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鼓晨钟-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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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五
“杭州城里满洲城,满洲城里坐将军”
和天下各处有满洲将军驻防的大城一样,杭州城西南最繁57
华、房屋最密集的大片民房被圈占后,筑起城墙城门,增修房所,成为供驻防八旗军集中住家的“满洲城”。城内巨宅大第相连,最气派最富丽的,自然要数杭州将军松魁的将军署。汉人难得进出满洲城,今天却例外。将军署内一个小偏院悬灯结彩贴红”喜”字,细乐丝竹吹吹打打地迎客一一竟多半是汉人文士。
喜主叫程维藩,是松魁倚任如左右手的幕僚。年过半百尚无子息,将军多次以府中侍女赏赠,他都婉拒,说是不愿伤老妻之心。这一回竟是他向将军讨来的,就是那个近日去服待他们老夫妻的哑女奴。府里人议论纷纷,都道程先生傻。总是蛮子文人,准弄得懂他们那怪僻心肠!
黄昏前后,贺客大多告辞,余下三五好友,围坐饮酒闲谈。座中陆健最是活跃,眉’毯色舞大说大笑,很有几分狂态。此时他敲打着银壶高声说道:“一人向隅而泣,举座为之不欢。程兄大喜,宾朋小喜,我想这屋里唯有一人不喜)”他高擎酒杯,朝正在指挥小’了 头上菜的程维藩的妻子一示意,说:' ,我举一联,程兄接对,是眼前风光:讨小老嫂恼。”
众人哄然。程维藩指点着陆健只是笑,不说话。这对子出得刁钻古怪,五字同韵。要另寻一副五字同韵又意思贴切的下联,谈何容易。
程维藩的妻子年岁比丈夫大,已然鬓发全白,却有一种大家风范儒雅气度。她把· 碟凉拌黄瓜放在陆健面前,微笑道:“文康,老嫂来接对,.丁要冒犯一二:想娘狂郎忙万”主客大笑,笑陆健作法自毙.取笑不成.反降了辈分。他倒比别人笑得更欢,拍案叫绝:' ‘好对好对!老嫂如此,何必又纳小星!”直拍得黄瓜碟里的汤汁荡出来,他低头一瞧,忙把它5S
推得远远的,道:‘程兄,食瓜当食东南西北瓜,这黄瓜决不可食。”
众人笑着问原因,看他又有什么惊人妙语。
陆健以手抚脑,故作愁眉状:“陆健多年沉浮,谙透世情。我想西瓜南瓜之属,颇似人形_仁部之头;黄瓜么,却似下部之物。人之秉性,哪一个不是喜上恶下?,岂能不厚爱西瓜等而厌恶黄瓜?'
又爆发一场大笑。这个拍着大腿叫绝,那个笑得抹眼泪,程维藩摇头且笑且叹,他的夫人则涨红了脸,以袖掩口,笑骂道:“贱嘴刁舌,哪里还像读书种子!”说着转身掀帘出去了。陆健大为得意,摇头晃脑,当年的温文高雅全然不见,四十多岁的人了,竟如狂生,抢着接过话头:
“嘴践舌刁,小人也,堪为陆健写照。陆健乃真小人也!' 程维藩叹道:“文康何自贬如此!'
陆健满脸是笑:' ‘不是哟!去年岁考本人又取头名。渴见座师,蒙他老人家赞我一句‘好秀才’!本人不胜荣幸.于是诚惶诚恐揖拜求教日:‘察问大宗师.晚生出署回寓,途中若遇着美妇,可以注目而视么?’他老人家竟愕然不语,慢慢将陆健从头端详到脚,终于点头赞曰:‘一观君子,再观小人!’虽说刚考取的功名因此又给革掉了,可这‘小人’之号乃宗师大老爷所赐,还有假么?”他朝程维藩一拱手:
“老兄道德文章甲于杭郡,最讲清自,生平不二色,如今也领将军赐娶脾作妾,坠人我辈小人之列,陆健欣慰之至,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是也!'
