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寡母 --第3部-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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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雨一直下,而且风也越来越猛烈了。
弟弟懊恼地说:〃看来今天我们的活白干了,垫的土肯定都被雨冲跑了。〃
我们都没说话,失神地注视着窗外。
突然,林福增对我们说:〃你们看,雨里还有一个人。〃
我们沿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有个人正在风雨中挣扎,他似乎正在找东西,不断地左顾右盼。
我忙说:〃快叫他,让他也来避避雨。〃
弟弟刚要开口,却突然呆在那里,他回头对我说:〃是妈,大哥,你看,是妈。〃
经他提醒,我发现果然是妈妈,她正在四处寻找我们,没见我们,转身又向坡上走去。
我大声叫着妈妈,但妈妈却没有听见。我急忙推开门,飞快地跑出去。弟弟紧跟着也窜出来。地面早已泥泞不堪,雨水落在我们身上,钻进我们的衣服,连鞋里都注满了水。我们一边跑一边喊着妈妈。妈妈终于听见我们的声音,她回头,见到我们,兴奋地转身,欲往回跑。她是心疼我们被雨浇啊,但她一着急,没想到脚下一片泥泞,她竟然摔倒在泥水里。我们赶紧跑过去,把妈妈扶起来。她头上顶着一块儿化肥袋子,折成一个简单的雨披。现在雨披已经落地,妈的头发在瞬间就被暴雨淋湿了。她浑身上下都已湿透,我们扶着她,她在不停地颤抖。我们要把妈妈搀回屋子,她却使劲儿地挣扎,她从地上捡起几张袋子做成的雨披,颤抖着双手要把它们披在我们身上。弟弟焦急地对妈妈说:〃妈,我们先回屋。〃妈妈却固执地把雨披往我们头上盖,大雨砸在妈妈脸上,她的眼睛睁不开了,嘴里也说不出话,脚底打滑,却依旧死死地抓住雨披。那一刻,电闪雷鸣,妈的脸在闪电的映照下显得越发苍白。我的心像被刀子扎了一样,那是一种说不出的痛。我温顺地低下头,妈妈把雨披给我披好,弟弟赶忙自己披上。妈妈这才满意,在我们的搀扶下走回屋子。
路上,我紧紧地扶着妈妈。妈的身体在风雨中发抖,我的心也在随之颤动。大雨无情地落在我们身上,妈的手刺骨冰凉,我只觉得我的心都在滴血。弟弟低头不语,他的胳膊一阵痉挛。我们的眼泪混着雨水,前方一片模糊。
24
那一天,雨下的昏天黑地。我们躲在小房子里,又潮又冷,抖个不停。直到天黑,雨总算小了一些,我们抓住机会跑回家。那场雨接连下了十几天。感觉就像老天爷给我们放了长假,我们躲在屋子里尽情地睡觉,直到最后睡的日夜颠倒。
说话间,我又要开学了。妈妈每天除了给我们做饭就是给我准备返校的物品。那时,妈妈已经给我织好了毛衣毛裤,也给我做好了两双厚厚的棉鞋。弟弟嘟囔着要妈妈多给我带点钱,他说:〃现在大学生早就不穿这么土的衣服了。〃妈妈被他说的满脸通红,我忙说还是妈妈做的棉鞋暖和。妈妈干活的手有些迟钝,我分明能看出她眼神中的无奈。在那段日子,我们就是要节俭,但凡能不花钱的地方就不花钱。在东北那寒冷的冬天,我穿着妈妈亲手做的棉鞋,不仅没有感到寒酸,相反更感到一种巨大的温暖。在我出发前的几天,妈妈又给我赶着做了两双夹鞋。很简单的那种,白塑料底子,黑布鞋面。我上初中的时候,学校流行这种鞋,别的同学都是到市场上去买,唯独我的是妈妈给做的。妈妈做的每双鞋都非常精致,穿在脚上显得利落而整洁。