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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部分

孤儿寡母 --第3部-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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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 
16 
弟弟到家,已经是下午六点了。 
妈妈不在,弟弟先把东西放到宋二婶家。她见了弟弟非常意外,问了弟弟许多情况,最后在弟弟再三催促之下,她才告诉弟弟,妈妈去北山施肥了。 
弟弟急匆匆向地里赶去。 
等他到了地里,天已经暗了下来。他站在地头,听见玉米地里传来哗哗的声响。他大叫一声:〃妈。〃就听地里的声音嘎然而止,随之传来妈的叫声:〃江江!〃弟弟答应着,他顺着声音往里钻,硕大的玉米叶子划过他的脸,他却顾不得疼痛,疯狂地找着妈妈。 
妈妈就站在地垄中间,她弯着胳膊挎着化肥,另一只手使劲儿擦拭着额头的汗水。她在看着弟弟,小儿子现在长的比玉米都高了。 
弟弟跑到妈妈身边,却只是看着妈妈傻笑。 
妈妈忘了把化肥放在地上,她用刚刚擦过汗水的手去摸弟弟的脸,惊喜地说:〃我儿子怎么也没给妈打个电话就回家了?〃 
弟弟说:〃妈,我再也不去北京了。〃 
妈妈有些意外,但不等她说什么,弟弟伸手接过化肥道:〃妈,你歇会儿,我来干。〃 
妈妈站在地里,玉米高过她的头顶。她专注地看着弟弟,她觉得儿子就是她的靠山啊。 
弟弟凭着一股冲劲儿在地里纵横驰骋,但没多久便开始腰酸腿疼。妈妈招呼他休息一会儿,但弟弟却不肯停下来。他知道,这些活,如果他不在家都要妈妈自己来干啊。 
他偷眼看看妈妈,妈的衣服上粘满泥土。在玉米地里施肥,要时时小心玉米叶子划过我们的肌肤,只要被它划上,好歹都会出现一条血红的痕迹。妈妈裹着厚厚的外套,但手背还是被划得通红。她的手掌满是老茧,现在连老茧也被化肥烧成了紫黑色。她站立良久,额头上不断地冒着汗,她的后背早就被汗水浸透了。 
妈妈看着弟弟,一脸幸福,弟弟看着妈妈,却是满腹的辛酸。 
天渐渐黑了,妈妈他们在地里紧着忙活,直到太阳完全落山,他们把活全部干完,才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到地头。 
弟弟把所有的东西都扛在身上,拉着妈的胳膊回家。在路上,他们话很少。妈妈没有发现,弟弟不止一次偷偷地抹着眼泪。看看妈妈,她一个人,孤独地在山沟里施肥,空旷的山谷对面是一望无际的墓地,弟弟觉得那里异常凄凉,可是妈妈就一个人,在那里辛苦地劳动着。没有人和她说话,更没有人帮她,几十公斤的化肥仅仅是背到这里对妈妈都是一种巨大的考验。但这一切在妈妈眼里都不算什么,她那原本虚弱不堪的身体此时竟像钻石一样坚硬,就是再大的困难她也能慢慢地消化。 
那天晚上,他们吃过饭,两人一直聊到深夜。 
他们关了灯,弟弟就躺在妈妈旁边,他们说着形形色色的话题。弟弟给妈妈讲北京,讲天安门,妈妈十分虔诚地问弟弟是不是见过毛主席的遗容,弟弟说没有,妈妈像个孩子似的叹口气,显得很失望。 
弟弟突然说:〃妈,我给你带新衣服了。〃 
妈妈很高兴,弟弟乘机怂恿妈妈试穿。衣服显得有些肥大,但妈妈却兴奋地说:〃合适,合适。〃 
弟弟说:〃妈,等你胖一点就会更合适。〃 
妈妈却说:〃像我们这个岁数的人最怕的就是胖,只要胖了就跟来一大堆病。〃 
弟弟看着妈妈瘦骨嶙峋的样子,说不出的心疼。 
深夜,弟弟枕着妈的胳膊睡着了。他睡的那样深沉,那样安逸,就像在孩提时代,他蜷缩在妈的怀抱里,感受着母爱真切的关怀。妈妈也睡了,她甚至都没问弟弟为什么回来,她可以放自己的孩子去外面闯荡,但从她的内心世界,她多么希望孩子永远都睡在她身边啊。 
夜深了,外面的池塘里传来青蛙的叫声,但妈妈他们毫无知觉。房子脚下有蟋蟀在吱吱作响,映衬出夜色的安详。我在勾画着那副场景,体味着那种幸福,只要想一想,我就会觉得眼睛里泛出了泪花。 
这样的画面多一些该有多好啊! 
