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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部分

王旭烽-茶人三部曲01·南方有嘉木-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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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久仰,久仰,〃倒是劳伦斯先生给他们二位作了个中国揖,说,〃杭先生,吴先生,好汉!〃
  这两句话,倒是用汉语说的。可是杭天醉在学堂里,洋人见得多了,他那口英语虽然不流利,比起李大却是胜出了几筹。故而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地便问:〃二位有何见解,径直说来。〃
  那个劳伦斯见这年轻人能说英语,面有喜色,便说:〃九曲红梅,原是浙江毛茶,为什么你们用了祁门红茶的价格呢?我们大英帝国的臣民,对祁门红茶那特有的苹果香是非常熟悉的。我以为,只有印度大吉岭的红茶可与它竞争,其他红茶,皆望尘莫及。先生用我们熟悉的情况来唬弄我们,不是太令人遗憾了吗?〃
  杭天醉听了这话,立时便没了底。他对这方面的常识,可谓一窍不通,可又不肯服输,硬着头皮,翻译给茶清伯听。吴茶清一听,端起茶先喝一口,润润喉口,开了讲:
  〃先生有所不知,九曲红梅这个品牌,只产在杭州郊外湖埠大坞山一带。这大坞山高不过三四十丈,山顶上却有一块盆地,土厚地肥,周围又有山峦环抱,应了阳崖阴林一说。旁有钱塘江,江水蒸腾,云遮雾绕,是个种茶的好地方。
  〃天国期间,此地居民几经兵火,减了半数,故而,福建、温州、平阳、绍兴、天台一带,便有农民迁来,带便的,把南方武夷山功夫红茶的手艺也带来了。
  〃九曲红梅分的是大坞山真品,次一等是湖埠货,再次一等,便是三桥货了,先生现在看见的,恰是真品,外省茶人向来是以能买到这种茶叶为得意的,也不过点缀茶品花色之用罢了。〃
  那个李大李约翰,竟然问:〃我们怎么晓得这是真品呢?舌头没骨头,我们又没法验证。〃
  吴茶清说:〃吃茶叶饭的人,不晓得茶,除非死人一个。实话跟你说了,大坞山真品只在谷雨前后采摘,一年也不过几百斤,从今年开始,全部包给我们茶行了。你们想不想要是一回事,我们卖不卖还是一回事呢。〃
  这话说得出气,杭天醉译得也痛快。他刚刚译完,眼见那劳伦斯脸色就变了,他在杭州,怕还没有领教过几个有骨气的中国人,今日打了一个回合,竟叫他无言以答,二话不说,便退了出去。
  杭天醉见他们走了,才得意地对茶清伯说:〃茶清伯,你吃吃力力跟他们讲那些干什么,他ffJ懂个屁!〃
  吴茶清看了一眼杭天醉,说:〃我哪里有心思跟他们讲这些。〃
  杭天醉这才恍然大悟,脸便红了。原来茶清怕这些话,都是讲给他听的呢。
  小茶性格绵软,忘性极大,倒是早把吴升从前欺侮过她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甚至连眼都不熟了。只是从和吴升认识的第一天开始起,就觉得这个人很奇怪。
  第一次吴升跑到厨房,从缸里舀生水喝,目光惊慌失措地膜一眼小茶。小茶正在择菜,便说:〃桌上有凉茶,喝生水肚子疼。〃
  他红着脸,喝了一口茶,把碗放在桌上,突然凑近小茶,说:〃我知道你,你原来在湖上荡秋千的。〃说完,扔下碗就跑。小茶被他说得一个顶头呆,站了一会,眼圈就红了。
  下午他又来喝水了。小茶在铲锅灰,心里头就有些紧张,不知这个奇怪的安徽佬又会冒出一些什么名堂。
  果然他又开始发难了,他说:〃小杭老板到宜兴去了,你晓不晓得?〃
  小茶摇摇头,想,少爷怎么就去了宜兴了呢?