在我出发前那个晚上,我深夜醒来,发现妈的屋子依旧闪烁着昏暗的灯光。我趿拉上鞋,跑到过去,见妈妈眯缝着眼睛,不时地打着呵欠,却还在一针一针地给我纳鞋。当我突然出现在妈妈面前,妈妈有些意外,一不小心用锥子刺破了食指,刺的很深,流了很多血。我抓住妈的手,使劲儿地吹气。妈妈用她粗糙的手抚着我的头,笑着说:〃没事,没事,流点血眼亮。〃说着,拿起锥子又纳了起来。等到妈妈把鞋纳好,已经凌晨三点多了。妈妈知道我的脚又肥又大,她带着我,摸黑跑到外面找来沙子,装到鞋里,把原本扁扁的新鞋撑的鼓鼓囊囊,我穿在脚上,特别舒适。
天很快亮了,妈妈彻夜未眠。弟弟醒后,跑过来问妈妈是不是吃饺子。妈妈正在发愁没有菜做馅。我们后院倒是有好几畦韭菜,但现在下雨了,地都湿透了,这时如果去割韭菜肯定会把菜根都带出来。我对妈妈说简单吃点就行了,却不想弟弟突然兴奋地说有办法了。他捡起炕上的剪子,披上雨衣便跑了出去。妈妈叫他都叫不住,我也跟着跑出去,弟弟是要用剪刀一点一点的剪韭菜啊。我想把弟弟拉回来,却反被他推回屋。当他推我的时候,我觉得他的劲儿是那么大,我竟然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外面的雨不大,但地面坑坑洼洼的满是积水。弟弟穿着破烂的布鞋,踩在泥污里。雨水沿着他的头发流到脸颊,被他甩手抹掉。他剪了半个小时,抱着一大捆韭菜跑回来,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弟弟对着我发笑,他笑的很兴奋,却让我觉得很心酸。其实,我不就是回学校吗?但就这么一件小事在弟弟心中竟是如此重要。那一顿热气腾腾的饺子,我吃的很慢,也吃的我心里异常难受。
终归是要出发了。临行前,妈妈不断嘱咐我道:〃鞋坏了也不要扔了,塑料底子两块钱一双呢。千万要记得把鞋底带回来。〃我看着妈妈红肿的眼睛,使劲儿地点着头。
那次我坐火车去唐山。上午十点钟从家里出发,妈妈和弟弟一直把我送到车站。说来也怪,阴雨的天气持续了十几天,偏偏等我走的时候天就放晴了。弟弟眨着眼睛,顽皮地对我说:〃大哥,你就是命好。〃我努力想笑一笑,却觉得表情僵硬,其实,我多想留在家里多帮一帮弟弟啊。路上,弟弟帮我背着包,有说有笑。当我站在他身边,真不敢相信他就是以前那个江江,他长这么高,怎么看都像一个大人了。等我上了火车,把头探出车窗,看到妈妈和弟弟的脸庞,我竟然又要掉眼泪。弟弟却笑着和我挥手,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我回学校后没多久,弟弟他们终于把路修好了。两个人集资买了一辆二手拖拉机,拿着铁锹、洋镐这类最为简单的工具跑到地里开起了铁矿。经历了岁月的磨练,弟弟再也不是曾经那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他开始用他那结实的双手去实践他心中的梦想。贫穷的日子锻炼了他健壮的体格,更带给他说不尽的酸楚。那一贫如洗的日子他真是受够了,即使吃再大的苦,受再大的累,只要能让他看到希望,他都会坚持到底的。
那时,弟弟负责开车。他在河南的时候就已经学会开卡车了,如今开拖拉机自然更不在话下。那些日子,他和林福增披星戴月,没日没夜地忙碌着。不想再去形容那样的日子有多辛苦,应该说比他在铸造厂的日子要辛苦百倍。那是最为纯正的体力劳动,但因为是给自己干,两个人都处在极度亢奋之下,忙起来就不要命,一分钟的休息时间都舍不得。钱来的太快了。那时的矿石便宜,但也三四十块钱一吨啊。弟弟他们忙活一天,再怎么样也能赚到手几百块钱。一向清贫的我们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多钱啊。那时候,在外面劳累一天,回到家里,弟弟最大的快乐就是数钱。数钱、吃饭、然后再数钱,直到数的头晕眼花,然后倒头便睡。
