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一辑)-第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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绩出奇地差。她坦率得可爱。)她原本也不在老成持重的年龄,像她这个年岁的女
孩儿,本来也不该背负这类沉重的话题。刚从大学毕业还不到两年,她眼中的世界
应该是充满着令人眩目的新奇事物,应该是五彩缤纷的绚丽。
不久,也许是和报社里的同事熟悉起来了的缘故,在她文静的伪装下的好动的
天性露出了端倪。
在四十五周年社庆的联欢会上,她的舞蹈天赋赢得了大多数人的啧啧称赞。从
此,报社里的同志们都知道广告部有这么一个舞跳得很美的姑娘。她依然是处处礼
貌,举止得体,不过少了许多故作的老成,却多了不少活泼的玩笑和调侃。
她喜欢孩子,她总是能和同事们带来的孩子们打成一片。因为她自己就像个孩
子,天性中永远少不了不泯的童心。在孩子们眼中,她其实更像个漂亮可亲的大姐
姐。她能够和那些与她第一次见面的孩子们全身心投入地、热情高涨地玩耍而乐此
不疲。
她很爱美,她喜欢照像,也喜欢对镜端详自己的美丽,然而她不会让自己的脸
成为各种化妆品的实验田,她懂得青春的本色才是美的最丰厚的资本。
她永远是各种户外活动的热心倡导者和积极参与者。游泳、溜旱冰、爬山、打
球、练健美操……她的存在永远让你觉得生活的美好和生命的年轻。
自然,她也像每一个普通人一样有她小小的自私和狡猾;她也喜欢搞几个并不
过分的恶作剧。虽然她是广告部年龄最小的一个,她的伶牙俐齿却常让那些喜欢在
她面前倚老卖老的男同事们无可奈何。
这一切倒更使她显得可爱。她以她的坦诚和自信、聪明伶俐、调皮有趣,以她
的天然去雕饰的美好性格赢得了报社内不同人群的好感,更赢得了那个她后来与之
相伴走完了短暂人生中最壮丽的阶段的年轻记者许杏虎的心。
像大多数在这个年龄的城市女孩一样,朱颖也有她心目中的偶像群星:范志毅、
刘德华、成龙、汤姆·克鲁斯,还有电影《飘》中扮演白瑞德的那个家伙。她也常
常做梦,并且认真地把这些梦想袒露给我这个大她近10岁的姐姐和朋友。毕竟,她
还没有长到让现实完全取代梦想的成熟。她也喜欢“九百九十九朵玫瑰”那首曾经
让许多青春少女沉醉的歌。
她恋爱了,虽然这其中不乏在现实与梦想之间的犹疑和摇摆,更不乏对功利与
幸福的思索和对爱情与婚姻的追问。这个聪明的女孩儿最终做出了自己的抉择。于
是她嫁给了那个虽不算英俊却也高大的执著、沉稳的小伙子,那个宽厚得可以包容
她的一切唠叨、不满和揶揄的小伙子,那个在关键时刻表现出英勇果敢的小伙子。
那时是1996年的秋季,一个收获的季节。
婚后的生活无疑改变了她原来对幸福虚幻缥缈的认识。结婚一年后的有一天,
她对我说:“我觉得无论如何,我们两人在一起那是一个家,每天回到家里就有一
种踏实的感觉。”
他们结婚后的第一个春天,广告部的工作进行了一次调整,我和朱颖改变了原
来的工作性质转到外勤。在这种常常得与更多的人打交道的工作中,朱颖同样表现
出她的自信。很多情况下,她常常比我这个大她10岁的人更多地显出灵活机智的应
变能力和有条不紊的稳健作风,并且往往给和她打过交道的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这
一点也常令我自叹不如。
这是她在离开祖国前和我一起工作的最后一年,也是我们之间的感情愈加亲密
的一年。她一定已经知道自己将要和虎子到异国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所以她的心
情总是显出比以往更多的愉快。那是她对那种她无法预知的环境充满新奇感和期待
使然。也许是她感到我们将分开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吧,她总是找出各种借口和理由
要我和她一起活动。她说她自己太胖了,我又太瘦了,所以我们最好一起去参加健
美操班,这样她能减肥,而我则可能因为食欲增加而增胖和结实一些。
于是我就同意了。反正和这个快乐得像弹簧一样充满活力的孩子在一起,我也
觉得很开心。
春天里,她看到了青年宫可以自己亲自尝试制做陶艺品的消息,她又要挤出时
间去,并且邀我和她一起玩一次。我还是和她一起去了。
虽然我知道自己天生就不具备这方面的情致,可还是由衷地为她对生活表现出
的热情而感动。