陆健的玩笑虽使众人捧腹,但其中的嘲弄挖苦也相当露骨。程维藩始终笑而不答,朋友们却听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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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康刻薄没完啦了我们还要拜读程兄的催妆诗呢{' “对!对!程兄不要睬他,他那张嘴里决吐不出象牙丁快赋
催妆诗,老友们送程兄人洞房!'
程维藩笑道:“还是集古人诗来得快捷。”走到备好文房四
宝的/又仙桌边,握笔略· 沉吟.写了下去:
重帘双燕语沉沉「韩境」旧日爱花心未了[程坟」
月.阵东风晚又阴仁吴文英]; 蕙风兰思寄清琴[薛昭蕴二。
程维藩住笔凝思之际,陆健喊道:“程兄文思何艰!我替你写吧!陆健年年要赋催妆诗哩!”说着竟拿起一张诗笺。”岂有此理。 ”朋友们又是笑又是斥责,夺下诗笺:' ’催妆诗唯有新郎下笔,你便一年做花回新郎、赋三{一首催妆,今日也轮你不着!'
程维落微微一笑:' ‘文康书画双绝,难得他肯留墨宝。”陆健眉梢一扬,“嗤”的一声,拿一张雪白的宣纸扯下一半,“哗啦哗啦”团成一个纸球,蘸了浓墨,神过另一半宣纸,绝快地印上三四个大墨团,在众人惊异的注视中提笔在墨团间勾连,于是一只仰天而飞的黑鹭莺跃然纸上。朋友们惊叹未了 ,他已大草一诗在黑鹭鸳脚下:
青天一个大霹灵鹭鹭飞入墨窑中
千山万山无鸟迹,一身毛羽变成黑!
主客都是文人名士,岂能不懂诗中含义?上两句说的是改朝换代,汉人不肯出仕满洲;后两句显然针对主人,为他今日60
的喜笑怒骂作了注脚。他是专为激怒这位宽厚的老友而来么?众人都觉得过分、扫兴,堂中一片尴尬的沉默。
程维藩却不改笑容:“文康高才令我钦敬口这黑鹭鸳独出心裁,既怪又h … -。鹭鸳飞人墨窑中,一身毛羽变成黑。白而黑,黑而白,谁解其巾意呢?哈哈哈哈!
众人告辞之际,程维藩执着陆健的手轻声说:“请留步。”陆健敏锐地看了他一眼,默默留下几
院子里安静下来。程维藩请陆健刚在主客位上坐定,便扭头朝厢房喊:' ‘领阿丑来。”
门帘一掀,程夫人领进来一个娇小的少妇:水红罗裙茜红绣儒,披了一副挑红云肩,珠翠绢花扬在她极丰厚的乌黑发髻上,活像顶了一朵与她小脸庞大得不相称的五色牡丹― 这一身地地道道的新姨娘打扮,叫陆健惊讶得张口结舌:' ‘这,是程兄的如夫人?怎,怎好就来相见!
程维藩不理他,对少妇说:“去拜过陆叔父。”
又错了辈分。 陆健不明不白地拦住少妇的跪拜:“哎,快请起,· · … 老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程维藩笑道:“还记得笑翁常提起的京师梨园三杰中的云官柳同春么?'
“自然记得,我很一认识他!'
“曙,这位是他的夫人,我们老夫妻的螟岭义女。”陆健看看程维藩,又看看程夫人.两人都望着他笑。他“晦”了一声说:“我真糊涂了。程兄快别卖关子啦!' 原来,一个月前,梦姑被安王福晋赐给杭州将军府,由松魁的长公子从京里随其他二}一余名奴脾及数车财货一起带回杭州。又哑又瘦的阿丑分拨在将军夫人屋里服侍。程夫人是将军61
夫人的常客,每见阿丑受同屋丫头欺辱,很是不平,便律掇丈夫讨阿丑来做服侍丫头,一说就准。阿孔来后,像个尽心尽孝的女儿,很得老夫妻喜爱,不久她便吐露了自己的身世,求二老救她出府,成全她夫妻团聚。老两口筹思许久,才想出这个纳妾的诡计,只等完毕这些掩入耳目的礼仪,相安数日,就可将梦姑偷偷放走了。
说哭内情,程维藩笑道{“老夫表明心迹,特挽文康为证,日后见到笑翁和同春,千万代老夫致意说明,莫负我老两口儿这一片热肠啊!'
