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06-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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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上都没敢写。我吃了一惊,难道张主任家也卖给学生烟?孙老师不言声,又望了望正南方向。那边是另一幢教职工宿舍,紧邻河边,就是川东北有名的巴河;张主任住二楼,我们站着的地方,正好可以望见他家的阳台。张主任刚好站在阳台上,背向着我们收拾东西。他的块头很大,肩膀很宽,虽然是快上五十的人,但走路地动山摇的。
我说孙老师,你去张主任家看看,我去办公室等你,如果万丽君在他家里,一切都好办,万一没在,我们得赶快和她家里联系。
孙老师进我办公室的时候,显得灰头土脑。万丽君没在,他说,张主任朝我发火,说你班上的学生不都被你揽到家里消费了吗,到我这里找什么万丽君?
谁都不清楚万丽君家的电话,只知道她是清河煤矿的人。新州矿务局下辖八个煤矿和局一中这所直属学校,局机关和局一中在城里,机关在老城,一中在新城,彼此隔河相望;八个煤矿都在山区,清河是最远的一家,坐汽车需四个多小时,当老师的时候,我去那矿上开过家长会,但那时我没教现在的高二(5)班,因此没见过万丽君的家长。孙老师拿来学生登记簿,说万丽君只写了她母亲的名字,并没落具体部门。
只好给矿上打电话了。接电话的是一个中年妇女,绕来绕去说了老半天,她才恍然大悟似的,哦,你是说万丽君的妈呀,她没单位,家里也没装电话。我说她爸呢?对方有些疑惑了,她说你到底是不是万丽君的老师哟,我说怎么不是呢,平白无故我冒充人家的老师干什么?你既然是她老师,为啥对学生的情况一点也不了解?要是对方能看到我,就会知道什么叫无地自容。我以近乎低三下四的语气说,你批评得对,可是现在……我们需要立即找到她家长。对方见我这么客气,和缓而沉痛地说,万丽君五岁的时候,她爸妈就离婚了,离了婚她爸就走了,早就不在矿上了,十多年来鬼影子都没见到过一个,前妻不管也就算了,万丽君是他女儿,他该不该管?可他也从来没管过,不要说拿一分钱,连一声问候也没有。我一时语塞,是这样吗……那麻烦你帮我找一下她妈吧。对方说我可没那份闲工夫,她住在很远的一间平房里,天黑透前是见不到她的,她不是在矸石山上刨煤渣,就是到处捡垃圾,去哪里找啊?
我脊背发凉。万丽君的家庭是这个样子?她哪来的钱买化妆品?哪来的钱请客?
我问孙老师,万丽君在市里有没有亲戚?好像没有,孙老师说。孙老师垂着头。他理的是板寸头,那些银白的发根,像撒在头上的盐。
马上去清河,我说,我们一块儿去。
孙老师抬头看了我几眼,善意地提醒我,黄主任,学生打架、逃学、出走这些犯纪律的事情,该张主任管。
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捶着桌子,大声说,学校出了这样丢脸的事,不仅张主任该管,我该管,每一个当教师的都有责任管!
孙老师诺诺连声地退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说,黄主任,我去办公室把东西收拾一下,马上就下来。
我闭上眼睛。强烈的阳光并没完全从我眼里撤出,它们像金黄色的蝌蚪,在不远处游来游去,但无法照亮我的内心。我为什么要朝孙老师发火呢,他说的是对的,在这所学校里,每个领导都有自己的势力范围,张主任之所以看我不舒服,就因为我把他从以前的势力范围里挤出去了,挤到一个更小的圈子里去了。教务处可以管教师,更重要的是可以招生;在学校,有了招生权就有了最根本的权力。正因为这样,许多学校的政教处形同虚设,尽管政教处肩负着管理学生思想品德的重任,但学生出了事,惹了麻烦,家长大都是把电话打到教务处来。
隔壁传来李校长开门的声音,我起身去向他请示。虽然很希望亲自去看看万丽君的家,但还是有所顾虑,把情况反映后,我说,我已经给孙老师讲了,让他去一趟清河。你不去?李校长问我。又说,孙老师那人,软沓沓的,我怕他有些事处理不下来。我说这事该张主任管。李校长将两个拳头靠在脸上,把肥硕的腮帮按出两个大坑,眼睛也鼓了出来。他是标准的汉人,但他的瞳孔却蓝幽幽的。他把拳头取下来后,说黄主任,还是你去吧。虽然我当了快六十天主任,但至今对黄主任这个称呼还是很不习惯,尤其是李校长这样叫我的时候。李校长是接近退休的人了,以前都叫我小黄的。