  〃说是去订一批紫砂壶来,开茶馆用的。〃
  他看着小茶,两只手指甲里全是茶叶末子。小茶勉强地朝他笑笑,她可不敢得罪他。上次他把她送去安顿时便告诉她,他是茶清伯的亲信呢。
  〃洋人也不是那么好吓的,是不是?〃他问小茶。
  〃还没有人来买茶吗?〃
  〃其他茶行都跌价了,都在卖了。〃
  〃那我们怎么办?〃
  〃小老板到宜兴去了,你说怎么办?〃
  〃茶清怕不肯跌价?〃
  〃小老板到底年纪轻。〃
  〃你年纪不轻?〃
  小茶有些生气了,闷闷地回了一句。吴升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跟小老板好,我知道的。〃
  〃你走开!〃小茶扔下了手中的工具。
  〃不要告诉他,我饭碗要没有的。〃他恢复了惴惴不安的可怜相。
  〃我不告诉他,你也不要说那些话了。〃小茶说。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在隆兴茶馆翻跟头,现在要叫忘忧茶楼了。〃
  〃你怎么认识我?〃小茶吃惊。
  吴升很生气:〃我推过你的。〃
  小茶呆想了一下,说:〃我忘了。〃
  吴升脸涨得鲜红,一跺脚,跑掉了。
  第二天早上,吃泡饭,小茶觉得很奇怪,她的饭碗里,埋了一只咸鸭蛋。她惊慌失措地朝四周看看,吴升正在有点造作地吃早饭,声音呼啦啼啦的,像是掩饰什么。小茶想,咸鸭蛋是他的。
  这样平安地过了两天,那天夜里,茶清和吴升很晚才从外面回来。这时,小茶正在灶间外面一个角落里洗脚,她以为没有人来了,谁知吴升闯了进来,很激动地说:〃我看见小老板娘了,脚那么大!〃他用手比划着,量出一大块空间。/J\茶吓得一使劲,木盆翻掉了,罩在她脚上。
  茶清带着吴升这趟回忘忧茶庄,正是和杭夫人商量着怎么对付这场买卖风波的。林藕初一见他就淌眼泪,咬着牙骂道:〃真是人心隔肚皮,紧要关头就把你卖了。〃
  〃倒也不能那么说,他们都来向我讨过主意的,我没松口。〃
  〃那也不能甩下你一个,他们自己去降价啊。要咬住就大家一道咬住,都不是人!从前得过我们多少好处!〃
  〃不要生气了。这种事情,迟迟早早,总要来的。〃
  〃茶清,你倒出个主意,怎么办呢?我们这里全部吃下,一个是没那么多资本,再一个,卖到什么时候去?只怕明年这时候还卖不完呢。〃
  媳妇说:〃不是说股东还要和茶清伯吃讲茶吗?可借天醉不在。我看他就是会说,或许把他们都能说动了,齐心合力再抗洋人一阵。洋人不也就是和我们拚那一口气,我们就是不压价,他们有什么办法?他们总还是离不开茶的嘛。我哥哥绿村从酉洋来信说,英国人就是穷得把西服当了,第一件事情还是要喝茶的呢。〃
  〃他们哪里有这种眼光?吃讲茶是假,抽股份是真。〃林藕初生气地说,〃几十年茶叶生意做下来,从来也没有碰到过这种事情,吃讲茶,竟吃到卖茶的头上来了。〃
  〃生意人,几个人眼睛不是盯在钢钢眼里,没有穷凶极恶抽股份,拿吃讲茶做扶梯落台势,已经是卖忘忧茶行的面子了,你还要他们怎么样?〃
  〃那你怎么办呢?外头降价卖,里头又抽股份,这样内外夹攻,不是存心要我们死啊。〃
  〃死不了,〃'茶清一笑,眼光盯住了媳妇,〃绿爱,上回听你说山东、天津一带不少店家看中我家的货,只是转了几手,价格稍许贵了一些,有这样的事情吗?〃
