风周身的道光就越加盛大,令周围的气流乱了起来。六僧大惊不妙,施咒者若无法控制对方的心神,反而自己被对方慑住的话,那么一切能量将反向到自己身上,恐怕六人都将神智错乱。只是他们所发出的咒已强至顶峰,正与陆寄风所发出的道光相持不下,也不容他们在此时收回,可谓骑虎难下。
六僧绕着陆寄风而行,全身是汗而且眼露惊慌,反观陆寄风,气定神闲,相貌庄严,胜败已不必分说。
陆寄风并非全然未感觉到外力的变化,他不抗不争,自身的道法被提高,多半还是那阵梵吟所助,只要番僧缓缓收回自己的施咒,陆寄风便也能随之平复到没有防备的状态。可惜那六僧未曾见过这样的场面,只想到要加强法力,没想到收回法力才能两全。
陆寄风道:“六位大师,请你们停止发功,别再自伤了!”
他被困在中央,不但浑若无事,还能开口说话,六僧更加惊恐,这一分神,六人登时全踉跄而退。
梵声乍止,陆寄风原本就只是借力转法,对他根本无伤,却见那六僧跌跌撞撞,有的摔倒在地,有的像喝醉了酒一般,连站都站不稳。
陆寄风忙道:“六位大师!你们怎么了?”
那女子轻轻一笑,伸手一挥,云拭松腰边的佩剑竟脱鞘而出,发出一声清悠长鸣,飞至那女子手中。
女子振剑便欲往其中一僧颈部砍落,陆寄风及时伸手拦住,抓住她的纤纤手腕,道:
“住手!”
女子道:“他们被你弄成了疯子,杀了他们岂不省事?”
“什么?”
陆寄风一惊,转头望去,那六僧都是七歪八倒,摇摇晃晃,脸上肌肉松弛呆滞,全失去了精干之色。
陆寄风绝对无意将他们伤成疯颠,见到此状,既惊讶又难过,忙问道:“怎么会这样?
这……”
那女子不语,握着剑的手还被陆寄风紧紧抓住,陆寄风道:“我不想害他们变成这样,有没有法子让他们回过神来?”
那女子道:“我没有法子。”
此话之意,或许是别人有法子,但是会是谁呢?
千绿奔了过来,道:“公子,您无恙乎?”
“我没什么……”陆寄风望向那六僧,六僧漫无目的地原地团团乱走,眼神涣散,面露傻笑的样子,更让陆寄风愧疚不已,不知该如何是好。
陆寄风看起来没事,脸上却忧色沉重,令千绿更是担心,道:“公子,您没伤到吧?国师的药要不要先服服看?”
“不必了,我真的没事。”陆寄风见千绿眼中满是关怀,勉强对她一笑。
云拭松道:“他们怎会都疯了?”
此时,六僧都猛然抬起头来,望向西方,不知是看见了什么。他们原本有的坐有的站,突然间都立定了,狂呼着往西边奔去,差点撞上陆寄风和千绿等人。陆寄风急忙拉着千绿闪开,那六僧奔过他们身边,视若无睹,直往西边奔去,一瞬间便看不见人影了。
那女子道:“你可以放开我的手了吧?”
陆寄风的右手仍拉着她的手腕,左手取下她手中之剑,递还给云拭松,才转头对那女子道:“他们为何要追杀你?”
那女子道:“强盗追个弱女子,还有为什么吗?”
言下之意竟是六僧意图非礼于她,陆寄风当然不信,那六僧武功高强,能修练到这种境界,怎么会在荒野劫色?
陆寄风道:“他们不是中原人,更不像强盗,特地到这里来抓你?”
那女子道:“也许是哪一国的王公大人,派他们来抓我回去吧?”
说着,她抬手优雅地解下幂褵,拿在手中,当那张面孔呈现在众人面前之时,陆寄风方才已经见过,此时心口还是像被重重打了一拳一般,闷重而几乎不能呼吸。
云拭松更足呆若木鸡,张着口,完全无法反应。
望着那娉婷的身姿,雪白的肤色与精致的五官,虽然冰冷如死,却流转着难以言喻的柔媚之态。
云拭松流下了泪,大叫道:“紫妹!紫妹,原来你没有死,你……”
云拭松竟然忘情地便往她奔去,张臂要抱住她。不料那女子随手一抬,宝剑横划,意欲削断云拭松的双臂,云拭松及时闪身缩手,幸好避了过去,两臂上却都被画出了血痕。
云拭松吃痛,既心惊又错愕,看着她,道:“紫妹,你……你……。”
血淋淋地由剑尖滴落在地,她只是漠然说道:“你认错人了。”
陆寄风吸了口气,道:“你是什么人?”