我说,你让我去,我当然不能推辞,只是张主任那里要解释一下。
李校长断然地说,解释啥呀,反正都是干工作,派谁去不派谁去,我这当校长的说了还不算数?再说学校又没车,去那地方的班车只在上午才有一趟,煤车倒是可以找,但也不一定将就,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跟局里联系,让他们派车送一下。跟局里联系就靠你了,连我都没那么大的面子,不要说张主任。
我给岳父的办公室去了电话,是他秘书接的,秘书说,没问题,二十分钟后,车就会到你们校门口。
回到教务处,孙老师已在那里等着,我一边锁抽屉,一边给佩兰打电话。
佩兰听到我的声音,立即咋咋呼呼地说,你的电话来得巧呢,你儿子刚刚叫了声爸爸!这怎么可能呢,他才三个月大,他又不是天才。佩兰不高兴了,你咋知道他不是天才?我说即便是天才,三个月大也不会叫爸爸,那是他两片嘴唇碰撞之后无意识发出的声音,跟狗叫没啥区别。佩兰说,他是狗,你是啥?骂你自己可以,不要把我和儿子搭进去。我说好好好,不就是开个玩笑吗,我今天……佩兰打断我说,你听见没有,他又在叫了!说罢,她大概把话筒送到了儿子嘴边,因为她的声音远了一些,她说,快叫啊,叫爸爸回来抱你。可是儿子不但没叫,还发出了委屈的哭声。佩兰对我说,我不跟你啰嗦了,他又尿尿了,下班就回来啊。我生怕她挂电话,抓紧时间把事情说了。电话里一时没了声息,几秒钟过去,才响起佩兰冷冰冰的话,你这么喜欢揽活干……不过这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没关系,你现在牌子大了,管不着你了。你想着狗狗是你的儿子就行了。
我心里很闷,但我无法说什么。我一说又要跟佩兰吵架了。我已经跟佩兰吵过很多次架,究竟为什么,实在说不清楚。
我和孙老师去校门口等了几分钟,车来了。当白色本田跑过顺着巴河延伸出去的平地,进入莽莽大山之后,我才发现,这是一趟需要意志力的旅程。并不是说路远,而是怕万丽君连家也没回,果真如此,我该怎样向她母亲解释?该怎样应付可能发生的事情?
孙老师坐在后排,我坐在副驾上,司机是个专心致志的小伙子。车里没有人说话,路上也无车辆相随,只有我们孤独地,默默地,奔向一个未知的结果。
山体越来越雄奇险峻。这片山属大巴山脉南端,名叫万源,之所以叫万源,是因为它物产丰饶,桫椤和崖柏这些珍稀物种,在某一处葱茏的角落里静静地生长,阳光的切片从左面高岩上抹过来,插入右边幽暗的山谷,山谷里是一片锦鸡的欢鸣,锦鸡把阳光托在翅膀上,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当它们肥胖的身体停靠下来,树身便摇晃不定,使它们不敢贸然敛翅。除了锦鸡,还有金钱豹和穿山甲,还有“四不像”(这种动物耳蹄似牛,尾、角似山羊,头、嘴似马,身形似驴,因而得名);据说“四不像”力大善跑,脊毛坚硬,吼声洪亮深沉,遗憾的是它仅仅存在于传说中了,几十年前就灭绝了,它再善跑,也跑不过枪膛里的子弹。现在,穿山甲也少了,时不时有捕猎者用麻袋装着它们,在新州城的酒楼门口兜售:穿山甲要不要?万源大山上的!当然要,怎么不要呢,有了这些珍稀动物的尸体,酒楼就能招揽高贵的食客……
车子跑了两个多小时,眼前才出现了平缓的山丘。庄稼地一茬接一茬,让人闻到了家居的气息。
我的手机响了,是佩兰打来的。佩兰说,你怎么一直不开机啊?我说刚才在山里,没信号。真的吗?我说你怎么回事呢,我骗你有什么好处呢。可能是我的话生硬了一些,佩兰的语气也生硬起来了:你今天赶得回来吗?现在还有小半路程没走,走到天就快黑了。你的意思是今天不回来了?我真有些不耐烦,语速很快地说,即使回来,也是明天凌晨了吧。旁边的司机听到了,他说只要你们不耽搁,十二点之前可以赶回新州。佩兰听到了司机的话,含讥带讽地说,如果只有我,你想在外面待多久就待多久,说白了不是我需要你,是你儿子拉肚子了。话音一落,她就挂了电话。我想打过去,拨了两个号码又消除了。婴儿拉拉肚子也并不是什么大事。
虽然地界偏远,路并不坏,都是平整的沥青路,车子跑得很快。我脑子里充满了佩兰怨恨的声音,无心看周围的景致。平心而论,我跟佩兰以前也是很幸福的。我刚分到这所学校来的时候,她并没在图书室上班,而是在财务室当出纳。有天我从教学楼出来,看到她挎着一个新月形的红皮包走出校门。学生刚补交了一笔暑假的补课费,她一定是去银行存款了。她独自一人,不会遇到危险吗?听说她去年就被抢过一回,虽然那个一脸稚气的家伙不到半小时就落了网,但她受到的惊吓是显而易见的,整整一个月,她都睡在医院里,眼睛一闭就说胡话,半夜三更,医院里静得只剩下重症病人的呻唤时,冷不丁地就响起她的呼叫:抢钱了抢钱了……
