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一辑)-第78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蔓延,祖父刘守田早已无心实现这一愿望了。他甚至因为家里的生活难以为继,
不得不在某一个夜晚,把大伯二伯我的父亲还有年仅十一岁的小叔一起叫到了他
的面前。祖父刘守田怂恿他们说:“儿啊,这个家,爹已无力支撑了,为了能让
咱们家每一个人都能稍稍填饱肚子活下来,你们去偷去抢爹也丝毫不怪你们,当
然最好的出路就是出去讨饭,从明天起,我就要带着老四到苏南讨饭去了,我不
在家,你们一定要听你们母亲的话……”祖父刘守田一边说,一边就流了泪。大
伯二伯我父亲还有小叔也都相抱而哭。那时,整个刘家大院就像是出了什么事,
一会儿就吸引来了很多的邻居。
第二天,祖父刘守田果然带着小叔往苏南去了。那时,村子里刚好又有两位
刚刚迈过六十岁门坎的老人在饥饿中死去。刘氏家族的所有成员都站在太阳堤顶
上,目送着祖父和小叔远去的背影。后来,刘氏家族的成员们便看见一只意外飞
来的灰鸟追着刘守田和小叔消失的方向而去了。
祖父走后,这个家庭的重担便责无旁贷地落在了祖母的身上。但是祖母这个
一向怯懦和逆来顺受的乡村女人却无法操纵这个家。终于有一天,大伯母和二伯
母为了争夺一碗稀粥而不幸恶语相向和大打出手,那天的起因说到底只不过是由
一小碗稀粥引起的。开始时,大伯母的儿子刘卡卡正在摆弄着一辆风车,当他听
见二伯母的女儿刘菜菜嚷着再喝一碗稀粥时,他也跟了一句:“菜菜喝,我也要
喝的!”于是,一场争斗就从那时开始了。祖母看见老大家和老二家同时走进了
厨房,接着,里面就传出了一阵争吵和铁器撞击的声音。之后,声音突然混乱起
来,等到祖母跑进厨房的时候,她就看见那两个同样凶悍的女人正紧紧地抱成一
团在地上打滚呢。祖母无法平息这场女人之间的战争,她的劝阻一点也起不到作
用。祖母只能一边慌乱地捡拾着地上散落的各种炊具,一边大声喊叫着老大和老
二的名字。大伯和二伯听到祖母的呼喊,一起奔向了厨房。可是当他俩站在厨房
门口看到里面的一切时,却又突然瞪视着对方,不由分说地扭打在了一起。直到
我的父亲刘小瓦叫来了六七个男人以后,才把大伯二伯、大伯母和二伯拉开了。
人们看见我的大伯母和二伯母都蓬散着头发站在院子里互相对骂着,她们都把过
去那些用来诅咒我母亲周冰儿的污言秽语泼向了对方。那天,阳光格外的温暖和
灿烂,母亲周冰儿隔着窗户看见两位嫂嫂的身上都沾满了肮脏的稀粥。她们在院
子里指手划脚地又对骂了好一会,才疲惫地回到了各自的屋里。那时,母亲周冰
儿还以为她的两位嫂嫂从此将不再往来了,她的日子也会渐渐地好过起来了。但
谁知七天以后,大伯母和二伯母却又和好如初,一人端着一盆自己家人的衣服到
清水河边去洗了。她们说说笑笑俨然一对亲姐妹似的,谁也不会相信几天以前她
们还在为了一碗稀粥而互相撕打呢。于是,在她们喜笑颜开地朝着清水河边走去
的时候,我的母亲周冰儿却又一次跌进了痛苦的深渊。母亲周冰儿在无数个夜晚,
每当想起大嫂和二嫂凶狠的目光时,就不免会对那天的“稀粥事件”充满了一种
怀念之情。
(下)
但是从那以后,我的祖母却变得更加地少言寡语了。祖母常常一个人在门槛
上呆坐上一个下午都不说一句话儿。只是天一黑,祖母却又像是一下子来了精神,
她会突然对家人说:“你们都先歇着吧,我去串串门!”但据我的母亲后来回忆
说,那段日子,我的祖母和我的大伯二伯都常常不在家的。他们一到了晚上就像
是幽灵一样从刘家大院消失了。直到半个月以后,祖母偷集体的东西被刘三泰抓
住。母亲周冰儿才恍然大悟了。她知道婆婆这么做完全是为了这个家庭,当然,
母亲周冰儿也不想看到自己年过半百的婆婆被人扭到大街上批斗时的场景。她只
是听人说,那天,我的祖母被刘三泰拖着在街上游斗了整整一天,直到我的祖母
晕倒在地时,刘三泰才把她给放了。当我的父亲刘小瓦将祖母背回家里的时候,
祖母只是长叹了一声,便哇地一下吐出了一口鲜血。祖母呜呜地哭着,像是一个
遭到了毒打的孩子一样一哭就没个休止。祖母压抑的哭声让母亲周冰儿听着心里
十分地难受,她预感到刘家大院可能要出什么事情了。
果然在第四天的早上,我的祖母便在太阳堤顶上自缢身亡了。当时,天刚蒙
蒙亮,故乡的亲人们都似乎被一阵巨大的鸟的叫声从睡梦中惊醒了。之后,他们
便都心跳加快,心神不安,像是整个世界都出了毛病。父亲刘小瓦第一个窜到了
院子里。刘小瓦正要扯开喉咙叫他的两位哥哥,突然,几扇房门同时打开,有六