这种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爬子看到弟弟他们获得了收益,很快也搅和进来。他先是要求合作开矿,但被林福增当场拒绝。林福增想:当初拉你入伙的时候你看我哈哈笑,现在路修好了你跑来拣便宜,你当我是傻子啊。他还要解释,但尚未开口,林福增便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他梗着脖子说:〃你就死了那份心吧,我铁了心要单干。〃爬子脸一沉,转动轮椅回家。
林福增太小看爬子的能力了。他虽然是个残疾人,但只要他认准的事,他都会绞尽脑汁去实现的。他走后没多久,我们家里便出现了一系列的怪事。
一天早晨,妈妈同往常一样起来做饭。她推开北门,准备去外面抱柴禾。却不想门一开,一把雪亮的菜刀钉在了上面。妈的心一颤,本能地去关门,就听〃咣〃的一声,菜刀落在了地上。弟弟惊醒,忙问妈妈怎么了。妈妈惊魂未定,弟弟跑过去一看,也吓了一跳。他立刻想到了是谁,他强压着怒火安慰妈妈道:〃妈,没事,你不用害怕。〃妈妈讷讷地说:〃这是怎么回事?咱们家也没招谁没惹谁啊。〃弟弟紧着附和妈妈,但那顿早饭吃的索然无味。
过了没几天,深夜,弟弟正在沉睡中。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妈妈与弟弟同时在梦中惊醒。弟弟腾地坐起来,紧张地叫着:〃妈!〃妈妈回应的声音有些颤抖。弟弟跑过去一看,我家的一块玻璃被砸的粉碎,一块硕大的石头尚留在炕上。弟弟当时就火了,他的眼睛瞪起来。他在想:如果这石头落在妈妈身上,那该如何是好啊。他窜出屋子,顺手从厨房抓起菜刀,跑到院子里破口大骂。他正骂着,墙角突然黑影闪动,弟弟扬手甩出菜刀。那人闪身躲开,翻墙而过,飞也似的跑了。弟弟拔腿要追,却被刚刚出来的妈妈死死抓住。
这时,邻居家的灯都亮了。玻璃的破碎声和菜刀落地的撞击声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显得异常刺耳。宋二叔披着外衣,隔着墙头问怎么了。弟弟赶紧说没事,宋二叔也没深问,打着呵欠回屋睡觉去了。弟弟捡起菜刀,拉着妈妈进屋。那一晚上,妈妈和弟弟眼巴巴地熬到天亮。弟弟生怕爬子再做出什么更过火的事,他晚上便开始住在妈的房间。
那些日子,弟弟白天干活,晚上又休息不好,人很快憔悴起来。林福增问他怎么了。弟弟说起这些事,林福增大怒,牙齿咬的吱吱响。他当即就要去找爬子拼命,但弟弟却拉住他不放。弟弟说:〃现在我们赚钱是大事,我们赚的越多,他就越气恨。我们去找他打架反而正中他下怀啊。〃
他们没想到,退让反而换回爬子变本加厉的报复。
那个时候,弟弟经常睡不好觉。一天深夜,他突然发现原本漆黑的北窗户渐渐发红,弟弟紧张地盯着那里,却发现那里越来越红,最后红的就像是一团火。弟弟突然清醒过来,他意识到外面真的着火了。原本温顺的弟弟顿时暴怒起来,他嚎叫着披上衣服,叫醒妈妈。妈妈满脸惊恐,跟着弟弟跑了出来。
25
弟弟打开北门,外面早已火光冲天。但着火的不是我们家,而是小云家。
她家的柴垛被人点着了。八九月份,正是酷暑时节。当时天空有些阴沉,闷的让人心烦意乱。干燥的柴草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火势四处蔓延,半边天都被映的通红。弟弟顾不上生气了,现在救火要紧,他扛起一把铁锹冲了上去。
