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心-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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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到〃金太阳〃,佩兰要小新散场别走,说有节目。小新想到又是吃宵夜,没兴趣的摆脑壳,老套路,没吃头。佩兰说你莫摆臭架子,今晚的节目你一定得去。不去的话,你以后就别当我大哥了。
去的是佩兰的住处。小新不解其意,佩兰说进去就知道了。一进屋,小新见厅中的桌上摆着一只大蛋糕,上面插着几支蜡烛。佩兰蜜蜜地一笑,一扭腰从厨房里端出几碟吃食、一瓶红朝干白,然后把酒杯湛满,托小新一起坐下,这才托着腮告诉说:〃新哥,今天我生日。〃
小新〃哦〃一声,搓着手说:〃你怎么不先讲一声啰,搞得我礼物也没买。〃
〃不要紧,只要你能来我就蛮高兴了。〃
佩兰把蜡烛点燃,望着烛光默默念叨,然后鼓起嘴一口气吹熄。
〃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新哥,你晓得我刚才许的什么愿吗?〃
〃不晓得。〃
亮起灯光,佩兰咬了咬唇,〃新哥,我不想做小姐了。〃
〃不做也好。〃
〃我……我是说改变一下过法。〃
〃怎么,你真准备开门面做生意?〃
〃唉呀,……你是真不懂还是装傻呀。〃
佩兰两眼闪闪地望着小新,烛光映红了她的脸颊,红通通像片熟透的苹果。
〃新哥,你莫不是嫌弃我?〃
〃怎么会呢。你怎么这样想?〃
〃你看不出,……我是想跟你在一起呀!〃
〃……〃
小新一下嗫嚅着嘴,不知该说些什么,心里一阵紧似一阵,脸色由红变作了白。他一边慌慌地避开佩兰的眼光,故意车转下身子,神情极不自然,像被了下的。〃看你,脸皮比我还嫩,真像个娇生惯养的少爷。我想好了,明天我就去夜总会结帐,然后好好找个门面,跟你一道做小本生意。好啵?〃
〃莫,莫。你千万莫那样。那样,会害了你。真的,我……我不是你希望的那种人。〃
〃你知道我希望你什么?你放心,我不会拖累你的。作小姐几年,我还有些存钱,开个小门面尽够了。对了,我还告诉你,我已下决心戒酒戒烟,这你应该放心了吧?〃
望着殷殷一片的佩兰,小新真不忍将自己的那点隐私剥给她,也不想对她说,自己根本就是不喜红妆的男人。他怕那样会刺激了佩兰,会伤害了她纯洁的期盼。小新知道,自己还没有真心喜欢佩兰爱佩兰,不是现在已陷到圈子里,不是隔三差五地与一流来往,关键是心里还有个佳成,还有那份割舍不下的感情啊。面对佩兰挽留的目光,小新羞愧难当,只能默默地在心里说:〃佩兰,我不配你。我真的不配你呀!〃
这年冬季,小新终于等来了一个新家。
虽然,佳成跟何云花早已是名存实亡的夫妻,虽然他们的离婚大战从结婚那天起就开始了,但他们毕竟还是夫妻,是法律和社会承认的夫妻。其实,他们双方也想改变现状的,一个是心有所属,一个是死撑着面子,咽不下这口气。表面看来,日子是老套寻常地过了下来,就像一架老得掉了牙的座钟,只有陈旧的零件在努力地保持那份平衡和稳定。
小新跟佳成提过两回,要他不要租房了。一是怕何云花知道了,影响他的家人;二怕分了佳成的心,让他负担太重。还有一点,即使是租了房,佳成也不能常住,他还得不时地回到那炮火硝烟的战场。对何云花和家庭来说,佳成都是不可逃避也逃避不了的。小新还建议,要佳成到自己家里来住,爹在三亚,没人管束,加上不用置备什么,碗筷用具都是现成的。但佳成不同意,说那样子不好,隔邻隔壁的会有看法,而且时间一长,何云花也能查到的。
