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谈歌-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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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就出来了。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寒风在阳光下软和下来,会场门前冷
冷清清的,没什么人走动。两个人走到一个花坛边,刘志明笑道:“坐下说吧。”
两个人就坐下了。溜溜的西北风吹着,郑一东感觉到身上心里都特别冷,就点
着一支烟,扔给刘志明一支。两个人对着抽烟。
郑一东笑道:“你还想在大阳厂干啊?”刘志明笑了:“我不在大阳厂干我去
哪干啊?”郑一东笑笑:“志明,咱们两人在一起搞了许多年了,现在数控机床WT
就差最后一关了,可是局里明摆着不支持,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WT泡汤啊。我认
真想过,你就是跟我到东风县去搞WT,也没有跑到外国去嘛。”刘志明摇头说:
“我想可以再跟局里讲嘛。如果我们能够把局里说服,局里是应该支持大阳厂的。”
郑一东苦笑笑:“你真是个书呆子。你真以为那些人像你我一样关心WT吗?
你啊!论公,现在你走不走可以先放到一边,你也可以不走。可是眼前是你们
连一台样机也装不出来啊。市场很快就会被人家占领,大阳厂最后一点优势很快就
会丧失殆尽。退一步讲,论私,大阳厂的利益我们也可以不讲,你我十几年心血就
会付之东流啊。可是这些话谁听呢?这一年多来,自己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地乱跑,
图的是什么啊,就算是自己把一腔子的热血泼在大阳厂,又于事何补呢?……“郑
一东激动起来,说不下去了。他心里有些凄然,怔怔地看着刘志明。
刘志明不说话,呆呆地抽烟,吐出的烟雾在阳光中迟疑地升腾着。刘志明心里
非常不好受。刘志明清楚郑一东,在大阳厂干了这么些年,感情是很难割断的。
就是一块石头,揣上十几年,也会焐热的啊。郑一东是个悲剧。他是不情愿走
的。
郑一东闷了一会儿,叹道:“志明,我当了这两年多的副厂长,感慨很多啊,
一个企业的好与坏与环境与体制的关系不像有些人讲得那样严重,我想关键在人。
我这个人胸怀不大,这两年多来总是越干越难。我当副厂长,一上台就拼死拼
活地干,我得到了什么?就算是厂里稍稍有点起色,谁又能看得见呢?我郑一东不
图回报,总要有个评价吧,现在黑白不论。为WT的事,我这一年多来到处磕头作揖,
谁又知道WT对于大阳厂的重要性呢。我想过,如果我去搞个体,也许早就发了。如
果从政,也许早就升迁了,可现在……唉。“郑一东声音有些酸涩,埋下头不再说。
刘志明呆呆地,一支烟在手里燃得很短了,他抬头望望天,扔掉手里的烟,苦
恼地一笑:“老郑,你说的这些我不是不知道,我现在心里挺乱,什么也决定不了
的。你也别说了。我在大阳厂再干上一段时间。说实话,我本来一直想劝你回来的,
可现在这话我不想说了。”郑一东点点头,伤感地笑笑:“我是不是太自私了点?”
刘志明仰天长叹:“天高任鸟飞,这就是市场经济。你去东风县施展吧。古人讲得
好,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何必都在这里泡着呢?走吧,再去听一会儿,快
散了。”
刘志明就起身进了会场,他心里也乱糟糟的,如果自己栽在大阳厂,就很难再
翻过身来。前年他来大阳厂时,李正昌曾经许过愿,只要刘志明坚持两年不出问题,
李正昌退下去之后,就调刘志明回局里主持工作。现在已经过了一年半了,还有半
年,刘志明知道自己将会天天数着手指头过这一百八十多天了。可谁知道这一百八
十天该有多少陷阱藏在里边呢?凶吉难测啊。
郑一东也长叹一声,站起身。
第二章
冯影摆了一个很舒服的姿势,坐在宾馆的沙发上打电话,她正在跟国外的老板
汇报中国机床市场的情况。秘书王建强进来,站在一旁等候着。冯影打完电话,问
王建强:“有事?”王建强把一张传真交给冯影:“经理,您的传真。”冯影接过
传真,是一份从俄罗斯发来的关于机床市场的调查报告。她看了心里一阵开朗,就
又拿出刚刚陈英杰送给她的资料,对王建强说:“大阳厂的数控机床现在就要批量
生产,你尽快了解一下发展中国家对这种机床的态度。”王建强记下,转身走了。
王建强是她从北京一家大公司用高薪挖来的,办事很机敏。冯影很满意这个王