  绿爱眼睛一亮,说:〃正是,正是,我爹写信来告诉我的,还说要是有人直接运了过去,他会牵线。只是怎么运过去呢?天醉又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说来也是巧得很,杭天醉早不来迟不来,偏偏这时候,风尘仆仆地从宜兴回来了。带着那些手下人,小心翼翼地往仓库里抬那一箱箱的紫砂茶具,口里兴奋得话不成句:〃这趟我是开眼界了,这趟我是开眼界了。我订到一批黄玉鲜的货,有掇球、鱼化龙、供春,还有邵友廷、陈缓落的;这趟吃力犯得着,可惜银元带少了
  〃否则这爿店都会给你卖光了,去买你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壶呢。〃林藕初生气地说。
  杭天醉见了他们这副样子,说:〃又有什么鬼惹着你们了?〃
  沈绿爱叹了口气:〃我们刚才还在说北方要我家的茶,这里水客又顶着要我们压价,愁着呢。〃
  〃还没有动啊!〃杭天醉长眼睛变圆了,这才知道他和洋人那几句洋径洪,到底还是虚招,不顶用的。
  〃茶清伯,这可怎么办呢?〃
  杭天醉一屁股坐在了太师椅上,发起愁来。他做老板才几个月,就碰上这么大的麻烦了,真够人受的。
  〃办法倒是有两条,〃吴茶清不紧不慢地说,〃一是跟着压价,马上就能卖出去。〃
  〃不能压,不能压,〃杭天醉坚决反对,〃士可杀不可辱,哪怕倾家荡产,也不向洋人低头。〃
  〃其实你也不必看得那么真,你既从大学堂出来,继承了祖宗的饭,你也就不是士,是商了。既是商了,进进退退,也就没有辱不辱的了。你说呢?〃他媳妇故意说。
  杭天醉连连摇手,说:〃大丈夫能屈能伸,也要看对谁屈伸。对洋人,松口不得。况且我和茶清伯已经和他们过过招了,先头还胜了,正得意呢。这回又跪到他们脚跟底下,以后还要不要做生意?〃
  沈绿爱这才说:〃刚才我们还出了个主意,自家把茶运到北边去,那里我爹有不少朋友开着茶庄,正要我家的茶呢。〃
  〃那好哇。那就运吧!〃
  〃可惜了没有一个押运的人。〃
  说完这句话,大家都盯着杭天醉看,杭天醉恍然大悟,绕了半天,是要他去干这个活啊。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不行,绝对不行!接着,鱼化龙、贮泉听琴图、茶馆、虎跑泉、龙凤肝,心里哗的一亮——小茶,一大堆事情就涌上了心。他不假思索地顺口荡出一句:〃费那么大劲干啥,邮包批发,寄寄过去好了。〃
  听了这话,大家都不响,杭天醉心里头就很惭愧,头都有点抬不起来。他想,老板真不是他做的。他想跑出去时,人家要锁他在家里;他要呆在家里了,人家又要赶他出去。
  他掸掸身上的灰,装作一副滞洒相,说:〃我还没洗澡呢。你们且再坐一会儿,茶清伯,你多歇歇。〃
  茶清伯却站了起来,说:〃不了,我这就去张罗邮寄的事情。〃
  〃真的要寄啊。〃杭天醉说,〃从来还没有人做过茶叶邮寄生意呢!〃
  〃从来没人做,我们才做得成。这条路好,只是茶行里大批的茶都要转到茶庄来,天醉你担不担这个风险?〃
  〃什么风险不风险,〃杭天醉探谦洒洒下了台阶,〃有茶清伯在,还有什么风险?〃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万一就万一,我这里还有黄玉域的鱼化龙,万一没饭吃了,随便卖掉一件,就够吃一个月了。〃
  说着,就要直奔他那些宝贝紫砂壶而去,被茶清伯喝住了,说:〃天醉,明日讲茶,就在忘忧茶楼吃了。〃
  〃什么讲茶?〃杭天醉有些莫名其妙,〃明日茶楼开张,我还请了钱顺堂来说《白蛇传》呢。〃