她道:“我叫无相。”
“无相?”陆寄风喃喃念着这样怪异的名字,一面打量着她,眼前一亮,发现她胸前所佩的项链坠着一颗晶亮透明,有无数奇光流转的宝石,大如掌心,简直像会从内部发出七彩的光芒来一般。这种瑰丽至极的宝石,与他幼年时所见到的冷后葛长门的武器一样。陆寄风心头惊悸,也不由得产生防备之意。
她注意到陆寄风在看着她的胸颈之间,没有笑意地微微一笑,道:“你看什么?”
陆寄风冷冷地问道:“你的链坠是哪来的?”
无相道:“你识得此物?”
陆寄风摇了摇头,无相道:“我想你也不认得,这叫做金刚石,就算在天的尽头,也未必有人见过。”
“那么怎会在你身上?”
无相微笑道:“是宠爱我的一位大王从他祖先的神像上敲下来给我的。”
“你倒底是什么人?”陆寄风问的声音严厉了起来。
无相道:“我是舞伎,服侍过许多国王,大公,或是有钱的男人的舞伎。”
“舞伎?什么舞伎?什么服侍国王?紫妹你……你究竟怎么了?”云拭松又气又疑,连声追问。
无相淡淡地说道:“我是当过好几个王的宠妾,但那也不是我自愿的。”
陆寄风心中一动,问道:“你”被迫的?”
陆寄风虽知她必定不单纯,可是他竟还想到:若她是个被劫掠的良家女子,那么或许可以为她找回家人,重新过普通的日子。而浑然忘了自己现在身上诸事繁杂,不见得有余力再多揽外务。
无相想了想,道:“说是被迫……也许算吧!有的王和我欢好时,被嫉妒的臣子砍下了头、剌穿了身体;于是我只好成了下一个王的女人。也有冒充为阉官混入宫廷见我的王子,被他们亲爱的父亲当场杀了;许多个国家的巫师都视我为祸害,要将我杀死,我逃到民间,却又辗转落入好几个王公钜富手中。他们有的为了搏我一笑,花尽所有财产;有的为了听我在床笫的喘息,不惜服方士之药而身亡;死在我身上的男人有多少,我已经算不清了。我说东方的皇帝是个真正的男人,不会被美色所惑,也下怕上天降下灾殃,征服过的范围是人类永远走不完的范围,臣民多如星星,所以我来服侍东方的皇帝,我要当真正男人的奴隶。”
看着云若紫清雅柔美的脸庞,毫不在乎地说出那样的话来,陆寄风的心口很难不升出阵阵怒火。但他总算竭力收慑定意,努力告诉自己她不是云若紫。
云拭松却已经将近发狂了,厉声道:“住口!你疯了么?紫妹,快随我回建康!”
云拭松竟大步上前,要抓住那名自称无相的女子,只见金光一闪,云拭松已按着肩,踉跄倒退好几步,按着肩的指缝中鲜血长流。原来无相随手以手中的小小金刀刺伤云拭松肩头。
云拭松手按着剑道:“好,用强的我也要逼你就范!”
云拭松怒喝着,竟像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一般,拔剑又往无相挥去,胸前门户大开,无相绝对可以轻易地一刀剌人他的胸口。陆寄风大惊,手臂一舒便抓住了云拭松,道:“你冷静些!”
云拭松转头道:“你放手!”
竟一剑往陆寄风的手腕削去,陆寄风手一收,手腕略屈转上,两指便夹住了他的剑刃,真气贯振,逼得云拭松宝剑脱手,同时陆寄风的手掌往云拭松胸口一推,便将他推跌了好几步。
云拭松又一跃而起,道:“陆寄风,我要带走紫妹,你别管!”
他手无寸铁地朝那无相扑去,陆寄风快了一步,挡在他面前,同时指尖在他腰边几下疾点,云拭松登时双腿一软,噗地跌坐在地,两脚穴道被封住而动弹不得。而几乎在同时,当地一声,陆寄风另一手已将宝剑收入云拭松腰边剑鞘内。
云拭松又惊又气,道:“你想干什么?陆寄风,放了我!”
陆寄风大声暍道:“她不是若紫!你看清楚,她不是!”
