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尉的女儿(上)〔俄〕普希金-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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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特琉辛娜家里派人找过我吗?”
“什么死人?她不是没死吗?”
“唉!
你这傻婆娘!
昨夜你不是帮衬我料理她的丧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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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啦,老爷子?你发癫了不成?或许,昨晚灌饱了黄汤,鬼迷了心窍?昨日有啥丧事?你整天在德国人家里大吃大喝——回到家里酒气醺天,往床上一倒就睡到现在,早祷钟早已敲过了。”
“哦!当真?”棺材老板说,心里欢快起来。“那还用说。”女佣人回答。“嗯!果真如此,把女儿叫来,那就快倒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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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 站 长
十三品的小小官儿,驿站上的土皇上。维雅齐姆斯基公爵
谁人不骂驿站长?没有一人不跟他们吵架的?有谁在大发雷霆的时候不讨取那本要命的“功过册”
,在那上头枉费笔墨控告他们目中无人、冥顽不灵和消极怠工呢?有谁不把他们当成不耻于人类的坏蛋,简直如同往日包揽讼狱的刀笔吏,或者,起码也像似穆罗姆森林里翦径的土匪?不过,我们如果为人公道,处心积虑为他们想一想,那么,他们得到评判的时候就会宽和得多了。 驿站长是何许人?十四等官阶的背黑锅的角色,那官衔只够他抵挡拳打脚踢之用,而且并非每次都抵挡得住(我恳请读者凭良心)。
被维雅齐姆斯基公爵开玩笑称为土皇帝的人的职务究竟如何呢?难道不是实实在在的苦役吗?日夜不得安宁。 旅客把枯燥乏味的旅行中一路憋出来的满腔怨气一股脑儿都发泄到了驿站长身上。天气坏,行路难,车夫犟,马匹懒——全都因为他!一脚跨进他那寒酸的住房,过路客准得拿他当仇人一样怒目相视;倘若他能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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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打发掉一位不速之客,倒还好;不过,如果刚好没有马匹呢?……老天爷!他会被骂得狗血淋头,恐吓之辞也随着劈头盖脑!下雨或雨夹雪的坏天气,他却被逼得挨家串户去奔波。 暴风雪和主显节前后天寒地冻的时候,他却溜进教堂里,暂时躲开发火的旅客的辱骂和冲撞,偷得一分钟的清闲。一位将军驾到,站长惶恐万分,拨给他最后两部三套马车,其中一部还是特快邮车。 将军去了,连谢谢也不说一声。 过了五分钟——又是一阵铃铛!……军机信使又到了,把驿马使用证朝桌上一扔!
……我们只要好好体味一下这一切,那么,我们心中的怒火便会自行熄灭,不由得对他怀抱真诚的同情心了。 再多说几句:二十年来,我走遍了俄罗斯的东南西北。差不多熟悉所有的驿道,认得几代车夫,很少有驿站长我没打过交道,很少有驿站长我认不清其面孔。 我旅途观察所积累的有趣的材料我打算不远的将来整理出版。 此刻我只指出一点:对驿站长这一类人的看法大部分是不公正的。 这些被人唾骂的站长,一般说来大都为人和善,天性助人为乐,爱跟人交往,不求名,也不太逐利。 听他们谈话(可惜过路君子对此毫不在意)
,真可以从中学到不少有趣和有益的东西。对于我本人,我得承认我宁愿听听他们聊天,也不愿领教因公出差的某位六等文官高谈阔论。不难猜到,我的朋友中就有这些可敬的人物。实际上,对其中一个人的怀念我是珍惜的。情境曾经使得我跟他接近,下面我就打算跟我亲爱的读者谈谈这个人物。1816年5月,我有事顺着现已废弃的某驿道经过某省。当时我官职卑微,只能乘坐到站换马的驿车,付两匹马的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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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 因此站长们对我毫不客气,我得常常据理力争才能得到我自认为属于我的权力。 我年轻,火气大,一看到站长把为我准备的三匹马套到某位官老爷的轿车上,我便憎恨站长卑鄙,骂他没有骨头。 同样,在省长的宴会上,精明势利的仆役上菜时按官价,走过我跟前而不予理睬,这种事,也令我长久耿耿于怀。上述两件事,现在我倒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了。如果废弃通行的规矩:“小官敬畏大官”
,而改换另一个规矩:“惺惺爱惜好汉”
