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痛 作者:曾子墨-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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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墨:这些年来关注淮河问题,给您自己生活带来的最大变化是什么?
霍岱珊:整个改变了我的生活状态。我现在思想里没有其他东西,一说话就是水,看到水就想到淮河,看到好的水就会流泪。我刚刚看过三峡,看到了上游那些清澈的水,别人很兴奋,我流泪了。我拍摄淮河,关注淮河,十多年了,看到更多的是淮河水污染造成的那些恐怖场面。我期盼清水,我感觉痛心,我的心情很复杂,我流泪了。
子墨点评: 在霍岱珊的影响下,他的两个儿子放弃了原来的工作,也跟父亲一起投身于淮河的环保工作。霍岱珊说,他自己是看不到淮河水变清的一天了,他希望自己的儿子能看到。重访淮河,让我们面对他这种悲观的情绪时,却无以辩驳。为了呼吁对淮河的保护,霍岱珊一家已经用光了所有的积蓄。这让我们思考,对于淮河这条母亲河,也许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做得更多。
镉中毒
新马村有着大片闲置的稻田。8月份,稻田本该是绿油油的,是收获的季节。而这里的稻田中却杂草丛生,没人愿意去耕种,也没人敢去耕种,因为这里长出来的稻谷已经没有办法食用了。不仅是稻谷,蔬菜、瓜果、水……还有人,统统发生了大范围的镉中毒。最严重的病例已经死亡。子墨:村子有多少人?
史毛秀(村民):一千六七百人。
子墨:尿镉超标的有多少?
史毛秀:我们村有700多人,外面还有3个居民小组,一共1100多人超标。
子墨:这个数字是哪儿来的?
史毛秀:政府化验后公布的数字。史毛秀是新马村村民出现大范围镉中毒后推选出的村民代表。据她介绍,村民最开始对镉的恐惧来自村里66岁的罗少坤的突然死亡。2006年正月初五,罗少坤经过两个多月的治疗,在未查出病因的情况下去世。罗少坤去世后,儿媳郑新云又将病情严重的嫂子送到湖南省劳卫所医院检查,结果发现尿镉、尿铅等三项指标严重超标,随后郑新云也进行了化验,也是严重超标。他们将家中其余7个人叫来,全都发现同样的问题。他们开始意识到可能是饮用水出现了问题。
就在罗家隔壁,有一家生产摩托车货架、前保险杠等系列镀铬产品的株洲龙腾实业有限公司。据郑新云说,1998年,龙腾实业排放的废水污染了罗家的饮水井,经株洲市环保局检测,井水已不能饮用,于是龙腾实业公司自铺水管引自来水给罗家饮用。子墨:当时井水出现了什么状况?
郑新云:井水是蓝色的。厂家的废水渗过来了。
子墨:厂家有没有承认井水变蓝跟他们的污染有关?
郑新云:承认了,厂家接自来水给我们吃。
子墨:是厂家主动提出来的吗?
郑新云:是环保局做了检测,让他们给我们接自来水。2006年1月11日,罗家发现他们家的自来水再次变成了蓝色,随后罗家老少相继均出现不同程度的腹痛、呕吐,20天后罗少坤去世。郑新云推测,由于自来水管是从公司废水池底下穿过的,很可能是管道破损导致水又被污染。郑新云说,在罗少坤不明病情去世后,家属曾找到当地镇政府要求尸检,但政府几次找罗少坤的儿子商量不要尸检,最终尸检没有进行,罗家人得到了政府1000元的困难补助。子墨:你公公去世的时候有什么病?
郑新云:气管炎,肚子痛。
子墨:和尿镉超标有关系吗?
郑新云:有。专家说镉超标可以引起气管炎、肝功能肾功能损伤、头晕、贫血啥的,反正都和镉有关系。
子墨:这些情况你是怎么得知的?
郑新云:我们在长沙劳卫所医院得知的,劳卫所的医生办的黑板报。
子墨:环保局对你们家的自来水检测结果是什么?
郑新云:铁超标,酸超标,镉超标。超了10倍。
子墨:自来水超标的原因是什么?
郑新云:肯定是废水过来了。
子墨:有什么理由怀疑是废水过来了?
郑新云:我们家和邻居进到厂里面看了,发现自来水管道是从废水当中穿过的。
子墨:家里面几个人去检查了尿镉?
