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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停尸房的哭声  文 千寻千寻-第6部分

小说: 停尸房的哭声  文 千寻千寻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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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我就在火葬场留了下来,跟毛师傅学化死人妆。毛师傅就是我的师傅,四十多岁,快退休了,正愁没个接班人呢,我肯跟他学,让他很高兴。他对于我的脸一点也没表示出恐惧,可能是他看死人看多了,什么恐怖的脸都见过,我的脸在他眼里再平常不过。这也是我愿意跟他学的原因,至少他没把我当怪物。毛师傅是有家的,白天教我手艺,晚上他就回家去了。我没地方住,火葬场就安排我住地下室,房子倒是很大,是平常堆杂物用的,他们帮我收拾了一块空地,架了张床,就算是我的卧室了。真没想到我会有这么大一间卧室,一个人住呢,跟从前住的小阁楼比起来简直是奢侈!从前除了四阿婆,没人陪我,可是现在有好多“人”陪,我的卧室上面就是停尸房,我有死人陪。我不害怕,真的,一点也不怕,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我的脸更让人害怕的了,我对自己的脸都已经习以为常了,死人的脸算什么呢。
  这孩子真是怪,她居然不怕。火葬场的叔叔阿姨都这么说。
  我能理解,在他们的眼里,我就是个怪物,不仅有张恐怖的脸,连性格也很怪,不怎么说话,很少说话,没有喜怒哀乐,没有亲人朋友,没有正常人的欲望和需求。除了吃很少的东西,我真的没什么需求,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需求。白天跟着毛师傅学料理死人,给死人抹澡,给死人化妆,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什么事情都不想蒙上被子就睡。我有个习惯,睡觉的时候喜欢蒙上被子,蒙得严严实实,感觉被窝里的世界最安全,虽然黑暗,却很安静很温暖,至少没有伤害。也有睡不着的时候,怎么办呢,我就走出地下室来到停尸房,也不开灯,一具具地琢磨那些尸体,研究他们的死因,看他们的脸和身体,跟他们说话,自言自语。
  记得那是个风雨交加的晚上,地下室进水了,一到下雨地下室就进水,不知道那些水从哪里冒出来的,很快就要淹到床板。我没法睡,只好一个人出来又跟停尸房那些躺着的“人”说话。白天又推进两个“人”,我始终认为他们是人,躺着的“人”,他们不是尸体,他们也有感情和思想,只不过睡着了说不了而已。为什么我会这么认为?因为我的姐姐也是这么“睡”过去的,她投到河里被捞上来时的样子就象睡着了一样,虽然脸肿得变了形,但她是那么的安详,没有痛苦没有悲伤,我就认定她是睡着了,葬礼的头天晚上我跟我的姐姐说了好多话,我喜欢跟躺着的“人”说话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白天推进来的两个人一个是男的,一个是女的,男的四十多岁是喝酒喝死的,女的才二十出头,是病死的。明天他们就要化成一把灰了,我很为他们难过。我走到那个女的跟前,揭开白布,又点根蜡烛,坐到她身旁跟她说起话来。可能是病了很长时间,那女的脸瘦得只剩皮包骨,眉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睫毛很长,想象她健康的时候一定很漂亮。我注意到她的嘴层是微张的,好象有什么话要说没说出来,她想说什么呢?想说她是多么留恋这个世界,想说如果活下去,她会跟普通人一样结婚生子,会生活得很幸福,是这个意思吗?
  “其实你不必难过,真的,”我用手指梳着她的头发,跟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人生,你的人生虽然短暂,虽然还有很多事情没来得及去做,很多愿望没来得及实现,可是你知道吗,你匆匆离去却也避免了遭受很多无法预知的痛苦,人活着总会有痛苦,有的痛苦还会让你生不如死,你这么离去或许是老天的仁慈,他觉得你很善良,不忍心让你遭受那些生不如死的痛苦……”
  说到这里,我忽然流泪了,我已经很久没流过泪,我看着这个“睡”着了的女孩,很想安慰她,就想安慰自己一样,我对她说,“你比我幸运,知道吗,还有我的姐姐也比我幸运,你们都是上帝的天使,上帝怜惜你们才把你们接回去的,你看我就活得好痛苦,从我的这张脸被毁了的时候开始,我就是个活着的死人,虽然已经‘死’去,可却还活着,既然活着就免不了了遭受痛苦,姐姐和爸爸都不在了,妈妈不见了,四阿婆死了,有时侯我真想跟他们一起去算了,真的,好多次都想跟你一样,躺在这里……”
  “但是我不能,绝对不能,因为我还有一件事情没做,我现在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为了完成这件事,我不能告诉你这件事是什么,不能说,对谁都不能说,即使在梦里梦见我的姐姐和爸爸,我也没跟他们说,相信我一定会达成所愿的,我现在活着的只是一具躯体,而支撑这具躯体的就是心里的那个念头,完成这件事的念头……”这么说着,我把手又放在了她的额头,轻轻抚摸着,象姐姐去世时抚摸她的额头一样,“好姐姐,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你去了天堂的话,能不能找我的姐姐,她叫谷静兰,长得很美,很美很美,你到了天堂看到一个最美的天使,那个人肯定就是我的姐姐,她很和气的,很好相处,你可以跟她交朋友,也请把我的话转告给她,告诉她我是多么想她,想到什么程度呢,想到晚上睡在被子里快要停止呼吸,我美丽的姐姐,她也一定很想我,你叫她别太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要她也照顾好自己,多吃点东西,因为最近我梦到她,发现她瘦了好多,一定是太想我的缘故……”
  “幼幼,幼幼……”
  说到这里,突然我听见有人叫我。
  谁?谁在叫我?我猛地站起来,四处张望,门口方向射过来一注光线,我挡住眼睛,不能适应这么强烈的光线。
  “幼幼,你在干什么?”