七个黑影一下子就都跳到了院子里,吓了刘小瓦一跳。刘小瓦仔细瞧了瞧,才看
清是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一些人。后来,父亲他们就追着那只鸟的叫声朝太阳堤顶
上跑去了。他们共同爬上了大堤,寻找了好一会,才看见一棵并不太高大的刺槐
树上吊着一件灰白的东西,像是一只遗漏在秋天田野上风干了的丝瓜。那时,鸟
的叫声突然消失,连它的影子也找寻不见了。
我的父亲刘小瓦首先发现了我祖母的尸体,他的悲绝而又突然的嚎叫使故乡
的亲人们同时涌向了那棵刺槐树。他们把祖母早已冰凉了的尸身卸下来,平放在
一片被露水打湿的草地上,开始抚尸大哭。不一会,堤顶下面就奔涌来了许多人,
他们显然是被堤顶上那过于庞大的哭声所惊动。1958年的初夏,故乡的人们终于
在一片哭声中迎来了那个灰色早晨太阳的升起。他们的泪眼在过于耀眼的阳光里,
像是我小时候吹的水泡一样闪闪发亮。父亲刘小瓦后来回忆说,那天,他们一直
哭到了日头悬在了头顶,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将祖母的尸体移到了刘家大院一张灰
旧的草席上。当天黄昏,故乡的亲人们就寻找到了一位手艺早已荒疏了的木匠,
让他替祖母赶制了一副水柳杨的薄板棺材将祖母安葬了。据说,那位木匠在赶制
祖母的棺材时,湿湿的木板无休无止地滴落着丰沛的汁液,像是那个年代随处可
见的眼泪。
祖母死的时候,我的祖父刘守田正带着我的小叔远在千里之外流浪呢。祖父
刘守田走在苏南的某一片土地上,他的风尘仆仆的脸上写满了绝望和哀伤。他在
那个初夏的开端,常常会被江南那连绵不断的梅雨弄得神志恍惚。祖父和小叔为
了能够活下来,不得不在一个个雨天里外出。他们没有任何可以遮挡雨水的东西。
他们鱼似的穿行在水乡平坦的阡陌之中,然后就走向了一座座江南小镇。他们无
心留恋和观赏异乡的风景,而是机械地拖着一具饥饿的身子不停地奔走着。就是
这时候,我的祖母却在故乡的天空下消失了。祖母被她的子孙们葬在了一片没有
野花和青草的荒地里,她对祖父刘守田的思念也只能到另一个世界里去编织了。
那时,刘氏家族的所有成员都把祖母的死归咎于生产队长刘三泰。他们在一天深
夜里,曾经发誓说一定要报复这个万恶的男人。但是1958年的初夏,刘三泰还是
一位有权有势的人物。他那时经常会一个人翻过高高的太阳堤顶,去乡里或是去
县王怎怎孽牡爻逋庾呷ァ*?
到了祖母的土坟旁边,一直默默地站到了黄昏。直到他回过头来准备返回村
里时,这才猛然发现生产队长刘三泰正双膝跪在他的后面呢。刘三泰伏在地上声
泪俱下地说:“我是个畜生,我是个畜生啊!守田哥,我哪会想到会逼死了嫂子
啊……”
祖父刘守田跌跌撞撞地走到刘三泰的面前,把他扶起来,同他一起走回了村
子。那时,暮色也追着他们的身影开始布满整个的村庄了。
1958年的秋天,故乡田野里的庄稼开始成熟了。但是收割的声音却明显显得
稀少和断断续续。人们再也听不到以往那种丰收的小调了。人们甚至还没有等到
庄稼完全成熟起来,就纷纷奔向田野开始了收割。据说只用了二、三天的时间,
故乡的田野里就一片坦荡,再也找不到一株庄稼了。但是那时却有许多的人都还
在秋天的田野里寻找着遗漏的粮食颗粒呢。祖父刘守田也带着他的家人来到了收
割后的田野之上,他说他那时非常地怀想昔日的某个繁忙的丰收场景。他看着儿
媳周冰儿也挺着一个大肚子混在人群里,就像是一个充了气的大皮球,于是,他
就找到了我的父亲刘小瓦,就说:“小瓦,你媳妇肚子那么大了,你还是让她回
家休息吧!”刘小瓦感激地望了父亲一眼,就跑过去拉住了周冰儿,他说:“冰
儿,爹让你回去呢!”这时,周冰儿才抬起脸,擦了擦汗水,跟着刘小瓦回家去
了。
然而在那个稍稍让人感到快慰的秋天里,我的外祖父周昌义却一下子病倒在
床上了。母亲周冰儿获知了这一消息以后就急急忙忙地赶到了范村。周冰儿流着
泪看着父亲周昌义虚弱的躺在板床上不停的呻吟,她从母亲那儿得知父亲得了一
种怪病。父亲的肚子肿胀如鼓,连续请了好几位医生都无法诊治。直到几天以后,
周昌义撒手归西时,才有人怀疑周昌义是偷吃了牲口料患了消化不良症。那天,
母亲周冰儿在去看父亲周昌义时,周昌义突然欠了欠身子,朝门外张望着,他说:
“冰儿,你看见一辆无人驾驶的马车了吗?”母亲周冰儿回答:“爹,我没看见,
现在门外什么也没有!”周昌义立刻就反驳说:“不,我已经听见马车奔驰的声
音了,现在它正在驶过一片田野进入一条秋天的公路,它的上面盖的都是稻草,
它一定是来接我的,我想,让我躲在松软的稻草里面肯定要比躺在这硬硬的板床
上舒服得多!”
