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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部分

短篇小说(第一辑)-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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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后来的病员及家属都以为沈妈是我的亲妈而我是她亲生儿子。医护人员明
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们主动分担起救护一个乡下孩子的责任。每到星期天,儿童
病房就走空了,不能让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儿,大家的同情心都带动起来,轮流
把我领到他们家中度假。当医护人员的口罩和白大褂去掉之后,我才看到他们的笑
脸。但是我所记得的还是模模糊糊的一群人,从中能分辨出的一个最英俊的年轻人
大概就是路医生。他给我讲过苏联英雄保尔的故事,让我想象自己以后真的会成为
一个英雄。但是我最终还是一个平庸的人,唯一的壮举大概就是和他的女儿路露一
起把他的骨灰迁回了故土

    郑珏哭了,她的眼泪为我而流。

    沈妈现在还好吗?我一定要去见见她。

    沈妈前两年患脑溢血突然走了。她文革前后都是靠银行利息生活的,没有单位,
却不知哪来那么多送花圈的人、吊唁的人。没有让我们尽一天服侍的孝心,这是最
让我愧疚不安的。她的一生很孤苦,从上流社会一下子跌入了底层。但她一辈子不
改变自己的高贵之气、仁慈之心,一辈子抱定与人为善,她可以说是上海这一阶层
女人的缩影。她的失去我认为是一个时代的结束,她三十岁左右开始履行一句话的
承诺,在人性越来越淡薄的社会走完了一生。我在福寿园公墓为她树了座大理石碑,
上面刻的楹联是:我的再生母亲,人之永远楷模。我还在她的墓边购置了一块空穴,
准备以后再陪伴她老人家。我是个不爱激动的人,但想起沈妈心里就发哽。

    纪总,你不要讲了。我不该触痛了你,不该让你提起过去的大灾大难。我想你
这辈子很难跟别人讲起这些往事。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要从安徽来到上海?你为
什么对上海人这般钟情?你为什么历经曲折却终究没有离开上海。你真应该把这些
心里的话讲出来,让上海知道,让安徽知道啊。

    这夜我们很晚才睡。恶梦醒来是早晨,曙光照亮了最后的航程,镀亮了郑珏琥
珀色的眼睛。

    生命对我真是一个奇迹,很多专家都难以理解。当时我离枪口大概一尺多远,
再远一点,子弹散开,就没命了。子弹没伤着太阳穴,也没伤着眼睛,它从一条
“胡志明小道穿过,有二十多颗在左脖取出来了,有二十颗还留在头上,没觉得它
碍事。同济医院拯救了我的生命,第九医院诊治了我的面形,一个真正男人的心态
却是阿娜修复的——从她之后我不再仰视美女;而沈妈在我年幼的心灵里就种下了
一颗善良的种子,影响了我的一生。我和路露的结合也了却了沈妈最后的心愿。我
虽然没有回报沈妈——正如永远不能回报父母,但我相信自己把善良仁爱之心回报
给了我周围的人和社会。一个人不能没有金钱,但更不能没有信仰、道义和真情,
在商海中沉浮我有时觉得很累,从心眼里向往过去那种贫困而美好的社会氛围。不
管社会如何发展,真、善、美都是荫庇人们的大树,树的根系有粗有细,人的能力
有大有小,都要为这棵大树输送养分。

    伤疤对我是一个苦难的象征,同时也是一个奋斗的激励。尽管它给了我终生的
不幸,总的来说我还是幸运的,如果是一般穷人的孩子,就不可能得到救治,早就
没命了。即使活着,也只能像只瘌皮狗那样活着,不可能上大学,不可能结婚,也
不可能有事业的发展。所以我还是要感谢生活。也许正是伤疤的出现,使我的一生
充满了美的渴望,早早地感知了人性的善良,坚强地维护着人格的完美,使我的一
生闪现过维纳斯似的“残缺之美”。

    驰进上海了,岚皋路立交、光新路立交都一一出现了。郑珏诡秘地笑道,纪总,
你知道员工们背后怎么说你吗?

    说我很可怕?

    不,他们说你在员工中特有凝聚力,有时看你不像是老总倒像是一个教父,多
少有些崇敬。

    阿门。有这么高大?

