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寡母 --第3部-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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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蓄水池的过程中,他们非常吃力,地下已经完全是砂土了。他们经常挖着挖着就会碰到巨大的石块儿,遇到这种情况,他们能避开就避开,不能避开就坚决把它掀掉。偶尔他们也会挖到铁矿石,又黑又亮,弟弟会把它们拣到一边。
林福增道:〃拣那东西干什么?〃
弟弟说:〃留着卖啊。〃
林福增笑道:〃卖什么啊,就那么两块儿。〃
弟弟陪着他笑,也不再说话。
也是啊,在我们迁安,铁矿石是最稀松平常的东西了。迁安盛产铁矿,首钢最大的生产基地就在那里。我们南山有矿,那是人尽皆知的秘密。小时,我们去春游,经常在山顶发现稀稀疏疏的铁矿石。村里人都说我们山上的矿石品位低,而且都在山顶,不好开采,所以这么多年也一直没有得到政府的重视。
弟弟是个喜欢精打细算的人,他挖到的每块儿矿石都舍不得丢弃。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他挖得越深,矿石出现的频率就高,到最后,竟然发现有的地方基本没有砂土,而是密密麻麻的矿石紧紧地贴在一起。他开始还在抱怨,但很快醒悟过来,他抓住林福增,激动地说:〃福增哥,地下是铁矿!〃
20
林福增伸出粗糙的大手,摩挲着黑亮的矿石,他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
突然,他转过身,抱住弟弟,大叫道:〃林江,我们要发财了,我们真的要发财啦!〃
两个人像疯子一样冲出蓄水池,爬到山坡上,对着空旷的山谷大喊:〃我们发财啦!〃又蹦又跳,欢呼雀跃。甚至他们流下了激动的眼泪,在经历了生活的众多考验,他们终于见到了希望。
他们喊累了,便躺在草地上,但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弟弟咬着手指,林福增把他拉过来,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当时正值晌午,他们身上粘满泥土,两个人跑到溪水里洗起了温泉浴。
在水里泡着泡着,他们总算清醒了。
弟弟问:〃福增哥,是不是你地里铁矿就是你的。〃
林福增说:〃那当然,看来我祖宗是积了八辈子德了,该着我发财。〃
弟弟说:〃那可不是石头,那都是钱啊。〃
说到钱,林福增脑子一热。他自言自语道:〃这是真的吗?我怎么觉得像做梦一样。〃
弟弟说:〃是真的,是真的。〃
林福增一声不吭,他光着身子跑出去,一会儿工夫又跑回来,手里拎着块儿铁矿石。他把矿石丢进水里,洗得乌黑锃亮,放在眼前仔细辨认,不住声地说:〃是真的,是真的。〃最后竟然伸出舌头,贪婪地在上面舔着。
弟弟都看傻了。
最后林福增若有所思道:〃钱只有到手里才是钱啊。〃
弟弟跟着点头。
林福增又说:〃咱们两个开不了这矿,我们必须去找爬子。〃
弟弟忙问:〃为什么?〃
林福增道:〃没办法,咱们没有本钱啊。不要说采购机器,就是修这里到公路的路咱也修不起啊。〃
弟弟镇静下来,想想也是,钱哪有他们想的那么容易。
林福增飞快地穿好衣服,对弟弟说:〃林江,快起来,咱们马上去找爬子,只要他肯投资,哪怕咱们占个小头也值得。〃
弟弟起身,他们直接把小驴车赶到工地,现在爬子大部分时间都守在那里。
爬子见到他们二人,显得颇为傲慢,这些日子他一直对林福增耿耿于怀,他实在想不明白,就小云,不但长相一般,还结过婚,竟然一下就把林福增的魂给勾走了。他见林福增和弟弟一起跑来,还以为是到他这里找活干呢。
他沉着脸问:〃有啥事?〃
林福增一向大大咧咧,没顾得上看他脸色,气喘吁吁地说:〃我家地里发现铁矿了。〃
爬子脑袋嗡的一声,他瞪着眼睛问:〃你说什么?〃
林福增兴奋地重复道:〃我家地里发现铁矿了。〃
爬子说话有些结巴,道:〃真的?假的?〃
林福增道:〃千真万确。〃
爬子斜着眼睛看了他半天,憋出一句道:〃恭喜你,你要发财了啊。〃
林福增陪着笑脸道:〃我哪有那个能耐,发财也是咱们大家发财。〃
爬子听了这话,脸色由阴转晴,急切地问道:〃说了半天,是哪块儿地?〃
林福增道:〃就是西南那三亩地。〃
爬子想了想,摇头道:〃那不成,那根本没有上山的路,有矿也开不出来。〃
林福增有些慌,忙说:〃咱们可得想想办法啊,只要把路修上去,咱们就光等着拣钱了。〃
爬子看了看他,皮笑肉不笑地说:〃你之所以想到我,就是想让我给你出钱修路吧。〃