接下来的几天,弟弟和妈妈起早摸黑,把地里的活都干完了。不过,农活啊,一件接一件,过不了两天就会有新的活干。 
妈妈偶尔也会穿上新衣服,逢人便炫耀道:〃看,这是我小儿子给我买的。〃说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满脸都是幸福的表情。 
那时,弟弟开始安于现状。在北京回来后,他感到自己的力量是那么渺小,他觉得只能接受命运对他的安排了。 
那时,他最大的动力就是和林福增聊天。 
林福增经常在晚上跑到我家,眼神里满是迷茫。妈妈不希望他和那些痞子混在一起,偶尔拿话点他,但他总是嘿嘿一笑。 
有一天,林福增突然说:〃婶子,我想攒点钱,找个人过日子。〃 
他说这话时,眼神非常真诚。妈妈真是感慨万分,她没想到这个孩子如此有心。人家父母双全的孩子,凡事都有父母操心,而林福增,自幼孤身一人,谁又能替他想一想他的事情呢! 
妈妈看看林福增,发现他欲言又止,于是问道:〃福增,你是不是有合适的人了?〃 
林福增慌忙道:〃没有,没有。〃 
妈妈和弟弟看他脸红脖子粗的样子,都笑了。 
林福增半晌又说:〃婶子,我现在先赚点钱,等有合适的了,我还真得来找你。〃 
妈妈点头答应,她看看眼前这可怜的孩子,如果能帮帮他,那她一定会尽全力的。 
林福增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回家。在出门的瞬间他突然说:〃婶子,我从小就没妈,我就把你当我妈了。〃说到最后,声音哽咽,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妈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眼圈有些发红。 
17 
林福增正处在极度迷茫中。在一些小混子眼里,他可谓是春风得意:既是扫煤大队大队长,又是爬子的专职司机,深得爬子信赖。而爬子的财富正成几何倍数增长,大有成为第二个王福田的趋势。 
但林福增却沉浸在他的苦恼中。他永远都无法像爬子那样潇洒,毕竟爬子有老婆,有孩子,有一个完整的家。而他,终日浑浑噩噩,跟着爬子又能混出个什么结果呢?碰巧他的邻居喜得贵子,当人家热热闹闹庆祝时,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无比强烈地刺激着他的心。深夜,他躺在炕上,看着这个衰败的屋子,开始发疯似的想有一个家。 
作为一个孤儿,他对家的渴望是那些正常人所难以理解的。 
白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车站。初夏时节,中午已是骄阳似火。他无聊时经常去护坡下面的果园里吃桃子。那里有位姑娘,不爱说话,注视着他的眼光里弥漫着浓浓的忧伤,林福增也不和她多说话,他摘下桃子,在草皮上蹭蹭就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嚼着。 
这个姑娘叫小云。 
我在前文曾交代过她的父亲,就是被火车撞成高位截瘫的那个人。小云不得不辍学,草草嫁人。她原想找个人家能帮帮她的父母,她父亲已经丧失了劳动能力,妹妹上小学,家里就靠妈妈一个人在苦苦支撑着。但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竟然嫁了一个白眼狼。那人终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最后,她忍无可忍,跑回家里。那男人却死死纠缠住她不放。她没有办法,由于年龄不够,结婚时他们连个结婚证都没有,到现在和那个男人的关系也说不清道不明。 