,那么,实际上我们将怎么办?那会争得头破血流!仆役上菜从谁开始?闲话少说,再来说我的故事要紧。那一日天气酷热。 车子距离××站还有三俄里,开始下小雨了,不一会,大雨倾盆,淋得我浑身不剩一根干纱。 到了站,我第一件事便是换衣,第二件事便是喝茶。“喂!冬尼娅!”站长叫道,“茶炊拿来,再拿点奶油。”
他说了这话,从屏风后边走出一个大约十四岁的女孩,跑进了前堂。 她的美貌令我惊心。“她是你的女儿?”我问站长。“是的,大人!”他说,神态泰然自得。“她脑子聪明,手脚麻利,就象她过世的娘。”
于是他便动手登记我的驿马使用证。 我闲着没事,便来观赏挂在他简陋而整洁的房间的墙上的一幅幅图画。 这几幅画,画的是一套“浪子回头”的故事。 第一幅,一个头戴便帽,身穿宽袍的可敬的老人送走一个身心浮躁的少年,他匆匆忙忙接受老人的祝福和一个钱袋。 第二幅,集中尖锐地描绘了年轻人的堕落:他在桌边坐,一群酒肉朋友和厚脸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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荡妇围绕着他。第三幅,荡光钱财的年轻人身着粗布袍子,头戴三角帽,正在牧猪,跟一群猪同槽吃潲,他面带愁苦和悔恨之色。 最后一幅,描绘他回到父亲身边:慈爱的老人穿戴同样的衣帽,跑出来迎接儿子,浪子跪下;远景画了厨子在屠宰一头肥牛,哥哥在探问仆人这天伦之乐的原因。 每幅画下边,我都读到很贴切的诗句。 这套画,还有栽在瓦盆里的凤仙花、挂了花幔子的床铺以及当时我周围的其他家什至今我还历历在目。 此刻那主人的音容笑貌还记忆犹新,他五十来岁,气色很好,精力旺盛,穿一件深绿长制服,胸前挂着带子褪了色的三枚勋章。我还没来得及给老车夫付清车钱,这时,冬尼娅捧着茶炊回来了。 这小婆娘我第二眼便看出了她已经给了我的好印象,垂上蓝蓝的大眼睛。 我找她谈话,她就答话,全无半点害臊之态,俨然象个见过世面的大姑娘了。 我请她父亲喝杯果露酒,给冬尼娅也倒了一杯茶。 我们三人便开始聊天,好象我们早就是熟人了。马匹已经准备妥当,但我还是不愿离开他们。 最后我只得向他们道别了。她父亲祝我一路平安,女儿一直送我上车。在门厅里,我停住,请求她让我吻她,她同意了……
自从干了这件事情之后,我能掐指算计我有过多少次的吻了,但没有一次能在我心坎里留下如许长久、如许甜蜜的回味。过了几年,境遇又让我走上同一条驿道,我又到了先前的地方。 我记起了老站长的女儿,一想起又将见到她,我的心就异常快乐。但是,我心里嘀咕,老站长或许早已走了,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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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娅或许已经嫁了人,甚至老人已死或冬尼娅已死的念头也曾在我脑子里一闪。 我驶向××站心头怀着不祥的预感。马匹在驿站前的小屋旁边停下。 走进屋里,我立即认出了那几幅“浪子回头”的画。 桌子和床铺依然放在原地,但窗口却没有了鲜花,周围的一切显得零乱和衰败。 站长睡下了,身上盖件大衣。 我一进来就把他惊醒了,他爬起来……
他正是萨姆松。 威林,老多了,当他正待动手登记我的驿马使用证的时候,我望着他一头白发,满脸皱纹,胡子拉茬好久没剃,背脊佝偻——三四年工夫竟能把一名身强力壮的汉子变成一个衰老的老头儿,我怎能不惊讶呢?
“你认识我吗?”我问他,“我跟你是老相识了。”
“或许是,”他回答,脸色阴沉,“这儿是一条大道,过路旅客很多。”
“你的冬尼娅还好吗?”我又问。老头儿锁煞眉头。“鬼晓得!”他回答。“那么,她出嫁了?”我问。老头儿假装没听见我的话,继续小声念着我的驿马使用证,我不再继续问了,吩咐摆茶。 好奇心更使我不安了,我指望一杯果露酒会解放我的老相识的舌头。我没猜错,老头儿不嫌弃喝一杯。 我看到,一杯甜酒下肚,他的阴沉的脸色开朗了些。 第二杯倒下去,他的话便多了。 他说他记起我了,或者装做记得。 而我便从他嘴里听到了一段故事,当时令我感动不已。“这么说,您认得我的冬尼娅喽?”他说起来,“谁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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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呢?唉!冬尼娅,冬尼娅!了不得的丫头!那时节,谁只要路过这儿,没有一个不夸她,没有一个说她的坏话。 太太们送东西给她,有的送头巾,有的送耳环。 过路的老爷们借故停下不走,说是要吃顿午饭或者晚饭,其实,不过是为了再多瞅她几眼。 那时候,不论老爷的脾气多大,一见到她就老实了,跟我说话也变得和气了。 先生!信不信由您:官差和军机信使跟她谈话,一口气就谈上几个钟头哩!她撑持着这个家:收拾屋子,张罗一切,把这个家弄得安安稳稳。 而我嘛,是个老傻瓜,真是看她看不厌,疼她疼不够哩!难道我不爱我的冬尼娅,不疼我的孩子吗?难道她的生活过得不好吗?可不是,祸从天降,在劫难逃呀!“
接着,他一丝不留告诉了我他的痛苦。三年前,一个冬日的黄昏,驿站长正拿本新册子划格子,女儿在屏风后面缝补衣衫,一驾三套马车到了。 一个头戴毛茸茸的冬帽的旅客,身穿军大衣,外罩披风,走将进来,开口就要马匹。 而马匹全都出差去了。 听了这话,旅客便提高嗓门,扬起马鞭。 然而,见惯了这种场面的冬尼娅急忙从屏风后面跑出来,满脸堆笑地问他:他先生是不是要吃点什么?