  是毛师傅的声音。
  我这才看清,毛师傅拿着手电筒站在门口,诧异地望着泪流满面的我。他很诧异,因为他居然看到我流泪了,我从不在站着的人前流泪,现在居然在一群躺着的“人”前流泪!
  “你这是怎么了,孩子,”毛师傅走过来,心疼地打量我,“你哭了,你没哭过的啊,你在跟谁说话,跟这个人吗?”他说着把手电筒照向躺着的那个女孩,“你在跟她说话?她是个死人,她怎么听得到你说话?孩子,没人跟你说话,你宁愿跟死人说话吗?”
  “不!”我叫了起来,“她不是死人,我才是!我比她死得更彻底!”
  说完我逃也似的跑出了停尸房,外面还在下雨,我站在屋檐下抱着根石柱子失声痛哭起来,四年了,我没这么痛哭过,多少个凄冷悲怆的夜里,我将自己埋在被子里,用心跟住在天堂的亲人说话,但我从不哭,我觉得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只会消磨自己的意志,让人变得软弱涣散。我一定要坚强,必须坚强!
  “幼幼,好孩子,”毛师傅来到我身后,抱着我瘦弱的肩头说,“别难过,我知道你肯定有伤心事,谁没有自己的心事呢,我也有啊,人既然活着,不管有多痛苦,都要好好活着,你看师傅这么多年,三十年吧,都跟死人打交道,不也过来了吗?你的路还长着呢……”
  我渐渐止住了哭泣。
  “我是看下这么大的雨,知道地下室肯定又会进水,怕你没地方睡,就叫你到我家去睡的,我女儿没住在家,家里就剩我跟老婆子……”
  “我不去,我哪也不去。”我拒绝了毛师傅的好意。无论他怎么劝说,我就是不肯去,他没办法,只好腾出一张放尸体的“床”,让我将就着睡一个晚上。我觉得这样很不错,非常安心地跟一屋子的尸体睡了一个晚上。真的,睡得很安心,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毛师傅一早就来上班了,我跟他忙着给今天即将火化的几具尸体化妆。其中有一具就是昨天晚上我跟她说话的那个“姐姐”。
  “真是奇怪,昨天我见她推进来的时候,嘴巴还是张着的,”毛师傅看着那个“姐姐”非常不解,“怎么今儿嘴巴就闭上了呢?”
  我走过去一看,果然见她的嘴巴已经闭上了。可能是我个人的感觉,我觉得她的脸上有种满足的表情,很安详,没那么痛苦了。我笑了,我想她听到了昨晚我说的话。
  一边的毛师傅又是诧异地看着我,昨晚他也听到了我的话。他什么也没说,看看我,又看看那个“姐姐”,深深的忧虑浮现在他脸上。
  “幼幼,你看点书吧,你这么年轻,又是一个人,总要找点事干,否则会疯掉的。”下班的时候,他忽然对我说。
  次日上班他真的给我带来很多书,什么书都有,我问他哪来这么多书,他说他女儿没工作,在市区开了家书店,生意不太好,反正摆那也没人看,就拿过来给我看。善良的毛师傅不知道,他的这个无意的举动竟然挽救了一个孤独女孩濒临死亡的灵魂,也在日后成就了一个伟大的作家。可能是封闭太久,当我看到那些书时竟象一个饥饿的人看到了久违的面包般,疯狂得让自己都害怕,我捧着那些书如饥似渴,废寝忘食,恨不得将书吞进肚子。多少年了,我都记不清了,这个世上居然还有如此美味的感觉,这感觉不是来源于食物,而是来源于书籍。而且我很惊讶地发现,我有过目不忘的本领,看过的书,无论过多久,只要一想起那本书,书中的内容和情节就象放电影似的在我脑海中涌出来。晚上我躺在床上,读过的书中人物都会出来在我的脑海里聚会,古今中外,有名的,没名的,全都聚在一起,热烈地讨论、激情地游戏,说着话,演着戏,好不热闹。
  我一点也不寂寞了,感觉自己象块海绵,贪婪地吸取着来自书本的营养,渐渐整个人都有了神采,虽然脸还是那张脸,可明眼人都可以看到我的变化,走路有劲了,说话大声了,有时甚至还哼几句小曲。白天工作,晚上我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时候已经是冬天,毛师傅女儿店里的书都被我看完了,没书看了怎么办呢,我就有了想写的愿望,这愿望很强烈,带着挡不住的冲动,洪水般逼迫我打开思想的闸。
  我打开了,工具就是笔!