一天,林福增和往常一样来吃果子。小云没有出现,他也没留意。他找着找着,突然听到前面草棚子里传来一阵杂乱的声音。就听小云又羞又急地骂道:〃滚,你滚!〃林福增顿时想到有坏人在欺负那个可怜的姑娘,他飞快地跑过去,却发现是小云的男人。他正压在小云身上,疯狂地撕扯着她的衣服,而小云一边叫骂一边极力反抗。 
林福增自觉无趣,转身离开。却不想小云在后面大叫道:〃福增哥!〃 
这一声〃哥〃使林福增立刻止步。他跑回来,对那个男人道:〃你放开她。〃 
那男人正在兴头,恼羞成怒,骂道:〃滚,我和老婆亲热关你屁事。〃 
小云哭喊道:〃谁是你老婆,我早就和你离婚了。〃 
那人甩手抽了她一个嘴巴,骂道:〃臭婊子,和我离婚,你想跟着野汉子跑啊。〃说完,白了林福增一眼。 
林福增火了,他一把将那人拽起来,狠狠抽了他一记耳光。他刚要还手,林福增随后就是一脚,那人从地上爬起来,扭头就跑。林福增从地上抓起一块儿砖头朝他掷去,正拍他后背上,他晃了晃身子,飞也似的逃掉了。 
小云慌乱地穿着衣服,不住地落着眼泪。林福增没有说话,再也无心吃果子,急匆匆地回车站了。 
从那以后,林福增总是下意识地向果园多看几眼。在炎炎烈日下,他经常看到那姑娘在地里辛勤地劳动着,一干就是一天,挥汗如雨。 
后来,桃子都熟了,她一个人摘着,装到篓子里,再用小驴车拉回家。 
林福增觉得她特别可怜,他忍不住跑过去,默默地帮她摘着果子。正当午时,不要说干活,就是坐着都会不断淌汗。林福裸露着臂膀,汗水在阳光的照射下很快就蒸发了,在他后背留下一层惨白的盐渍。等到天黑,他帮小云把篓子搬到车上。小云感动得掉眼泪,她选出最大最红的桃子,递过去,林福增也不拒绝,从地上拣起上衣,包好果子,昂首挺胸,走出果园。小云盯着他的背影失神地发呆。 
林福增没去车站,而是跑到不远处的小溪边。他的身上满是桃毛,痒得难受。他把衣服脱了,钻到水里。白天,阳光把溪水晒得滚热,那种感觉就像在泡温泉一样。洗澡过后,他吃着小云送他的桃子,真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终于有一天,小云对他说:〃你和我回家吧。〃 
林福增听了,心在〃咚咚〃直跳。 
他们回家里,和小云的家人一起吃晚饭。她妹妹还小,见了林福增躲躲闪闪,看样子是没把他当好人。她母亲还不错,不停地给林福增夹菜,林福增受宠若惊,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竟然显得手足无措。好不容易把饭吃完,他又聊会儿天,告辞回家。他们把他送到门外,他挥挥手,钻进深深的夜色中。不知是天热,还是紧张,他的额头沁满汗水。 
那个晚上,他辗转反侧,彻夜未眠。 
第二天,他继续去帮小云干活,不想她却说:〃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林福增愕然。她又说:〃你快走吧,留在这里就会有人说闲话。〃 
林福增还是一头雾水,他想:不是连她的父母都见了吗?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他盯着她,她一脸冷酷。林福增愤怒了,他把手中的桃子狠狠地甩到地上,转身离去。 
他已经走出去很远,突然听到后面小云〃嘤嘤〃的哭声。他回头,见她蹲在地上,哭得很伤心。他止住脚步,心乱如麻。小云的哭声越来越大,他跑回去,把她从地上拖起来。她抬头,眼睛里满是泪水。 
林福增问她:〃到底怎么了?〃 
小云说:〃我爸不同意我和你在一起。〃 