林福增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爬子的脸突然冷若冰霜,他说:〃修那么一条路,至少也要一百万。〃他说着,伸出食指,在林福增眼前晃了晃,道:〃兄弟,一百万啊,这可不是小数子,你还是回家做你的发财梦去吧。〃
林福增火冒三丈,他原本炽热的心被爬子一瓢水给浇凉了。他看着爬子的表情,明显感觉出他在幸灾乐祸,他的眉头竖了起来。
弟弟赶紧拉住他,爬子掉转轮椅,走了。
林福增对着他的背影吐了口唾液,但又无可奈何。
天渐渐暗了下来,他们只好赶着小车回家。在路上,林福增不断地唉声叹气。
弟弟:〃你别愁,咱们再慢慢想办法。〃
林福增却说:〃咱们能想出什么狗屁办法来,没钱啥事也干不成。〃
弟弟沉默不语。
一路无话,等他们到家,天也黑了。妈妈催弟弟吃饭,弟弟却胃口不佳。妈妈问:〃怎么了?〃弟弟一五一十把今天的事都说了,说到发现铁矿时,弟弟眉飞色舞,但他发现妈妈却丝毫不为所动。
他忍不住提醒妈妈道:〃妈,那可是钱啊。〃
妈妈语气平静地说:〃不要瞎琢磨发财了,日子还是要一点一点的过。〃
弟弟觉得妈的思维真是不可理喻,想想眼看就要到手的钱却死活也摸不到,他觉得再好的饭菜也变得索然无味。他放下碗筷,跑到院子后面找人聊天去了。
林福增也刚出来,同样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看神态就知道他也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
弟弟他们坐在一起玩牌,他和林福增一伙儿。因为心事重重,两人不断出错,没一会儿就输了好几块钱。天气闷热,他们更觉得情绪压抑,林福增把牌往地上一摔,大吼道:〃不他妈玩了。〃甩手离去。正在乘凉的人们看他发疯的样子,都一脸愕然。
弟弟跟了过去,他们一直走到村边的桥头,谁都没有说话。
突然林福增回头道:〃林江,要不然我们用小驴车去那里拉矿?〃
弟弟语气坚决地说:〃福增哥,只要你干我一定会帮你的。〃
林福增扭过头,他的两只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但他很快又把头垂下去,他否定了自己的答案。一头小驴车能拉多少矿石呢?如果拉多了,走那么崎岖的山路还不把驴活活给累死啊。他拼命地挠着头,绞尽脑汁想着办法。
时间慢慢流淌,他们二人却心急如焚。最后,林福增咬着牙说:〃要不然,咱们自己修路?〃
弟弟被他这个大胆的想法吓住了。他问:〃咱们两个?修路?那成吗?〃
林福增道:〃如果修成工业用路,即使不用一百万,也得个五六十万。咱们没钱,但咱们也可以干没钱的事啊,咱们只要能铺出一条走拖拉机的路就成。等咱们把路修好了,再买两辆拖拉机运矿石,那时咱们就干等着数钱了。〃
弟弟有些犹豫,但林福增很快被自己的主意振奋的热血沸腾,他不断地怂恿弟弟道:〃林江,你跟着我干吧,保证没错。〃
弟弟的热情渐渐被激发出来,他总是被林福增的豪情壮志所感染,说:〃好,我跟你一起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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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兒寡母(28)
21
那是一个现代版的愚公移山。
弟弟和林福增有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而我们这些年青人本来就应该有将梦想付诸行动的魄力。家里没给他们任何阻力,妈妈没有一夜暴富的冲动,但她理解两个孩子的心情。无论成功与否,都要给他们一个尝试的机会。
三伏天,夏日最热的节气。弟弟和林福增整天守在地里,每天至少劳动十二个小时。那段日子非常辛苦,清晨和黄昏还好一些,中午,则是将近四十度的高温。弟弟他们马不停蹄地埋头工作,眩目的阳光直射后背,他们皮肤脱落了一层又一层。两个人头发蓬松,里面满是灰尘。在那种超负荷的体力劳动下,他们以惊人的速度衰老。
不能责怪妈妈,妈妈也没有片刻清闲。
地里的活是绝对不等人的。一场小雨过后,妈妈要在两三天内给所有的作物施肥。虽然我们那里河水充沛,但人们还是保持着靠天吃饭的传统。那时,妈妈总是天不亮就起床,她必须同时间赛跑,不仅有她和弟弟的地,还有我和外公外婆的地啊。妈妈孤身一人,在田间地头挥洒着汗水,白茫茫的阳光下,她经常会感到头晕目眩。但她没有任何休息的时间,她经常奔波往返于数块儿土地,在路上的时间都算是短暂的休息了。在农村,人们本来就缺少起码的生活保障,他们能靠的只是自己的双手。妈的身体本来就非常虚弱,但她除了继续劳动别无选择。也不仅仅是妈妈,每个农民都是如此。农民是没有退休一说的,他们的工作是真正的终身制。你看玉米丛里那些年逾花甲的老人,他们累得都喘不过气来,但也只是短暂的休息一会儿便继续投入到繁重的劳动中去。妈妈和有气无力地和他们打着招呼,他们答应着,脸上挤出勉强的笑容。他们的牙齿早已残缺不全,再也品尝不出食物的味道,却还在为了生存,而在黄土地里苦苦挣扎。不过妈妈看了这些,没有任何触动,这些事情她早已司空见惯,她明白,未来属于她的也正是这种生活。