陆健呆厂半晌,连连作揖:“惭愧惭愧:我只道你迷失本性,随波逐流,自进门始便装疯卖傻,极尽挖苦讥讽之能事,,一唉唉.小弟赔罪,赔罪!”说着拜了下去n
程维藩赶忙扯住,叹道:“何必如此,我还不知道你?数载亡命江湖,才回乡又遇奏销斥革,壮志销磨己尽,于是娱情山水声色,故作狂态,自贬自黝… … ”
望着双鬓苍然的老友,知己之感由.亡腑深处涌出,催得陆健儿乎落泪,他极力忍住,强笑道:“程兄程嫂,还有这位义侄女,真人面前不说假,陆健是来辞行的。今日一别,就不知何日再会了。”
“又要远行?为于十么?'
陆健的目光阴沉下来:“笑翁急书一封,说刑部侍郎将出撇来杭,陆健又是状上有名,嘱我快走… … 程兄,_你也担着不少干系,要早作打算才好。何不一同出奔分… … ”
程维藩面色严峨,沉声说:“吴之荣这滥小人,何其歹毒!' 嘉兴吴之荣,进士出身,曾任归安县令,因贪赃枉法革职下狱,新皇即位大赦天下时获释。想要复官,非大笔银钱不可。62
翔
正巧湖州富户庄家大公子庄廷铣所修《 明史》落人他手,他大喜过望,立即以书中有违碍语为口实往庄家讹诈,开口就要三千两。庄家毫不客气拿他赶走。他又告到杭州将军靡下,以为满洲大人权势最重,对斥骂满洲祖先的书决不会轻饶。不料此事正好由程维藩经手,知道此案若发涡害不得了,赶紧秘密通知庄家重贿松魁二松魁得银,决意消洱此案,就把吴之荣进上的《 明史》 一火烧之,撵走原告了事:庄家也很快毁了书版。一场大狱看着遮掩过去,谁知吴之荣蛇蝎心肠,又弄到一套《 明史》 告到京师,惊动了辅臣,又不知有多少文士儒生要家败人亡了!… …
提起吴之荣.陆健也很愤恨:“此人也曾以陆某列名参校《 明史序》,向我索贿白银千两,给我骂出门去的!'
“既如此,你须快走,越快越好:往深山海隅政令难至的所在躲避一时,常着人回我这儿探听消息,案情略有松动白会告知。我已年迈体衰.松魁待我不薄,弃之而去不义。况且他为朝廷重臣、满洲贵胃,未必会受牵连口”
陆健想想不错,便道:“老兄老嫂保重,后会有期。”他们拱手作别。迈出老友的小院,陆健一阵心酸,不觉洒了两滴热泪。
炸狱曰汉呼
三天之后,出漱的刑部侍郎官船果真来到杭州,就停泊在拱衰桥。一切宫员,连杭州将军在内,迎接拜见全告回避!松魁登时慌了神,将军府内匕仁下下就都乱了方寸。趁此良机.程维藩夫妇给梦姑打点好行装,晚膳时分送她悄悄离府、梦姑哭拜在地,义父母头顶着明案将发的大灾大祸,仍不忘抢先拔救她逃走:大恩大德如何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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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维藩夫妇扯起梦姑催她快走,把她用力推进后花园。她这才践手躁脚、隐身在树木花丛间,慢慢靠近后园门。 …… 。 足,平口此刻冉无人影的后门,竟也因阖府惶恐而人影幢幢。她一时心急,闪身奔到门边,竟迎头与人撞个满怀I 吓得她· 缩,惊叫出声:' ’阿宝!'