于是,在这么一个暖冬的上午,小新早早地来到杏子街口,心情很好地倚在路栏上,等着佳成带去看房。不久,佳成如约而至。两人走进杏子街不远,在一幢老色木楼前,佳成停下步,笑眯眯地说:〃到了。〃上到二楼,佳成打开过道顶头一间房门,小新禁不住张开嘴巴:两扇黄色圆形木窗,雪白色的屋顶,地上暗红的木板正散发着油漆的清香,一张棚子床,一张写字台,一个小圆桌和一部黑白电视机。
佳成不无得意地说:〃这是公司一位会计介绍的,租金蛮便宜。这几天请人把地板漆了一遍,电视是公司淘汰的。满意啵?〃
〃满意!〃小新从窗前回过身,兴奋地搂住佳成的脖子。
〃这是我们的家?〃
〃嗯啰。〃
〃是我和你的家?〃
〃嗯啰。〃
〃真的?!不骗人?〃
〃嗯啰!〃
两人鼻子碰着鼻子,眼睛望着眼睛,一份憧憬就慢慢在他们中间升起,像一幅脱离俗世的仙境,带着云山雾罩的美,让人兴奋得快要窒息了!两人嘻嘻哈哈地乐成一团,抱着滚着就势倒到地板上。两人都有些气喘不已,嘴里冒出一股股白气,热呼呼地吐着语无伦次的话语。他们笑够了,乐够了,就四平八摊着,像两张刚出炉的大饼子,浑身都散发着热情洋溢的味道。他们看头顶白雪般的开花板,看光洁闪亮的四壁,看那充漾在房间的金色阳光。总之,这将是个温暖如棉的家,像俏立寒风中出现的桔色灯光,像春梢的一点绿撑着无限希望。面对刚刚诞生出来的新家,两位主人都把心绪静下来,静静地享受着家所带来的清宁、温馨、和悄悄降临的点点幸福。他们都在心里深深地吁了口气,把一份艰难不易全吐出来,连着久蓄的相思。这时的他们,已是各自经历了一番周折和磨历,这周折和磨历就像一本书,教给他们许多东西许多思想。现在他们从这书中走出来,终于又走到一起了!他们带着书中的一份感受一份感叹,这是他们建立新家的基础,是维系支撑这个家的钢筋水泥。而且,这个家在他们眼里,并不只是遮风避雨的所在,不是一个简简单单吃喝拉撒的地方,它超出了一般家所具有的含义。对两位主人来说,家就像一只突然降临的大鹏,他们就是这只大鹏的粮食!
小新从屋里搬来几床棉絮,一只立柜,一张写字桌。接着是贴画纸订窗帘走线路安纱门,买了锅灶买油盐酱醋,买了碗筷碟具买脸盆搓衣板。小新是忙得汗水涟涟也幸福涟涟。佳成没时间插手,他让小新慢慢来,说家务事是做不完的。小新不听,继续赶三赶四地忙,就像一个泥瓦匠,在用梦境作砖石垒砌修饰着新家。忙乱月余,家才真正有了家的样子。而一旦把家的日子过起来,小新的操持和劳累也才开个头。每日早起,小新去街口的摊子上端佳成最爱吃的牛肉粉,回来等佳成洗完吃完,打上摩丝亮亮地提着公文包出门,小新还得把床背叠好,拖洗地板桌椅,拾掇堆放的衣物。忙到中午,小新往往是随便混一餐,一碗炒饭或是几片饼干了事。晚边子,小新就去附近的菜场买菜,夹在婆婆嫂子们中间,跟弯七溜八的菜贩子讨价还价,为了一毛一两,小新也是鼻清脸红地争吵。有的菜贩子被小新识了奸,就求小新算了,说你一个后生,别太婆婆妈妈计较了。小新眼睛一瞪,说,〃后生怎么了?后生就不过日子了?〃
杏子街毕竟不同于趸船,这里是街巷密织的老城区,挤攘着无数活生生的家庭。刚搬进来时,佳成对房东说小新是他老家的表弟,是来东城打工的。为了掩饰,小新还特意跟佳成学了几句铜关镇的土话。房东是个很福态的大嫂,姓余,她不像四十来岁的老婆,不跳舞不打牌,就只爱一门,唱戏。听讲她原先是市花鼓戏剧团的演员,跟李谷一是一同进的剧团,虽然没有像李谷一补锅补到北京,最后补得全国闻名,但也算是台里的一个角。余大嫂因为一场感冒坏了喉咙,正戏演不得了,她就隔常邀些人在天井里呜哩哇啦地唱花鼓戏,从刘海砍樵到打铜锣补锅,那份闹热就像鞭炮屑四处飞扬。
小新被车间〃优化〃后,虽跑了几家律师事务所,担人家不是说他没经验,就是嫌函授生太秧了。所以小新白天就空闲下来,有时帮余大嫂倒茶续水招呼戏友,有时还被余大嫂硬扯着客串一回〃刘海哥〃。
我这里将海哥好有一比呀。
胡大姐:哎──我的妻,呵?
你把我比作什么人啰?