妈妈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她早已安于现状。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自己的孩子不再重复这种单调的生活,那些农村妈妈,她们耗尽毕生心血,就是支撑着子女走出山村,过上那种他们无限向往的都市生活。
无论妈妈他们承受多大的压力,他们都不会对我说。
那天我回来,到家时只是早上八点,但家里已经空无一人。
我跑到地里,发现妈妈正在地里翻白薯秧子。她听到我的叫声,回过头来,我发现她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妈妈注视我的眼神是兴奋的,而我却有一种落泪的冲动。妈妈额头的皱纹更加深刻,头发苍白得让人震惊。我每回来一次,妈妈就衰老一次,而且衰老的竟是如此明显。妈妈握着锄头的手臂干枯像一段树枝,她站在地里,鞋子上粘满泥土,竟然像迎风摇摆的稻草人。除了偶尔闪动的双眼,我在妈的身上竟然再也看不到些许的生气。我愕然地站在她面前,不敢再前行一步。我的心阵阵悸动,妈妈对我微微笑着,我觉得妈的笑容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直刺我的心脏深处。我想哭,可是我不得不控制自己的眼泪,不得不控制自己的感情。我想让自己变的坚强,但我实在无法铁石心肠地面对孱弱至极的母亲。我的眼前渐渐模糊,妈妈已来到了我的身边。
我抬头,掉下眼泪。妈妈却笑了,而且笑得异常开心。她帮我擦掉眼泪,说:〃看我儿子想妈想的,都多大了,还像个孩子似的掉眼泪。〃
妈妈语气轻松,却触动了我最为脆弱的心弦,我的眼泪不断滴落。此时,妈妈说些什么我已无心去听,只要那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就能感受到她对我深深的爱。妈妈满是泥污的大手在我脸上涂抹着。涂着涂着,妈妈突然笑出声来,她说:〃儿子,你看你的脸,都被妈画成花脸虎了。〃说着,笑着,妈的眼睛盯着我,看个不停。
我也笑了,妈妈乐观的情绪感染了我,我渐渐也不再像开始那么难过。妈妈不再叫我海海,而是直呼我儿子。我说不清妈妈感情的变化,但我能体会出称谓变化过后她对我日渐加深的爱。
妈妈要带我回家,她要回家给我做好吃的东西呢。
她说:〃咱们家后院子里有韭菜,走,妈回去给你包饺子吃。〃
我怎么能回去呢?看着妈妈不知疲倦地干活,我恨不得把全部的活都干完。我说:〃我不饿。〃我说的是实话,经过一夜奔波,我已到达疲惫的极点,现在真是不想吃任何东西。
妈妈死活不同意,非要把我拉回家。最后,我固执地说:〃你把我拽回去我也不吃饭。〃
妈妈生气地瞪着我。我蹲在地上干活,一会儿回头说:〃妈,等我饿了我就叫你。〃
妈妈无可奈何,她突然想到她带来的午饭,便把〃饭盒〃给我端过来。
说是饭盒,其实就是一个玻璃罐头瓶,里面装满了玉米粥。
我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真想和妈妈大吵一架,天天喝粥,再干这么累的活,就是钢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啊。妈妈在我耳边说:〃先吃点东西,要不然身子可受不了。〃我鼻子一酸,眼圈发红,既然您知道身体的重要,那为什么您就不能爱惜一点自己的身体呢。我没说话,只要我开口,我的眼泪就会掉下来。我接过筷子,吃饭。妈妈又递给我一块儿用报纸包着的咸菜。她充满歉意地说:〃这块儿咸菜被我咬过了,我儿子肯定不嫌妈脏,对吧?〃妈妈说着,抬头看我,在她眼神里,我看到的并不是肯定的神情,她充满了期待,一定是期待我给她一个肯定的回答吧。无论我是否嫌她脏,只要我给她一个肯定的回答,妈妈就高兴得不得了了。我没有回答,我只是接过咸菜,大口地咬着。咸菜软得像胶皮,上面清晰地留着妈的牙印。我的心一阵痉挛,我注视着妈妈,妈妈正对着我微笑,她张开嘴,我揪心地发现,妈妈竟然脱落了一颗牙齿。我咬着咸菜,觉得没有任何力气。妈妈无意间扭头,我的眼泪在瞬间流了下来。
妈妈似乎没有发现,她见我吃她咬过的咸菜,显得非常满足。她说:〃看看我这两个儿子,一个赛着一个。〃
我没有说话,听妈妈继续说。她道:〃咱们邻村有个换大米的,他儿子考上个大专,回来就嫌家里脏了。过年不在家住,搬到他姐姐家去住了。〃
我吃着,听着,却体会到妈妈内心中的一种无奈,如果我也那样,妈妈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