建强。
冯影想了想,抓起电话,要通了住在隔壁的公司商务协理汉顿。冯影说:“汉
顿先生,请你到我房间来一下,我们商量一下关于中国机床市场的情况。现在中国
北方大阳机床厂设计制造的数控机床很可能会占领我们的市场。”
冯影放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个笔记本,从里边拿出一张
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了,是几个红卫兵在天安门前的合影。冯影看着站在她身后的
陈英杰,心里一阵感慨。
有人敲门。冯影收起照片,装进公文包,说道:“请进。”身材高大的汉顿进
来。冯影笑道:“你好。”汉顿的眼睛里闪出一种很复杂的东西,笑道:“冯小姐
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冯影回避了汉顿热辣辣的目光,淡淡地点点头:“请坐。
汉顿。“
大阳厂今天开资金调度会。南方公司刚刚过来一千多万预付款。怎么使用这一
千多万,班子里乱吵起来。财务处长齐业群嗓门大,他一劲嚷嚷要先给工人们开两
个月的工资。周天笑道:“这下日子算是缓过点劲来了。可是狼多肉少,厂里用钱
的地方海了去了。这点钱如果把不紧不行啊。”刘志明说:“我想还是先把厂里这
两个月的工资发下去。一线的工人发全额,机关发百分之六十。”齐处长笑道:
“机关怕是意见大了。”周天笑道:“厂领导发百分之五十。”
众人小声议论起来。
刘志明笑道:“我看就按周书记讲的定吧。如果我们每个厂级领导都拿百分之
百的工资,而让下边拿百分之几十,那我们就不好张嘴再去说别人了。”陈英杰看
看刘志明:“我说两句吧。现在南方公司催得很紧,如果这些钱都用了开工资,那
生产的事还怎么办呢。我觉得这钱第一位要先用在生产上。”刘志明站起身,听着
陈英杰的话,走到窗前,细心地摘掉一盆花中的败叶。他转过身来笑道:“是啊,
现在是四面着火,留给我们的空隙已经很窄了。我再打个比方,现在我们只有一桌
饭的钱,可要打发三桌客人。大家想想,这饭还怎么吃法?让谁吃?不让谁吃?”
陈英杰呆呆地看着刘志明。刘志明闷了一下,笑道:“没有更好的答案。大家
都来吃,不够。只能是让一桌人吃得半饱,一桌人吃不饱一桌人只能喝点汤水了。
老实说,有汤喝总比没汤喝好些嘛。闯过这一关,我们就能好过了。“
齐业群想了想,问刘志明:“刘厂长,还有一件事,这笔钱回来,帐怎么个走
法?如果让银行知道了,肯定会要截留的。”刘志明看看齐业群笑道:“我相信你
有这个办法,不用我瞎出主意了吧?再有一点,这件事目前就我们几个知道就行了,
否则一传开,怕是要有一些麻烦。好吧,散会。”
周天走出会议室,他心里挺乱。他看出刘志明是在对付目前的情况。刘志明到
大阳厂已经快两年了。周天感觉刘志明只是摆出一副维持会长的架式,并没有真的
尽心尽力。局里都传说刘志明这个人城府很深的,周天跟刘志明一直保持着距离。
他常常提醒自己不要跟刘志明搞得太僵了。周天看看表,已经下班了,他想去
看看韩志平。他听人说韩志平现在菜市场卖菜。
周天骑车到了菜市场。菜市场乱乱哄哄的,有很多小贩都是企业里的下岗工人。
小北风刮得挺硬,贩子们的叫卖声在风中显得单薄。周天找了半天,发现了韩志平,
就走到他的菜摊前。
韩志平看到周天,不好意思地说:“周书记,我这是替我儿子卖一会儿。他们
厂放长假了。”周天眼睛一热:“韩师傅,别说别的了,您家里的情况我都知道。”
韩志平埋下头。周天叹道:“今年工会的困难补助您也不要,我知道您严格要
求自己,可日子总是要过的啊。我劝您不要天天上班了,现在厂里工作不多,我跟
姜连胜说说,您就在家……”韩志平忙摇摇头:“别,周书记,您关心我,我知道,
可我不能不上班啊。我也就是下班卖一会儿。如果您觉得我这样做不应该,我明天
就不再卖了。”周天泪就落下来:“韩师傅,您别再说了。您现在就回家,给韩大
嫂送饭去。剩下的这点菜,我替您卖掉了。”韩志平忙摆手:“周书记,您忙去。
我没事。”周天火了:“老韩同志,难道您信不过我周天吗?”韩志平一愣,泪就
落下来:“谢谢您了。”
韩志平转身走了。周天目送着韩志平。西天上,快要落山的太阳温温吞吞地没
有一点热度,一抹红红的晚霞残残地烧着。周天抬头看看,晃得眼疼。
陈英杰坐在冯影对面。他感觉冯影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冯影了。生活真是改
造人啊,如果冯影没有这几年的经历,她现在也许还是当年那个爱使小脾气的女人
呢。他想着,就盯着冯影发呆。冯影感觉到了陈英杰走神了,就笑道:“你想什么
呢?”