北京的夏天总是追赶着春天早早地来临,仲夏里,结婚还不到两年的他们离开
了祖国。
那个美丽、快乐的女孩是怀着最美好的憧憬离去的。
那个地理概念糊涂的女孩终于搞清了南斯拉夫的所在,而且在最短的时间里,
她已经最深刻地理解了什么是风云变幻的国际政治、理解了霸权主义、理解了侵略、
理解了战争这些曾经距她的生活遥远得似乎没有任何意义的概念。继而,她也迅速
地、义无反顾地加入到为和平与正义奔走呼号的前列,并且最终以自己美丽生命的
牺牲成为世界和平圣坛的祭祀,而此时一个不死的灵魂在惨烈和悲壮中升入永恒而
绚丽的涅(般下加木)。
中华读书报
有一只鸟从天空飞过
作者:刘德良
(上)
那是一个十分燥热的中午。当我的祖父刘守田爬上村北的太阳堤顶时,这个
发生在1958年里的故事便从它的春天开始了。当时,祖父记忆之中的那个午后,
阳光灿烂无比,一点也不像某个灾难将要降临在我们家族里的样子。祖父正是忽
视了这一点,他在虚假的阳光里,一直都看不到有一片阴影正在他的面前摇曳。
祖父在过度的饥饿中,仍旧不失时机地哼起了一首鲁西南古老的民谣。祖父唱歌
的时候,一滴脆弱的泪珠正在爬出他的眼睛,丢人现眼地出现在了另外一个男人
的视线里。当时,那位男人也正从堤的另一边气喘吁吁地爬上来。他站在一片零
星开着粉红色野花的草地里,脸上始终凝结着一种古怪的笑容。
刘守田无限疲惫地站在太阳堤顶上,他的瘦如旗杆似的身子在冬日的寒风中,
就像是一支枯萎了的芦苇显得弱不禁风。那时,对面的男人已经离他很近了。刘
守田看见那位男人正扶着一棵刺槐树呆呆地望着他,他认出那人是范村的卖油匠
周昌义。他看见周昌义枯黄的头发在风中飘舞,很像是稻草人头上的一块破布。
刘守田咳嗽了一声,显得干涩而又生硬。他张了张嘴,大概想跟周昌义打个招呼,
但是周昌义的脸上却仍旧凝结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古怪笑容,他说:“你是刘
守田?”
刘守田大声地说:“那你是周昌义?”
两个人都点了点头,然后便苦涩地笑起来。
后来,当刘守田和周昌义拥抱在一起的那个瞬间,堤下面正好有一辆无人驾
驶的乡村马车正在一条土路上奔驰。马车上堆满了一些刚从谷场上运来的稻草,
刘守田和周昌义几乎同时看见稻草的里面像是蜷缩着一个婴儿似的东西。刘守田
手足无措地看着那辆神秘的马车正在迅速驶向一片墓地。他的视线紧紧地咬住那
辆马车,在一片空旷的盐碱地里,终于发现了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体。一些野狗
正在里面奔突和狂叫,刘守田似乎看见一支身穿白色孝服的队伍正在缓缓地朝那
面移过去。他觉得那支混乱而又狼狈不堪的队伍充满了一种巨大的悲伤,无力的
泣哭犹如洪水一样淹没了刘守田的记忆。刘守田在近来的一些日子里,几乎经常
目睹到这样一幅令人感伤的场景,他对周昌义说:“看来又死人了!”周昌义早
已瞪大了眼睛在寻找那辆渐渐远去了的马车了,他说:“我怎么就突然看不到那
辆马车了呢?它好像是驶进了一片盐碱地才不见的,刚才,我还听见了一阵狗叫
和人的哭声,日他姐,大白天的这不是闹鬼了?!”
刘守田被周昌义的话弄得十分地恐惧,他说:“真不行,我就要出去讨饭了!”
周昌义望了刘守田一眼,没有吱声。那时,他的注意力可能正在头顶上的一
朵灰白色的云絮上停留。周昌义的神态看上去很有点像是一位古人。刘守田茫然
地望着他,像是在望着一张很久以前的古老年画,他自觉自己已经走进了一段无
法自拔的往事之中。他眼睛潮润,几乎快要哭出声来了。他说:“再这么下去,
我们家真要死人了!”
周昌义无法安慰他,周昌义觉得自己也同样需要别人的安慰。周昌义始终以
一种沉默的姿态面对着刘守田,他的眼里同样也在闪动着一种晶亮的东西。后来,
刘守田就局促地吸了一下鼻子。刘守田在那个逐渐温暖起来的春天,仍旧戴着北
方那种随处可见的狗皮帽子和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衣。刘守田的腰间系扎着一根乌
蓝色的腰带,那时的形象就如同一只窖了一冬的红薯,显得干瘪而又缺少水分。
1958年春天的阳光依旧灿烂无比,脚下的清水河静静地流淌,有一只鸟的影子正
在里面滑翔不去。周昌义和刘守田几乎同时看见了天空上的那只鸟就,一只在鲁
西南平原上很少见到的灰鸟,那只鸟就像是一个谜一样突然出现在了两个人的面
前,不一会它就又无声地飞过他们头顶上的天空,神秘地消失了。
这时,周昌义好像冲刘守田说了这么一句话:“守田哥,那只鸟发现了我们!”