  我第一次领悟到什么是文思泉涌,在写那些文章的时候,我并没想过要拿去发表,就是想写,停不下来,就跟我需要吃饭睡觉一样,写作成了我仅次于吃饭睡觉的第一需要。而第一个看我文章的人就是毛师傅的女儿繁羽,她的书店已经关门了,在见到她之前对我充满好奇,大概听毛师傅讲了我的情况,又见我一本一本地看她店里的书,很快就将她书店积压的书扫荡个精光。她不能理解,她的书店勉强维持了这么些年,几乎已经怀疑现在的人没几个会看书了,却没料到还有我这么个书狂,那么喜欢看她店里的书。她先是要毛师傅转告想见我,被我拒绝后,她就亲自来停尸房来找我,见到我后她并不吃惊,想必毛师傅已经给她打过预防针,我的脸没有引起她的恐惧。
  这让我放心地跟她交流起来,她是个很文静的女孩,比我大三岁,样子很普通,心思却很细密,很体贴,她说她也很喜欢看书,所以中专毕业后也没出去找工作,就跟男朋友开了个书店,生意很清淡,几乎没赚到什么钱,但她并无怨言,她说看着那些书,问着好闻的书香她就会很满足。真的,凑近一点,还真可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书香味,大概是长年待在书店的原因吧。不象我,不用凑近,隔很远就可以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因为我长年住在地下室,没在地下室就在停尸房,身上没有尸体味就很不错了。
  繁羽也去了我的地下室,很惊讶,好象也很难过,她不能想象她店里的书就是在那么阴暗潮湿的环境中被我看完的。而当她看到我写的那些文章后,表现的就是震惊了,非常的震惊,她瞪大眼睛跟我说:幼幼,天哪,幼幼你是个天才,这些文章都是写的吗,是你写的吗?当然是我写的。我笑着说。
  “你应该拿去发表,我男朋友就是报社的。”繁羽说。
  “我的这些东西也能发表吗?”
  “当然,”繁羽象发现了宝藏般,兴奋得满脸放光,“你的这些文章比那些已经发表的都要写得好,真没想到,幼幼,你在这种环境中也能写出这么好的文章。”
  我笑,不作答。
  “你哪来这么多的灵气啊,你的文章充满灵气!”
  我指了指楼上,意思是我的灵气就源于楼上,那些摆着的尸体。
  繁羽愣愣地看着我,以为我在说鬼话。可我说的是实话。在这个孤独的世界里,除了楼上的那些尸体,没有人愿意跟我交流,跟我说话,他们都惧怕我的脸,只有那些尸体不怕,虽然他们不能言语,但每天穿梭于他们中间,仿佛是第六感,我能听到他们心底最深的叹息。我觉得我和他们没什么不同,一样的孤独,一样的冷漠,一样的对人世间充满怨恨和留恋……唯一的不同的是,他们是躺着的,我是站着的,仅此而已。
  繁羽很热心,她拿走我的几篇文章,几天后就有了消息,文章相继发表在市晚报的副刊上。但我没有要她把我的真实地址告诉报社,稿费是由她转交的。用的名字是也笔名,叫水犹寒。这名儿是繁羽给我起的,说跟我的人很形象。“你很冷,寒气逼人。”她这么跟我说。
  事情很快在火葬场传开,可能是毛师傅说出来的,没有人相信一个停尸房的小学徒会写文章,因为主任的办公室订了晚报,他们争相传阅,“这是幼幼写的吗?”每一个人都这么问。
  主任梅阿姨是个和蔼可亲的中年妇女,当初收留我的也是她,她把我叫进办公室,问我是不是真的会写文章,我回答是,她很高兴,说真没想到咱火葬场还藏了个小秀才,以前也有大学生分来过,可干不了几天就跑了,都嫌弃这不吉利,这下好了,我们这里有个现成的写文章的,今后要写什么你就帮着写吧。
  梅阿姨还说:“第一次见到你,看到你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我就觉得你很有灵气,将来肯定会很有出息,好好写,阿姨支持你,一定能写出个名堂的。”
  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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