母亲周冰儿打断了父亲周昌义的话,她说:“爹,你不是在做梦吧!”
“冰儿,爹大睁着眼睛怎么可能是在做梦呢!”周昌义抚摸了一下自己隆起
的肚皮,继续说:“冰儿,你瞧那辆马车制作的有多精美,我真的好喜欢它,我
真想躺在里面好好地睡它一觉了……”说着,周昌义就昏迷过去了。
半夜时分,周昌义又突然苏醒过来,急忙对家里人说:“快,快扶我起来,
我要坐到马车里去,那不,它已经在窗外等了很久了,它真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东
西!”说着,外祖父周昌义就乘家人不备,一翻身滚到了地上。
黎明时分,外祖父周昌义终于咽了气。
母亲周冰儿不顾我的即将出生,依旧哭得死去活来。那时,刘氏家族的男人
们也都赶到了范村一起吊唁了周昌义的遗体。祖父刘守田望着周昌义的尸身说:
“昌义兄弟,你终于寻找到那辆无人驾驶的马车了!我想,那辆马车现在一定是
载着你驶向了没有饥饿的天堂,你就安心去吧……”刘守田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
了。
三天以后,一支长长的送葬队伍又出现在故乡的田野里了。
那天,天空黑云四起,一场突然而至的黄风将那支零乱的丧葬队伍刮得昏头
胀脑,致使所走的路线渐渐偏离了周昌义的墓地。一位银须飘飘的老者一路抛撒
着大把大把廉价的冥纸,不一会儿就又被那场洪大的黄风刮得四处飘散了。杂乱
无章的哀哭正在穿过一片棉田,提前抵达了外祖父周昌义的墓地。后来,一位牧
羊少年便激动无比地站在范村的大街上回忆说:“那天,我正牵着一只瘦若小狗
似的青山羊在太阳堤顶上放牧,后来,一道黄风从很远的西北方向刮过来,我立
刻就看见故乡的天空里到处都飞舞着一些从墓地里升起的纸幡,那样子真像是秋
天飘零的落叶啊……”当时,那位少年一边说,还一边不停地做着一些与他的年
龄极不相称的手势,他的骨瘦如柴的身体被他长时间的叙述折磨得颤栗不已。
外祖父周昌义的葬礼结束以后,那场神秘的黄风就不驱自散,一只孤独的灰
鸟划过幽蓝的天空翩然飞走了。
母亲周冰儿在范村度过了悲伤的七天七夜,她在返回刘家大院的路途中,由
于过度的劳累和悲伤以致出现了早产。可以说,外祖父的猝死使我的出生提前了
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我大约在母亲的肚子里安静地躺了八个月零几天就被母亲赶
了出来。我猝不及防地来到了这个世界。
那天,深秋的田野一片寂静,母亲坐在一辆停靠在水车旁的板车上不停地呻
吟。父亲刘小瓦一筹莫展地站在母亲周冰儿的身边,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转来
转去。最后,一道由孝布搭成的布帐便隔断了过往行人的眼睛。刘小瓦一边流泪,
一边叫着周冰儿的名字。后来,母亲周冰儿就对我的父亲刘小瓦说:“小瓦,快
来帮我一下,咱们的孩子已经把头探出来了!”
刘小瓦冲进布帐,立刻就看见我的母亲周冰儿披散着头发,裸露着下身,正
蹲在地上往外扯那位婴儿的头呢。母亲的身上一片艳红,像是一片梅花点缀着她
那雪白的肌肤。母亲脚下的土地早已淌满了腥涩的羊水。父亲刘小瓦站在母亲的
背后,紧紧地抱着她……直到半个小时以后,当我完全脱离母腹,父亲刘小瓦用
牙齿狠狠地咬断了脐带时,母亲周冰儿才瘫软在了地上。周冰儿无力地说道:
“天哪!我再也不想生孩子了!”父亲刘小瓦慌忙将周冰儿抱到了板车上。他把
外衣脱下来,撕下一只衣袖,手忙脚乱地替母亲周冰儿擦拭着下身。然后,他就
给母亲周冰儿盖上了一床预先从范村带来的薄被。这时,我的母亲周冰儿突然问
道:“小瓦,咱们的孩子呢?你快把他(她)抱过来让我看看,我怎么到现在还
没有听到他(她)的哭声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