林福增竖着眉头问:〃为什么?〃 
小云呜咽着说:〃他不说。〃 
林福增的眼睛要喷火,但他又不知该怎么做。小云一头扎到他怀里,哭着说:〃你找个人,找个人问问我爸,问问他到底为什么不同意吧。〃 
林福增把这个女人搂在怀里,使劲儿点了点头。 
晚上,林福增来找妈妈,他一五一十把经过说了。最后,他近乎哀求地对妈妈说:〃婶子,你帮我问问吧。〃 
借着昏暗的灯光,妈妈看得出他心事忡忡。妈妈问道:〃小云同意了?〃 
林福增点点头。 
妈妈下炕,迈着蹒跚的脚步去了小云家。 
小云家正在吃饭。妈妈先是说点题外话,等他们吃完,小云出去刷碗的间隙,妈妈试探性地问起此事。 
小云的妈妈一边吃力地扶着丈夫,一边说:〃我觉得那孩子倒还不错。〃 
她丈夫生气地斥责道:〃你们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说完,看到妈妈,觉得有些失口。 
妈妈笑着没有说话。 
她丈夫说:〃其实,那个孩子不错。如果他是个正经过日子人,我们还求之不得呢。你看,我瘫在炕上起不来,家里就缺这么一个撑门面的人啊。〃 
妈妈说:〃我看福增对小云也是真心真意啊。〃 
她丈夫说:〃但你看他现在整天和爬子在一起鬼混,净做些伤天害理的事情,没准什么时候就又进了监狱。我闺女命苦,我不能再让她受委屈啊。〃 
妈妈小心翼翼地问:〃如果福增不再和爬子他们混了呢?〃 
她丈夫道:〃只要他把心收回来,愿意和我闺女好好过日子,我一分钱财礼不要,这个女婿我立刻就认了。〃 
妈妈回来,把这意思和林福增一说,他顿时兴奋起来。当晚他就去找了爬子,斩钉截铁地说:〃从明天起,我不来上班了。〃 
爬子懵了,林福增不等他回话,转身离开。那一夜,满天星斗,他走在村里的土路上,哼起了小曲。他压制不住心头的喜庆,他想:也许不久的将来,我就要有家了。 
小云父亲说话算话,他不再阻挠林福增和他女儿交往。而小云所谓的前夫,也没有胆量再来纠缠小云。林福增的心似乎在一夜之间就收了回来。他不再四处游荡,每天都和小云去地里干活,从早忙到晚,累得腰酸腿疼。但他没有任何怨言,那时他对未来有着无限美好的憧憬,他终于可以像正常人那样生活了。 
小云尚且不够法定结婚年龄,但考虑到林福增一个人在家没个照应,小云想搬到他那里住。林福增却一口回绝。看着小云不理解的神情,他说:〃让我们再过两年,等你可以结婚了,我也有钱了,到时我一定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进我们林家门。〃小云听了,感动得直掉眼泪。 
在小云家里,林福增淳朴善良的一面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他在地里辛苦半天,中午回家吃饭。吃饭过后,他经常把小云的爸爸抱到外面,他终日躺在炕上,连口新鲜空气都吸不到,精神非常压抑。后来,林福增竟然把他背到房顶。房子南面有一棵挺拔的柿子树,小云的爸爸就坐在树阴下面,看着街上往来的行人,看着村子四围的风景。他在上面一坐就是半天,直到晚上林福增再吃力地把他背下来。他的心被融化了,他已经把那个孩子当成了儿子。 
18、 
晚上,街坊邻居们经常坐在宋二叔家门口乘凉。他们家开着大灯,照的院子外面灯火通明。林福增把他的准岳父背过来,然后和几个年轻人在一起玩牌。 
白天人们在地里挥洒着汗水,晚上则尽情地玩耍着。 
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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