阿宝一眼认出梦姑,大惊道:“阿丑!是阿丑!你,你会说话!”这丫头满眼闪烁着极强烈的好奇,直逼近来上下打量:”你还背着个小包袱?… … ”
真是冤家路窄!梦姑在将军夫人处服侍那会儿,就是这个阿宝处处跟她作对,挑唆得她挨了好多鞭子!梦姑用后背紧贴着院墙,死处盯着这个脸上脂粉铜钱厚、衣饰比鹦鹉还鲜艳的阿宝,身体几乎看不出地馒慢挪向门边。
“你不是去当小老婆了吗?叫大老婆打出来了吧?哈哈,你那嘴脸,也配 咦?拜哪儿蹭?你要上哪儿去?… … 你敢逃丫当逃人?… … ”
这当。! ,梦姑摸到。 ’门框,倏的一个急转身夺门而出,撒腿就跑。 背后追来阿宝声嘶力竭的叫喊:
“来人哪:阿几逃啦:快拿逃人哪!
如果梦姑不生在乱世,就会缠卜一对三寸金莲、今天也就在劫难逃。逃奴、逃妾都是逃人,逮住了就是个死!幸而她自幼逃兵逃难,顾不七缠足;做’‘王记”时缠了两年已经没用:人满洲家为奴义禁缠脚.听以此刻她两只大足跑得飞快,将军府门可’招呼街上巡捕大喊“拿逃人”之际,她已跑出。 ’满洲城。已经跑进一处杂乱贫穷的街区f ,还没能甩脱身后的追捕。好在是汉民街,指指.点点站在一旁看热闹的不少.学着巡捕腔调怪叫的光屁股娃娃也不少,就是没有一个人肯替他们出力挡64
一挡梦姑的道。
槽了!怎么又是这面杂货招子?准是鬼打墙、昏了头,跑得兜开了圈子!后面喊声又近了,梦姑硬着头皮往前奔,一团黄澄澄的颜色突雌扑来,她被人拦腰抱住:梦姑大惊,张嘴要叫,那人一把捂住她的嘴,低声喝道:“别出声。 ”梦姑昏头昏脑,几乎脚不点地被人扯进一道小门。
满洲城巡捕追到杂货铺前,不见了 逃人踪影,立住脚东张西望、却见辅柜后坐着个娇烧妇人:杏黄衫子红罗裙,乌黑的发髻又高又蓬松,像是个倒扣的花盂,衫领敞得很低,露出一片粉白的酥胸、_见巡浦瞧她,便笑眯眯地对他芍个媚眼儿,捕头一心捉拿逃人领赏,顾不上和她兜搭,只赔笑问道:“阿嫂,可见到一个穿蓝衫的小女人跑过去?'
“哟,叫得结实,好甜的嘴:”女人挑逗地笑着:“叫一声阿娘,就告诉你。”
“阿嫂莫寻开心啦,那是个逃人!'
“啊哟,那可厂不得!”女人描得细细的朋毛惊讶地吃起来.“逃到谁家谁遭殃:不是个白自脸儿、大大眼儿、小姑娘家一样的小腰身儿么?从前面巷子朝正北跑了。”
“多谢阿嫂啦! '
“别走别走!拿什一么谢我呀?领了赏分我几文洒钱好不好兮… … 等一等,小气鬼!· 一哈哈,真吓跑了!”她笑得花枝一样乱颤.直到巡捕们的身影从巷口消失,她才敛起笑答,搔首弄姿地整整鬓弹弹裙,飞快地朝四周瞄了 几眼,慢慢站起身,走回尾里。
穿过一条又黑又窄的过道,推开一扇“吱吱”响的竹门.一间又矮又潮、白天都得点灯的小黑屋里,一男一女从桌边站起已5
来,杏黄衫笑嘻嘻地说:“阿丑,连我也不认识了了”梦姑如梦的目光在那张浓妆艳抹的脸上停留片刻,眼里蓦地涌出泪水,' ”粉儿姐姐!”她喊叫着扑上去,搂住那柔滑软绵的香喷喷的脖子n
粉儿笑着叹气,像拍婴儿似的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