    郑珏嘴角上的小黑痣又妩媚起来,纪总,这次出差就像读了一本书,我真想有
朝一日以你为原型写一篇小说。

    不,你写不好的,还是让我自己来写吧。

    我们一起看着车窗外一一流过的市廛和人群,几天的离别再看上海有几分陌生
的亲切。她的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她是苦难,也是幸福;她是地狱,也是天堂。哦,
想起来,我投身这座城市已经进入第十个年头了。

    啊,上海,我们回来了。

    
    解放日报



                 黑酋

                              作者:严岐成

    一

    一程军喜欢兰花,因此程公馆布满了各式各样的兰花。但为了这些兰花,程军
和孟梅的婚姻几近破裂。

    她和程军并非青梅竹马,但程军却不能不接受她。程军好赌,他赌得惨烈,赌
得天昏地暗。一天,程军赌在兴头上,突然看见他的对面站着一位身材袅娜的女子。
他在赌场上开始频频得手。金钱的积累丰富了他的情感世界。他开始知道那女人叫
孟梅,而且他还知道她比他小两岁。

    终于有一天,孟梅拽着他走进了结婚的圣殿。可在那一刻,程军有些莫名的惶
恐。因为他脑海里浮出了另一个女人,一个叫庆兰的女人。

    这就是他喜欢兰花的原由,也是孟梅厌恶兰花的由来。

    他和孟梅结婚已十年之久,他在长山市的新区里已建立了他的府邸。远近闻名
的程公馆和他程老大的名字一样传向四方。程老大的心腹,为他出谋划策的吴鬼吴
晓飞,突然打来电话说,吴庆兰已到长山,他为她安排了通江宾馆,请程军示下。
接到这个电话,程军拿着无绳电话的话筒,好半天说道:“天龙酒店,今晚6 时为
吴小姐接风。”不愧是程老大,当晚,天龙酒店没有接待任何客人。中间大厅里三
张桌拼到了一起。程军的手下一溜两行,一色的平头,一色的西装,恭恭敬敬地雁
分两侧。吴晓飞跑前跑后,张罗菜肴。辉煌的灯光下,程军身着青色的西装,青色
的领结,雪白的衬衣,长发一丝不乱。

    而吴庆兰,身着一件红色的珍珠旗袍,头上云髻高挽,粉面朱唇,一对星眸在
灯光下闪闪发光。只是这对星眸总要在程军那里停留好久,而那里面深藏的情意几
欲夺目而出。

    吴庆兰是程军初恋的女友,只不过阴差阳错,他们断了音信十年之久。程军本
身就是一个好勇斗狠的亡命之徒。十年前,他就因打架斗殴被劳教二年。正是这两
年,使吴庆兰和程军失去了联系,因为她就是在这两年中举家南迁的。

    到南方后,她父亲给她找了个丈夫,可她瞧不起那男人,总要给那男人气受。
那男人真也没办法,积劳成疾,终于去了。留下了百万家产,成了吴小姐一人所有。
她放不下程军,携带着巨额钱财回到了长山。

    这么一个百万富婆回到了长山,竟无人知晓,倒是绰号“吴鬼”的吴晓飞,探
到了这个消息,而且还知道她和程军的恋情。他马上就嗅出,这个携带百万巨资的
富婆,会给他的团伙带来什么。他机灵地安排了这个场面。

    吴晓飞小有才气,在程军团伙中是个师爷的角色。他的长相与香港影视明星周
润发有些相似,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玩世不恭的外表包含着一颗千变万化的大脑。
聪明如“吴鬼”者,不会失去任何一个机会。他抓起酒杯在吴庆兰酒酣耳热的时刻
说道:“兰姐,让我代替老大敬你一杯酒。希望你这次回长山要有所作为,老大的
房地产生意急需你这样的帮手。”吴庆兰听到这话正中下怀。她举起手中的酒杯和
吴晓飞碰了一下说:“一家子,说话算话,明天我给军哥划过去一百万。”

    尽管吴庆兰当时舌头都喝硬了,但她说话算话,第二天将一百万的银行存款单
交给程军,让他斟酌使用。凭这一百万,让孟梅目瞪口呆,自然气短。趁此机会,
程军提出让吴庆兰先住程公馆。

    孟梅尽管一肚子不高兴,但看在一百万的份上,一时也说不出什么。吴庆兰终
于下榻程公馆,而且以程总经理的秘书身份,出入茶楼酒肆,露面公开场合,招摇
过市。

    二  吴晓飞和吴庆兰是在一个黄昏时刻来到鸭绿江边的,随行的有五辆油槽,
25吨汽油,还有龙组的全部人马。

    他们没有贸然行事,而是在江边小城里,先和吴晓飞的朋友崔阿瞒取得了联系。
    崔阿瞒三十多岁年纪,浓眉长目,极善言辞。看来,他也是久经江湖。他已在
这座小城的四季春酒店摆好了接风宴席。

    吴晓飞知道,崔阿瞒这几年凭着边境上的黑市生意的确大捞了一把。在这边境
小城里也是个袖卷乾坤的人物。

    吴晓飞随之从兜里拿出五万元现金,推到崔阿瞒面前说道:“我家大哥早就听
说‘崔老大’的名号,只恨无缘相识。这点钱小意思,无非是给崔老大手下的弟兄
们买杯酒喝。”

    看到钱,崔阿瞒心花怒放。但他表面上却谦让一番,他说:“程军大哥的名字
如雷灌耳,早就听到。能为程军大哥办点事是我的荣幸,怎么还如此客气?这钱我
绝不能收。”

    吴晓飞又说道:“崔哥恕小弟直言,这钱不是给崔哥一个人的。你手下的弟兄
需要帮忙,边防的路子需要开销,各路神仙的香要烧。这一切都需要靠崔哥你去打
点。这点钱还不是应该的吗?”