刘守田也说:“怎么这会儿偏偏会出现一只鸟呢,我基本上一年多都没有看
见过一只鸟了,为什么偏偏今天会碰上它呢,日他姐,真鬼了!”
“守田哥,这鸟怕是……”
周昌义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就被刘守田一个固执的手势给制止住了。周昌义
就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十分尴尬地笑了笑。
后来,两个男人便蹲在地上,将各自的鞋子脱下来放在屁股底下坐着,开始
了一系列的对话。
刘守田和周昌义在远离村庄的大堤上相对而坐,开始诉说着各自的苦处。他
们就像是两位刚刚下凡的“仙人”一样俯视着脚下鱼群似的村庄。他们无意之中
便使某个故事得到了延续,使我的出生成为了一种可能。
那时候,我的祖父刘守田首先向周昌义介绍了我的父亲,那个一见到女人就
脸热心跳的年轻男人。刘守田非常自豪地列举了他儿子的许多优点,在他的描述
中,我父亲的形象便渐渐地在周昌义的脑海里清晰、活跃和美好起来。我的祖父
刘守田这样对周昌义说:“昌义兄弟,犬儿已是二十好几的人了,给他成了家,
我自然也就少了一份心事!”当时,周昌义听完刘守田的话,觉得他似乎另有所
指,于是他就在心里暗暗地笑起来。他想,刘守田这家伙真是个滑头,他这是在
转弯抹角地跟我攀亲呢。因为在清水河一带,几乎没有人不知道我的外祖父周昌
义有着一位十分漂亮的爱女周冰儿。那时,外祖父周昌义经常会推着一辆木制的
胶轮车,沿着一些乡村土路,走向一座座村庄。周昌义走进哪个村子,哪个村子
就会响起一串亮丽的如流水一般的动听梆音。周昌义就像是一位迷恋某一件玩具
的孩子,天天怀抱着那只油梆穿行在四乡八村敲得如醉如痴。周昌义的到来首先
吸引了一大批的乡村女人。她们就像是春天的野蜂倾巢而出,一齐奔向了我的外
祖父周昌义。不一会,周昌义及他的油车就被那些女人们包围了。周昌义局促不
安地陷在她们中间,他的视野里到处都是晃动着的那些女人们柔软的身体。一些
孩子从女人的大腿间钻进去,紧紧地包围了周昌义,周昌义立刻就闻见了一股腐
败和腥臭的气息。那些女人们就像是娇宠一位孩子似的对我的外祖父周昌义说着
许多热情洋溢的话。外祖父时常都会被那些女人们柔软的声音所淹没。他几乎忘
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当然,这是外祖父卖油生涯中最初的一些日子。那时,他
还很稚嫩,很不成熟。后来,在旷日持久的与女人们的周旋之中,外祖父便逐渐
学会了应付各种各样的女人。他的俏皮话和有相当一部分可称得上低级庸俗的语
言,也常常会从他那被香烟熏黑了的厚嘴唇里飞出来,就像是蒲公英的种子一样
撒在了每一个渴望与他接近的女人的心坎里。周昌义挂满风尘和阳光的脸丰富了
许多乡村女人枯燥的日子。他的许多逸闻轶事也布满了乡村的每一个角落,成了
女人们永恒的话题。
外祖父周昌义在外出之中,有幸见到了鲁西南平原上那些姿色诱人的女人。
那些女人常常会与外祖父打情骂俏,或用身体某个部位的接触来换取外祖父对她
们的照顾。那些得到好处的女人果然神灵活现地举着耀眼的油瓶,一边诉说着周
昌义是如何如何地客气,一边朝家里走去。那些女人们过分夸张的声音常常会使
一些嗜睡的婴儿无法安静地休息。于是外祖父的生意便常常做的蚀本,外祖父常
常会受到家人的责备和训斥。但是外祖父仍然积习难改,他的不可救药已使他的
家人渐渐地对他失去了规劝的信心。
我这样叙述故事的时候,刘守田已经向周昌义摊了牌。他的最根本的意愿就
是想让他的儿子娶周昌义的女儿周冰儿为妻。他知道家小众多的周昌义目前正处
在时时挨饿的境地。他说我可以弄一百斤地瓜干给你女儿做彩礼。周昌义并没有
立即回答刘守田的话,他只是呆呆地望了刘守田好一会儿,才沉闷地说:“这事
还得我回去跟冰儿商量商量,看她是不是愿意马上嫁过来!”刘守田很急似的说:
“老哥,难道你还做不了你女儿的主?”
周昌义摆了摆手,样子极像是在驱赶一只突然飞来的苍蝇,他说:“老弟,
你知道我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