陈英杰忙笑了:“没什么。我走神了。说正事吧,我们的数控机床的销量你们
有把握吗?”冯影看着陈英杰:“英杰,我也刚刚听说,东风县也有机床厂?也出
数控机床?”陈英杰苦笑:“我们的原厂长郑一东不是跳槽了吗?就是去的这一家,
他们虽 然刚刚起步,但是资金雄厚,生产条件远远胜于我们,不可小视啊。”冯
影沉思地点点头:“英杰,我实话实说,你这种机床现在销路已经不大了。”陈英
杰点点头,长叹一声:“是啊。”陈英杰的目光空空地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是一
个精致的吸顶灯,印着一些外国字母。陈英杰心里感慨了一下:这些东西也有必要
进口吗?
冯影的目光突然有些呆滞了,她皱眉道:“英杰,我总在想一件事,你这样的
技术人才,为什么非要在大阳厂窝着呢。我劝你到我们公司来吧。我给你一个舞台,
你可以唱一出机床大戏的,怎么样?”陈英杰摇头笑道:“我刚刚说过了,我这人
没大出息,还是在大阳厂干吧。”冯影看着陈英杰:“英杰,我问一句,你现在为
什么还没有成家啊?”陈英杰怔了一下,就哈哈笑了:“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这个人呆。当年那一场初恋,就折腾得我上吐下泻了。现在怕上层楼怕说愁
啊。“
冯影笑笑:“你说是当年的小谢吧。她现在在哪里?”陈英杰摇头:“不知道,
不过我现在已经不再想到她了,也许当年真是幼稚可笑的。要死要活的,我差点为
她自杀。现在想想也真够壮烈的。也许那根本就算不上什么爱情。”
冯影意味深长地笑了:“初恋时我们不懂爱情。现在有意中人了吗?”陈英杰
笑道:“你提出一个让我不好回答的问题啊。”冯影笑道:“英杰,如果我还是像
以前那样喜欢你呢? ”陈英杰怔了一下,笑道“我这人是很容易让人失望的。”
冯影转过身去,背对着陈英杰说:“你爱我吗?”陈英杰呆住,他没想到冯影
会这样直率地提出这个问题。冯影转身过来,盯着陈英杰笑了。陈英杰看着窗外:
“冯影,今天的天气真是不错啊。”冯影突然放声笑了:“你也不必紧张成这种样
子啊。
好吧,谈正题,英杰,我还是刚才的话,你还是到 W公司来吧。“陈英杰笑道:”
以后再说这个问题吧。“冯影笑了:”今天就谈到这里吧,我明天就回北京,咱们
北京见吧。“
陈英杰起身告辞,冯影送陈英杰出来,走到电梯门口,陈英杰进了电梯,朝冯
影摆摆手。电梯的门关上了。冯影怅怅地望着电梯,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发
现汉顿站在她的背后。汉顿笑道:“冯影,你好像爱上这个人了。”冯影苦笑笑:
“如果是,那么我会变得愚蠢的。”汉顿笑道:“这是你们中国人的格言?”冯影
嘲笑道:“不是的。这是莎士比亚的妙语。”
冯影转身进了房间,汉顿跟进来,有些醋意地笑道:“冯影,我觉得你们中国
语言是十分精妙的。”冯影笑道:“中国语言应该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语言。”汉顿
用目光撩拨着冯影:“你们中国人表现爱情总是很晦涩的。为什么不能直言相告呢。
你们中国人的男欢女爱,总像一只热水瓶,里边热,外边却很冷。”冯影看看表:
“汉顿先生,现在咱们没有时间谈论关于爱情这个伟大的人类主题了。我觉得你明
天就应该去跟大阳市的政府官员进行接触了。”汉顿的目光顿时没有了刚刚的那种
光芒,他点点头:“我想他们会把我当作贵宾的。现在中国想引资是一种时髦。
大阳市的政府官员也不会例外的。“冯影想了想:”你此去关系重大,关系到
我们公司的产品能不能占据中国市场的问题。我们中国人有句话,机不可失。现在
人们把这句古话叫做了抓住机遇。这句话对我们来说,同样重要。“汉顿微笑道:”
我明白。“冯影说:”汉顿先生,此行一定要跟大阳市谈定意向。如果我们迟了,
大阳厂的产品就会在国内市场站稳。我们就没有买断市场的可能性了。“汉顿笑道:”
我想我们不会失望的。“厂里要发工资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一大早厂里就热闹起来
了。各车间都让统计员到财务处去排队了。可是等到快中午了,也没见统计员把工
资领回来。一车间的人们不耐烦了,先后骂骂咧咧地出了车间。才看到领工资的孙
小琴灰头灰脸地来了,车工大冯急急呼呼地问:”怎么回事?今天还发不发?“
孙小琴把一只空皮包扔在桌上,就骂:“不知道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告了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