  〃你们跟他说清楚,明朝叫他去对付他们,读了一肚皮的书,也只好打打嘴皮官司了。〃
  吴茶清指着杭天醉,对两个女人说。说完,掉头就走了。
  所谓吃讲茶,本是旧时汉族人解决民间纠纷的一种方式,流行在江浙一带。凡乡间或街坊中谁家发生房屋、土地、水利、山林、婚姻等民事纠纷,双方都认为不值得到衙门去打官司,便约定时间一道去茶馆评议解决,这便叫做〃吃讲茶〃。
  吃讲茶,也是有其约定俗成的规矩的,先得按茶馆里在座人数,不论认识与否,各给冲茶一碗,并由双方分别奉茶。接着由双方分别向茶客陈述纠纷的前因后果,表明各自的态度,让茶客评议。最后,由坐马头桌(靠近门口的那张桌子)的公道人——一般是由辈分较大、办事公道,向有声望的人,根据茶客评议,作出谁是谁非的判断。结论一下,大家表示赞成,就算了事。这时亏理而败诉的一方,便得负责付清在座茶客所有当场的茶资,谁也不能违反。
  忘忧茶行的股东们选择吃讲茶的方式来调解商务纠纷,这倒真是破天荒之举。本来,实在要抽股份,按契约条律抽会便是,该罚该扣没得话说。然这一次事件非同小可,一是因为洋人逼着压价,二是吴茶清德高望重,三是忘忧茶行刚开张。商人也有商人的做人道理,要挣钱,又不能坏了名声,要两全其美,何其难哉!
  故而那领头的竟出了个吃讲茶的主意。一来还是想据理力争说服 吴茶清顺应大势,赶快抛出那库压的茶,二是说服不了再拍股份,也算是苦口婆心仁至义尽,场面上说得过去。
  真正应了赵歧黄赵大夫的那句话,果然,忘忧茶楼开张的第一天,赵先生坐到了马头桌旁,要他说公道话了。
  这也是破天荒的事件,杭州五百多家茶馆,从来没听说开张第一天就吃讲茶的。原来讲茶吃到后来,没有不动口动手的,吵爹骂娘之后,约请的打手就上了阵,既讲不成,掀桌踢凳,来个全武行,所以不少茶楼门口都贴着〃禁止讲茶〃的标语,图个清静。
  杭天醉在门口张罗着挂副对联。开张志喜,本来是要放爆竹的。因为今日喝讲茶,是严峻的大事件,免了。但对联是一定要挂的,昨日挑来挑去,费了一天的心思,到晚上也没定好,挑了几副,正在琢磨。有一副叫〃为名忙,为利忙,忙里偷闲,且喝几杯茶去;劳心苦,劳力苦,苦中作乐,再倒一碗酒来。〃俗了一点,但还实在。那另一副〃诗写梅花月,茶煎谷雨春〃,虽好,却是从龙井借得来的,不妥,不妥。左思右想着,沈绿爱过来了,说:
  〃费那心思干什么,能比过《诗经》去吗?不如就用'谁谓茶苦, 甘如养'得了。〃
  杭天醉想,那不是《诗经》中《J$风》里的〃谷风〃吗?正是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可惜不是对联。沈绿爱说:〃世上的规矩,全是人定的。人说'对','不对'也可以'对';人说'不对','对'也'不对'了。全看人的取舍罢了,哪有什么一定之说的?〃天醉听了只拍腿,说:〃这不是法无法吗?娘子机锋近禅!〃抬起头来要谢娘子,娘子早就懒懒走开了。
  现在,这〃谁谓茶苦,其甘如养〃已制成一副木制对联,铜色底子,草绿色字,挂在茶楼大门两侧,立时引来了一群看客。有一孩子念道:〃谁谓茶苦,其甘……〃便被天醉打断了说:〃是茶,不是茶。不过茶早先是可以叫做茶的,还叫做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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