到了小云家大门外,他都能听见烈火熊熊燃烧发出的呼呼声。弟弟一脚将门踢开,里面浓烟滚滚,热浪袭人,竟然还有女人的哭叫声。弟弟不顾一切地冲过去,眼睛被烟炝得直流眼泪。妈妈也在后面追了过来。弟弟跑到一半儿,又翻回来,把妈妈推出去老远,再冲了上去。他到北门外,发现门口放了好几块大石板,就是夏天我们在外面乘凉时当椅子坐的那一种,上百斤重。好几块儿堆在一起,将门死死地顶住。弟弟已经出离愤怒了,他只是不明白爬子为什么会那么恶毒。也许他只是想吓一吓小云家,但他就没想想,如果火势控制不住,真就可能把一家人活活烧死啊。弟弟大声地咳嗽,不断地流着眼泪。木门都被火烧焦了,顶在门上的石板高温高达几百度。但弟弟已然顾不得这些,他赤着手,抓起石板,将它们甩到一边,然后一脚将门蹬倒,发现小云一家四口正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要知道小云爸爸是个残疾啊,就算小云她们能逃出来,他爸爸也逃不掉啊。屋子里满是浓烟,弟弟来不及说话,抓住小云爸爸,抱起来就跑。等到安全地方,小云爸爸连呛带憋,已经晕了过去。小云他们跟着跑出来,呼天抢地,经过了好一会儿,她爸总算缓过气来。
这时,宋二叔等诸邻居都醒了,纷纷带着工具跑出来。众人齐心协力去救火,但火势凶猛,隔着墙头迅速蔓延到宋二叔家里。天阴沉沉的,竟然刮起了风,火焰迎风摆动,场面触目惊心。好在救火的人越来越多,终于控制住火势。至此,我们大半个村子都被惊动了,到天亮,明火总算被扑灭。
好多人都为此而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小云家的柴草被烧了个精光,现在大夏天的真不知道该去那里拾柴禾,没有烧的,这日子该怎么过啊。而这些都不是主要的,最要命的是他们全家的顶梁柱,那头小毛驴被活活地烧死了。驴棚和柴垛离的太近了,火势一起,小毛驴首当其冲。当人们想到它的时候,它早就倒在地上,半张脸都被烧糊了。没有谁知道它经受的痛苦,只有缰绳在它脖子上留下的深深印记证明它曾多么努力的挣扎过。就是一个牲畜,在临死之前也有对生的强烈渴望啊。
小云爸爸坐在冰冷的地上,两眼空洞。当他得知自己毛驴被烧死时,顿时泪如泉涌。他和那头小毛驴有着深厚的感情,它跟了他整整十年,从来都是那么温顺。特别是当他瘫在炕上后,实际上就是那头毛驴在帮着他媳妇支撑着这个家啊。他抽泣着,挣扎着要去见那它最后一面。小云她们拼命阻拦,但谁也拦不住他。他站不起来,就双手伏地,一边掉眼泪,一边挣扎着往前爬。那个场景,看得人们潸然泪下。最后,众人把他抱了过去,他趴在毛驴身上,放声大哭。要知道,牲畜,如同土地一样,都是农民的命根子啊。
此时,天已大亮。天阴的厉害,北风也愈加猛烈。人们都冻的缩成一团,伴着那位四十多岁汉子悲痛的哭声,气氛也变得愈加凄凉。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这时,小云家房子旁边的电视天线杆子,一根又粗又高的竹竿,因为受烈火的烘烤,根部已经非常脆弱了。它顶部是硕大的天线,显得头重脚轻,再加上风这么一吹,在谁都没有留意之际,它轰然倒塌。妈妈最先察觉,她惊叫着扑过来,一把将弟弟推向一边。那根杆子擦着妈的耳朵落了下来,结结实实地砸到小云爸爸身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