郑新云:8个,检查结果都是镉超标。我自己超标了26,我嫂子超标36,其他人有24的,23的,18的……最高的是36,最低的是10。无论从毒性还是从蓄积作用来看,镉是仅次于汞、铅之后污染环境、威胁人类健康的第三种重金属元素。20世纪30年代,日本的公害病之一“疼痛病”就是慢性镉中毒最典型的例子,当时日本富山县神通川流域大面积暴发怪病,患者肌肉萎缩,关节变形,骨骼疼痛难忍,不能入睡,并发生病理性骨折以致死亡。后经调查研究,原因是由于神通川上游某铅锌矿的含镉废水和尾矿渣污染了河水,下游农田用河水灌溉,污染了土壤。罗家的事情发生后,村民们开始恐慌。史毛秀:我们查了资料,镉超标、镉中毒能引起肺气肿,能致癌,能引起贫血,引起骨质疏松、抽筋、高血压、心脏病等,什么病都能引起。
子墨:大家会恐慌吗?
史毛秀:相当恐慌。有个男孩子比我儿子大一点,今年28了,好不容易找了个女朋友,离我们这里十来里路,谈得好好的,准备结婚了。后来听说这地方变成污染区了,他又是严重镉超标,女方就提出来分手吧,不谈了。男孩好伤心,说他一辈子可能都要打光棍了。
子墨:镉超标给你们村子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史毛秀:老百姓有些丧失了劳动力。生产方面,就像政府宣布的,土地超标100%,蔬菜超标80%,稻谷超标93。8%。我们是稻谷不能吃,水不能喝,蔬菜不能吃,土地不能耕种,老百姓几乎不能生存。村民们几乎一致认为,镉中毒源自水源被污染,而污染方就是位于村内的民营企业株洲龙腾实业有限公司。2006年4月,株洲市天元区政府查封了龙腾实业有限公司。5月上旬,这家企业在晚上偷偷开工,愤怒的村民自发组织起来跑到厂内,将大门、楼梯、玻璃等纷纷砸碎,随后进入厂内暗查,结果查出了4口暗井,正是这4口没有任何排污处理的污水井污染了地下水。子墨:你们怎么知道厂内有暗井?
史毛秀:事情暴露以后,这么多人镉超标,当地老百姓就把厂子砸了,砸了之后到处查排污口,找不到。有个挖井的叫胡志军,说他能知道,里面肯定有暗井。结果一查有4个井,其中一个有十来米深,上面被他们用一些东西遮住了,东西拿开以后,发现废渣废水全在里面。老百姓很气愤的。村民介绍说,还有一部分的废水,龙腾实业有限公司用一根大管子直接排放到了湘江里。经污水冲刷过的土地上寸草不生,而在排污口附近居住的村民连着几家有人因为癌症去世了。其中一位年仅36岁,一个年前患肝癌去世。另外一户人家的儿子肝肾功能萎缩。住在附近的刘桂安的小女儿目前因为镉中毒,在湖南省儿童医院进行治疗。子墨:最早株洲市人民医院对你女儿的病情是怎么诊断的?
刘桂安:我女儿在株洲人民医院治疗了5天,没有一点进展,医生也挺着急,建议我转到规模大一点的医院去治疗。我问他,我女儿到底得的什么病?他说,你女儿可能有三种毛病,第一镉中毒的可能性比较大,第二肾脏功能严重受损,第三是溶血性贫血。但是查不出原因,不知道是什么导致的,因为他们对镉中毒也不是很了解。
子墨:那5天当中女儿的病情是继续恶化吗?
刘桂安: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血红素从8点降到7点降到5点。
子墨:5点意味着什么?
刘桂安:意味着我女儿随时会失去生命。
子墨:转到儿童医院有多久?
刘桂安:7月27号转到儿童医院住院,住了十多天了。
子墨:身体有所恢复吗?
刘桂安:早两天病情突然恶化了,全身浮肿,人躺在病床上根本不能够动弹了。我当时好伤心,觉得我的女儿可能要失去了。
子墨:女儿病危和尿镉超标有关系吗?
刘桂安:医生不给我出这方面的证明,材料都不给我看。他只是告诉我,我女儿病危了,给了我一个病危通知书。资料表明,镉中毒是一种由环境污染引发的疾病,在人体中的潜伏期可达10~30年,是一种慢性中毒疾病。会造成肝肾功能的严重损害,多数病人有贫血症状。根据国家规定,人体中尿镉含量不能大于5ug/g,而新马村村民尿镉含量超过15ug/g,属于严重超标的就有400多人。
据村民自己统计,从2003年到现在,新马村共有18人得了癌症,其中17人已经死亡。新马村的情况引起了当地政府的注意。政府分批组织村民进行了体检,1100多村民被证实已经镉中毒,但是这些已经镉中毒的村民中大部分的人都没有看到自己的检测结果。子墨:检查分几天进行的?
史毛秀:头几次是50个一检查,后来是普查,每个人都查,结果15以上的有460多个,15以下的有600多个,5以上15以下的有400多个。
子墨:参加检测的人当中有没有没超标的?