我把你比牛郎不差毫分哪。
那我就比不上啰。
我看你比他就还有多啰。
胡大姐你随着我来啰,海哥哥你带路往前行。
走啰,行啰。
得儿来得儿来得儿来哎哎……
其实,居家渡日远没有花鼓戏那般热闹花哨。一日日的平淡中,小新越来越感到钱的拘束紧张。佳成的工资有一半要交给何云花,剩下的佳成还得烟酒槟榔茶,还得方方面面地交际应酬。小新只有夜总会的几百块收入,算上小费也不到八百块。而家的支出是无时无刻的,就像总在滴水的管子,怎么补也不能不让它流啊。天冷下来,朝北的窗口哗哗地灌冷风,这得要添置一只取暖器吧;几床棉被厚絮不得少吧;小新穿的还是几年前流行的鸭绒服,佳成更是部队穿回的冬衣,无论如何也穿不出去见客的。还有,每月固定一坛煤气,三十度电,十来吨水,再加上居委会的婆婆爹爹们隔常来收治安费卫生费希望工程费等等。小新也想了办法来节省,比方给佳成买了呢子衣,他就不买了,取暖器争取只临睡前开一会,洗衣物就到外面的水池。
另外,三天煮回饭五天割次肉,买菜时间也拖到天黑前那会。这么几个月下来,小新就瘦了黑了,脸上不见亮色,多的是油盐酱醋熏出的焦黄。小新这时才知道,家其实更像一只永远不会停转的搅肉机,你得不停地往里面加肉,才能让它不断地流出平安舒适来。
为了家不致营养失调,小新知道光节省无济于事,得有源源不断地新鲜血液注入,他便把眼睛投到了夜总会的客人身上。每次买单时,看见客人大咧咧地摔钱,托着盘子的小新就妒忌得难受,眼光变得绿绿的,变作两只贪焚的手,恨不得一下就伸到那些厚厚的纸币上去。光这么一味地靠客人施舍小费不是办法,也太过被动,拿不了多少实惠。小新早听别的少爷讲,有一种消费金卡,客人签单能打至八折。要是自己能有这么张金卡,私自为客人签单打折,那折下的钱不就是自己的吗。只是有一点,金卡不是随便什么客人都能得到的。一般是总经理自主相送,对象包括经常来捧场消费及生意来往的一些朋友。
怎么能得到金卡呢?小新首先想到了一流。小新看出张小姐是老板跟前的红人,而一流和张小姐的关系自不待言,通过一流,才最有可能得到这张金卡。自从归还手表后,一流就很少来〃金太阳〃,也没再去厂门口等了。但没关系,小新有把握,一流心里还是存着份喜欢的,他会帮这个忙的。
约见的地点就在湘红餐厅,这是小新特意选定的。还是那张靠窗的桌子,菜样和酒水跟一年前一样,水煮活鱼好象还是那一条,闪着一层厚实的油光。重要的是,东城饭店的霓虹灯依旧闪烁着。一流准时到达,一坐下就笑唱一句:〃谢谢你常记得我。〃
〃怎么会忘啰。〃
〃没忘就好。讲吧,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一流的眼睛像探照灯,小新觉得白晃晃地刺眼,自己的影子在里面闪动,有点厚颜无耻的凌乱。
〃想……请你帮个忙,弄张卡。〃
〃是金卡吧。〃
一流像闻到肉香的老鼠,嘻皮笑脸地凑近来。
〃新宝,要是我搞到卡,你怎么谢我喽?〃
〃你想怎么谢?〃
〃你要我提呀,那你死定喽!〃
小新一咬牙,气声道:〃随你!〃
不过一个星期,小新在一流的住处拿到了金卡。小新捧着这张硬塑卡片,就像捧着一张神卡,慢慢在手心里变作一叠钱,欢喜得大叫了一声。这时一流蛮不知趣,凑在小新耳边提醒道:〃新宝,今晚不走吧。〃
小新猛地从欢喜堆里爬出来,缓过神来,看着近在咫尺的一流,看着一流那意味深长的笑。没办法,他低下头,发出蚊子般的细声:〃就,一晚。〃
〃一晚?〃
一流渐渐收敛了笑容,几许温存也在谈然。〃是啵,就一晚?那我不肯呢?〃见小新惨兮兮的样子,一流突然哈哈笑起来。〃傻宝,我是开你玩笑咧!〃
小新愕然地望着一流,被嬉弄的感觉全写在脸上。
〃你放心,我不会逼你的。我承认是蛮喜欢你,但不是现在的你。你晓得啵,我是不会用什么交易来换你的人,我要的是心!〃
回到杏子街,小新忍不住将金卡的事告诉了佳成,还拿出来给佳成看。佳成有点紧张地问是从哪搞的?
这可是犯法的事,是要坐牢的。佳成最后强调一句,〃我看你有些变了,被那里面的世道染了色喽。〃小新气一跌,〃你也这么说,都看我不顺,把我当什么了!〃小新转身跑到阳台上,将自己藏在浓浓的夜色里。
小新觉得被一流看贱已是难堪至极,现在佳成也不理解,不理解自己这般冒了风险去搞钱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两个人呀。佳成从屋里出来,从后面圈抱住小新的腰,他把头埋在小新脖际,说,〃小新,我晓得你是为了我和这个家,但你想想,你要是跌了跟头,被抓了去,我怎么办?再讲,先前紧巴巴的日子都过来了,现在两人都有事做,还怕日子过不去?〃
大年三十,佳成得跟何云花一家团圆,小新只好到大姨妈家吃团圆饭,电视看到一半,小新就起身告辞。走到杏子街时,小新看到屋里竟然有灯,他怕是贼,就摸根木棒悄悄把门打开,却见佳成正坐在摆满酒菜的桌前。佳成也被吓一跳,指着小新手中的木棒说:〃这是你给我的新年礼物?〃小新把棒子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