“你是的,你是的……”
云拭松望着无相,像着了魔一般喃喃说着,眼泪不断地滑落,云若紫逝去以来的悲哀,在见到无相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地让云拭松几乎崩溃了。
陆寄风对无相道:“对不起,你实在太像一位故人了。”
无相无动于衷地说道:“每个男人见到了我,都会看成他们心中最爱之人,但我谁也不是。”
“是吗……?”陆寄风狐疑地问着。
无相重新戴上了已被扯破了下摆的幂褵长纱,道:“是不是,带我回去不就知道了?”
“你要去哪里?”
“我的舞队在平城的太常坊中落脚,你们带我回队吧!”
陆寄风正想知道她所说的是真是假,便点了点头。
他怕云拭松再做出冲动之事,让他相千绿共乘一马,自己和无相各自分乘,往城里的方向而回。才一出城又要回去,还好时间尚多,陆寄风虽急着赶回剑仙崖,但此女的来历不弄清楚,他也不能安心。
月下只有四人三马,寂静地走着,云拭松不断转过头看着无相,眼中除了痴迷之外,更有深刻的疑惑。陆寄风虽然连看也没有再多看她一眼,但是心里同样是思潮不断。
他很确定无相绝对不是云若紫,在无相身上,他感觉不到任何的喜怒哀乐,简直就像个没有心的人一般。但为什么会这么相似?而且相似的不只是容貌,就连声音体态,都如出一辙。
陆寄风忍不住转头看着跟在身后的无相,实在不敢相信天下有人如此肖似。幂褵掩面下,她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陆寄风。
无相问道:“你叫做陆寄风?”
方才云拭松叫过了他,无相记住了,陆寄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无相却突然说道:“你如果要我,可以不带我回太常坊。”
陆寄风一怔,就连云拭松也呆住了。
陆寄风道:“你在胡说什么?”
“我愿意跟你走。”
“为什么?”
无相道:“因为你看我的眼神里面没有疯狂的欲念,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我愿意做你的奴仆。”
陆寄风冷笑一声,道:“无福消受。”
无相又道:“那么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是吗?”陆寄风意兴阑珊地反问。
“你要什么呢?”
陆寄风没有意义地笑了一声,并没有回答她。
无相也不再追问,但是看着陆寄风的眼神中,却已不是岩石般的无意,而是多了点什么。
进入街市之后,深夜的街道上几乎无人,不时有巡卫及军队经过,陆寄风官服未换,巡卫见了都立刻让至道旁,恭敬有加地让陆寄风等人先行经过。
陆寄风随便问了一名巡卫道:“这几日有没有异域的舞团进入城里?”
那卫士连忙道:“有,在太常坊的后面有新来的舞队们,好像是这几日才来的。”
陆寄风道:“劳你带路。”
“是,大人请跟我来。”
那卫士连忙在前面带路,很快便绕至皇城外的巷道。深宫内苑的守卫自是十分严密,太常虽不在皇城内,但也离得很近,所以每几步就有守卫,四下肃然。御前歌舞的艺者住宿和排演都在此地,只见一重重墙门甬道内,还透着点点金色的灯火,隐约的箫、瑟、箜篌声,断续地传送着,在幽寂的夜里更显得凄凉。
巷道的守卫见到穿着中领军服的陆寄风,连忙趋前道:“大人,有何事吩咐?”
陆寄风道:“这位舞伎脱了队,谁可以把她送回去?”
那守太常巷的卫士道:“请大人稍候,属下立刻通报。”
他很快进了小门,没多久便带出几名阉官,他们见到无相,不由得又惊又喜,道:“你总算回来啦,我们还以为你被劫走了。”
无相轻巧地跃身下马,云拭松心中激动,欲言又止地看着无相。
无相视若无睹,最后瞥了陆寄风一眼,便与那几名阉官一同离去,银白色的幂褵像飘舞的雾一般,在足踝铃声中,轻盈地消失在那扇黑暗的门后。
…
第四十六章 一生亦枯槁
望着无相消失的身影,陆寄风怅然若失,道:“走吧!”
千绿“嗯”了一声,轻拍了拍马背,马匹便掉头随陆寄风前去,柔声道:“少爷,您的伤很重,出城后婢子给您包扎伤口。”
云拭松恍若未闻,问道:“你说她是不是紫妹?”
千绿道:“陆公子说不是,那就不是。”
云拭松道:“世上怎会有如此相似的人?世上怎会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