冬尼娅一露面便产生了照例的效果。 旅客怒火全消,他同意等待马匹并且要了一份晚餐。他摘去湿透了的毛茸茸的帽子,解开披风,脱掉大衣,此人却原来是个身材秀美、蓄了两撇黑胡须的年轻骠骑兵军官。 他坐在站长身旁,跟他和他的女儿畅快地聊天。 晚餐端上来了。 这时马匹已经回来,站长去吩咐,马不用喂了,给这位旅客的马车立即套上。 他吩咐回来一看,年轻人已经晕倒在长凳上,简直不省人事了:他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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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不妙,头痛头晕,走不得了……怎么办?站长把自己的床铺让给他,并且决定,病人如果还不见好,明早便派人到C城去请医生。第二天病人更不得了。 他的仆人骑马进城去请大夫。 冬尼娅用浸了醋的手帕扎在他头上,坐在他床边做女红。 站长在场,病人便唤唤哼哼,几乎不说一句话,不过嘛,他倒喝了两杯咖啡,一边哼哼,一边要吃午饭。 冬尼娅一直守护他。他时不时喊口渴,冬尼娅便给他端一杯她亲手调制的柠檬水。病人只打湿一下嘴唇,趁每次递还杯子的机会,他急切伸出软绵绵的手捏一捏冬妞莎的小手儿,以示感激不尽。 午饭前大夫来了,给病人合了脉,跟他用德国话谈了一阵子,然后用俄国话宣布,病人只需好好保养,再过两三天就可以上路了。骠骑兵给了他二十五个卢布的出诊费,并请他一道用膳。医生没有推辞。 他两位胃口蛮好,喝了一瓶酒,然后双方得意地分手。再过一天,骠骑兵完全康复。 他格外高兴,一个劲寻开心,要么找冬尼娅放刁,要么跟站长淘气,要不就自个儿吹吹口哨,跟过往客人闲聊天,帮忙把他们的驿马使用证登记入册。 如此这般,他便赢得了忠厚老实的站长的欢心,到第三天早晨,站长竟舍不得跟这个逗人怜爱的小伙子分手了。那天是礼拜日,冬尼娅打点去做祷告。骠骑兵的马车被套好了。他向站长告别,大大方方付了食宿费,再跟冬尼娅道别,自动提出要把他送到村口教堂去,冬尼娅犹疑不定……
“你怕什么?”她父亲说,“大人又不是狼,不会把你吃掉。跟他坐车去教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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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尼娅上车坐在骠骑兵身旁,仆人跳上赶车台,车夫一声吆喝,马儿便起步了。可怜的驿站长真糊涂,他怎么能应许他的冬尼娅跟骠骑兵坐一辆车走呢?他怎么会那样懵懂,当时他的脑瓜干吗不顶用了?还没有过半个钟头,他心疼了,绞得痛,惶惶然失魂落魄,终于忍不住了,拔腿就向教堂跑去。 他到了那里一看,人都散了,不见冬尼娅,庭院里没有,教堂门口也没有。他匆忙走进教堂,但见神父从祭坛上走下来,执事在灭烛,两个老太婆还在角落里祷告。 冬尼娅还是不见!可怜的父亲搜罗浑身气力才打定主意去问教堂执事:她来做过祷告没有?
执事回答:没来。 站长往家返,已经半死不活了。 只剩下一线希望了:冬尼娅由于不懂事而自作主张,也许滑溜到下一站,上她教母家做客去了。 忧心忡忡,他坐等那驾三套马车回来(就是他允许她坐上去的那一辆呀!)傍晚时候车夫终于回来了,喝得烂醉,他带来一个致命的消息:“冬尼娅从那一站和骠骑兵一道又往前走了。”
这一击,老头儿可受不住了。 他颓然往床上一倒——就是年轻骗子昨晚睡的那张床。 此刻站长回想种种情景,猜透了那病是假装的。 这可怜人得了一场厉害的热病。 把他送到C城就医,调来了另一个人暂时代理他的职务。正是那个给骠骑兵按脉的医生现在为他治病。 他向站长透露,那年轻人根本没病,当时他早便猜出了此人居心不良,但他不敢做声,因为怕挨鞭子。 不论这德国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吹嘘他有先见之明,反正他的话一点也不能安慰可怜的老人。病刚刚好转,驿站长便向C城邮务局长告假两个月,对谁也不告知自己的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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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便徒步出门寻找女儿去了。 他从驿马使用证上得知骑兵大尉明斯基是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