学校围墙用一种名叫金针密叶的植物编成,那天我从墙缝里看到佩兰走路时一高一矮的身影,略作犹豫就跟出去了。我站在校门口,一直注视着她走完那段百米长的瓷砖路,然后又过了马路,进了银行,我才往回转。
我就这样跟了她不下五次,一次比一次跟得远。有一天,我跟到了瓷砖路的尽头。她站在马路边上,并没发现我。马路很宽,车流如河,由于没有红绿灯的控制,路上也没交警,车子尾巴咬着尾巴,像生怕赶不上繁殖期的鱼。她迟迟不敢往前趟。我站在一侧,心想我来不就是护送她的吗,还傻站着干什么呢。可是,我凭啥这么干?人家不怀疑我对红皮包有想法,会不会怀疑我对背红皮包的人有想法?她虽然腿上有残疾,却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尤其是眼睛,水葡萄似的。——可不要说她的眼睛像水葡萄,就是翡翠玛瑙,我也不可能对她有什么想法的。我考上大学的时候,跟我一同长大的放牛娃对我的祝贺是:开亮,你终于可以娶一个穿裙子的女人了!念过大学的我当然知道城里的女人不一定都穿裙子,穿裙子的女人不一定都好,但我没忘记伙伴们的那句话,将来真的要带女人回老家,毫无疑问,那女人肯定要穿着裙子回去的。江佩兰此生此世都不可能穿裙子了,而且,那么高的山,一个跛脚女子是爬不上去的。
人家恐怕不会这么想的,就算她两条腿残疾,她也是副局长的女儿!他们不知道恰恰因为这一点,我才对她敬而远之。她是副局长的女儿,我是谁?我不就是个身体瘦瘦的山里娃吗!我老家地上沉默的冬青和山上盘旋的岩鹰,都让人嗅出山高水寒的味道。我身高只有一米七,手臂却比一米八的人还长,打篮球的时候,对手想传我的过顶球,感觉是绝对能够传过去的,没想到我手一搭就把球像摘瓜一样摘掉了,因此我的大学同学都不叫我学名,而是叫猴子;不过他们以为我的长手臂只是个特例,不知道我们村的人全都如此。这是为了适应攀援的需要。山高路陡哇!我从那个地方走出来,已经相当满足了。我没有多少幻想,更没想过要去跟副局长的女儿攀亲。我唯一能做的,也是唯一愿意做的,就是努力工作,凭自己的实力,能走到哪一步是哪一步。
既然对她没特别的想法,我就不再犹豫了,我走到她身边说,跟我来吧,我带你过去。说罢带头跨出了一步。我这一步就截断了半条河。她脸上起了红晕,跟了上来。车子急促地摁着喇叭,催我们走快一点,有个坐在副驾上的女人还伸出头来骂了两声。江佩兰的身子快速地倾斜着。我心里禁不住有些酸。小时候,我养过一只银灰色的羊羔,某天午后,那只羊羔被突如其来的阵雨淋湿了,雨停下来后,我在山坡上点燃一堆篝火,把羊羔放在篝火旁烤,不小心烧伤了它的一条腿,此后,它走路就是一瘸一拐的。我总觉得,江佩兰就是我小时候养的那只羊,她从山村流浪到城市,经受着汽车和人流的惊吓。我终于夹住了她的胳膊……
事情就这么简单,从那以后,我当了她的义务保镖,最后,我终于心甘情愿地娶了一个不能穿裙子的女人。
结婚不久的某天夜里,我跟佩兰站在那个面对百草园的窗口。月亮高悬夜空,青幽幽的月光铺洒在园子里,昆虫的叫声在月光里浮荡,佩兰幸福地把脸靠在我的肩头上,突然问我,开亮,你为啥对我这么好呢?
我搂住她说,我讲出来你可别生气。佩兰静静地等待着。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羊,它的脚也跛了,它每跛一下,我的心就疼一下,看到你的时候,那只羊就跑到我眼前来了,赶也赶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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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册:2006年11月29日第 15 楼
佩兰哭了,哭得又伤心又满足,她说,你就把我当成那只羊吧,我喜欢。
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吵架的?现在想起来,好像是我跟她一同回老家之后。结婚半年,我才带佩兰回老家。虽然同属大巴山区,我老家离新州城却有好几百里地。我和佩兰是天黑尽才进村的,坐下不到十分钟,村里好些人都过来看,以前的伙伴,见坐在火塘角落的佩兰没穿裙子,颇为失望,就把以前的玩笑话拿出来讲。佩兰听明白后,脸色大变。母亲注意到佩兰变了脸,对开玩笑的人很是气恼,想拦却拦不住。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