史毛秀:有这样的情况,小孩的超标点数不怎么高,人数也不多。不过我们老百姓对此有点怀疑,因为第一批体检的时候,有三个小孩混在大人里面一起查,查出来一个是25点,一个是21点,还有一个是24。8点。三个小孩的大人一听小孩也超标了,那个神情简直就要疯了。结果后来检查就没有看到小孩超标的了。
子墨:什么样的人能拿到检测结果,什么样的人拿不到检测结果?
史毛秀:开始查的170人拿到了结果,化验结果是我们到卫生防疫站复印出来的。后来的1000多人都没有拿到化验结果,只有一个序号。
子墨:那170个人的检测结果是什么样的情况?
史毛秀:超标高的有27点,最低的也有5。13点。但这个结果很难说,第一批念出来的那个彭必云,只有23点,可是到了省劳卫所复查的时候,血镉是30。06点。
子墨:村里所有人都被检查了吗?
史毛秀:不是,我们村一共16个村民小组查,其中有4个小组没有普查,每户只抽了一个人检查。龙腾公司是我们村最高的位置,他们4个组离得比较远,政府就每户抽一个人去检查,结果每个人都超标。刘桂安的家距离龙腾实业有限公司比较远,因此他们家只抽取了他爱人去检查,最后也没有拿到检查结果,只是被告知属于严重超标一类。他的小女儿在治疗过程当中,刘桂安自己出钱进行了检测,检测结果是尿镉18。2ug/g,属于严重超标。他的大女儿也出现了身体不适的状况,但是刘桂安已经不敢再面对两个孩子全部得病的现实。子墨:大女儿也会尿镉超标吗?
刘桂安:我也担心这个,但是不敢往这方面想。为了小女儿,我已经筋疲力尽了,我不敢想象大女儿(也有病),都不敢想。我只是带她到乡卫生院做了常规检查。我大女儿老说肚子痛,医生说她左边的肾有囊肿迹象。我当时听了,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我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多好。
子墨:可是大女儿已经有了肾囊肿,不给她做检查,万一以后病情再严重呢?
刘桂安:这个我也考虑过,但是经济不允许,小女儿随时有生命危险,现在不允许我再分精力财力去给大女儿做尿镉检验了。新马村出现的大面积镉中毒事件也引起了各级环保部门的重视。某部门的专家前来取了土样、水样以及蔬菜、谷子的样品,拿去化验。一个多月后检测结果出来了,但具体检测数据截留在镇政府,对村里只有口头通知。口头结论大致为六点:
1。空气含镉高;
2。土壤本身含镉;
3。龙腾公司排污口及周围土壤含镉高于新马村其他土壤;
4。谷物及叶子菜不能吃,只有瓜果能吃;
5。水中不含镉;
6。龙腾公司的排污不达标。
子墨:有没有人告诉你们生活中应该注意什么?
史毛秀:政府告诉我们,说当地的大米不要吃了,带青叶子的蔬菜不要吃了,最好连土地也不要耕种了。听说瓜果的超标好像少一点,但是化验只说青叶子蔬菜不能吃,瓜果能不能吃,我们也不知道。
子墨:水的问题怎么解决?
史毛秀:政府宣布水是能吃的,我们老百姓有一点信不过,又没有给我们看化验结果。以前听说化验了100多口井,好多井里的水都不能吃。但是化验结果不给我们看,硬说水能吃,我们老百姓也不敢吃,因为水打出来以后,是紫蓝色的。2006年4月12日,当地政府要求村民停止饮用地下水,改为每天几次为村民免费不限量地发放纯净水。但是政府的送水行动在3个月后就停止了,宣布这里的地下水又能喝了。村民都信不过,他们不敢喝自家井里的水,大部分人家每天一个重要工作是到外面去打水或者买水,但这样的水只能用来喝,洗漱等生活用水还是用的自家井里的水。
子墨:政府那段日子每天送多少水过来?
史毛秀:8车子吧,市里的洒马路的车子,8车。
子墨:够用吗?
史毛秀:还可以。
子墨:为什么会停掉呢?
史毛秀:说这个水能吃了就停掉了。
子墨:水能吃吗?
史毛秀:老百姓不放心。有的托熟人去化验,发现镉超标、铅超标。化验的人说,这水千万不能吃。现在我们要从几千米以外的地方挑水吃。有摩托车的,就买个塑料水桶,搭在车上,运水回来吃。“水土水土”,息息相关的,土不能耕种水能吃吗?污水都流到我们井里去了,老百姓不敢吃的。
子墨:外面买水要多少钱?
史毛秀:25千克一桶的水,一元一桶。然而,土地不能耕种,买水需要花钱,村民的生活难以维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