    “好!兄弟将话说到这种分上,我就不客气了。”当即他吩咐一个手下:“小
三,你去通知边检站的尤站长,就说,我今晚12时有货过境,叫他网开一面。”

    崔阿瞒又告诉吴晓飞:“今晚12时,你将五辆油槽一律开到江边。我和你一起
去,我保证让你满载而来满载而去。”

    枯水季节的鸭绿江细如腰带,映着满天星斗。吴晓飞五辆汽车发动机的轰鸣,
压过了江中流水。崔阿瞒手下的小三向江对岸按亮了手电。三下灯光闪过,对岸也
亮起了三下手电的闪光。这是崔阿瞒预定的信号,说明接货人已经到了。

    小三从乱石堆里找出一根油管,这是预先设好的。他将这根油管接到吴晓飞带
来的油槽上,又向对岸按亮了手电。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通知油槽司机开始泵油。

    天亮之前,吴晓飞指挥龙组和他的油槽车队完成了他预想的任务。崔阿瞒又给
他们准备好了五车紫铜,当然都是越境的私货。验货后,吴庆兰非常满意,兴高采
烈地和吴晓飞一起立刻起程回长山。

    简直是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直达长山两公里处。忽然,第一辆车的司机清楚
地看到前方路口出现了警察,一支全副武装的警察队伍。站在这支队伍前面的是一
个肩宽腰阔、魁梧健壮的中年警官,他是长山市公安局治安大队副大队长赵明石。
一大早,他就接到举报,有人倒卖废旧钢铁,中午时分将有10辆卡车通过长山。

    看到站在路中如铁塔般的赵明石,无奈的吴庆兰只得跳下卡车,走到赵明石的
面前,将崔阿瞒为他们准备好的一张海关报关单递上。

    赵明石看了一番吴庆兰递过的海关报关单,没有看出什么东西。他说道:“我
们需要的是你经营废旧金属的手续。如果没有,这五车废铜,我们要全部扣留。”

    吴晓飞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车近长山竟栽了这么大个跟头。他怒火冲天地要响
了程公馆的电话,那边传来程军的声音却非常地轻松:“货交给姓赵的,你们回来
就是。”

    程军到底手眼通天,装着紫铜的卡车,驶进公安局不到十小时,就得到了放行
通知。

    
    黄金书屋



              寒水村来的棋手

                             作者:木剑客

    离乡的一夜。

    窗外,黄昏已到达了武林镇,晚霞中蝙蝠在飞,蜻蜓在飞。袁安不禁放下手
中黑色的棋子,慢慢由桌子上抬起了颇显少年而老成的脸。

    母亲在厨房中忙碌着,房间里弥漫了烧糖醋鱼甜蜜而又酸楚的香气,这香气
赋予了家庭实在的意义,令人觉得舒适、平安。很快汤盆与菜碟便聚集在餐桌上,
丰盛的晚宴与母亲沉默郑重的脸色,反而令袁安觉得神伤,这是他在武林镇的最
后一夜了。

    她紧闭的嘴角咀嚼着,挑剔着饭粒中的砂石与青鱼的刺,正像她做过的每一
件事一样一丝不苟,充满了规则与意义。她在准备着离别的话,在头脑深处将它
们一行行敲打好,交给心绪黯然的儿子。

    他们在这荒草与密林掩映的山间小镇已生活了二十余年,她携着襁褓中的袁
安来到这里,她把袁安教育成了一个棋手,这是她在孤寂的武林镇准备好的利箭,
现在是将它向陌生的世界射出去的时候了。

    “我不想到外地去,我要在武林镇上生活,您可以托媒人向铁匠铺老板刘兴
的女儿秀秀提亲,我们会生养许多儿女,侍奉您直至去世,我觉得这样生活下去
是很好的。”袁安道。

    “我到武林镇的第一天就知道,你只是暂时住在这里,你是一个棋手,你必
须接替你父亲,做棋盘上的王,如果你不能在棋盘上击败谢非烟,你的存在又有
何意义可言。”母亲道。在袁安的少年时代,除了父亲袁休,谢非烟是母亲提及
最多的人了,他是他生活的终点,是一道悬崖。

    争论是没有意义的,这是一条咒语。袁安就是因为这条咒语来到这个世界上
的。在业已消逝的沉闷而孤寂的二十余年里,母亲教他下棋,下棋,下棋,先是
母子对弈,后来母亲已无法担当他的对手,他便被埋进父亲的遗著中,像被逼进
了一条幽深的迷宫般的小巷。在那里,袁休与谢非烟不停地交手,倾尽他们的心
血与智慧,像两匹争夺王位的雄狮子。时而是闲庭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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