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寡母 --第3部-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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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时后,吴宇睁着干涩的眼睛回到红叶书屋,我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金庸的小说《射雕英雄传》。他使劲儿趴在我身上,差点把我压的背过气。我用力把他甩到一边,他斜靠在椅子上眯起了眼睛。
我没时间搭理他,他休息一会儿,开始和我没话找话。我不耐烦地说:〃你那吴氏广播电台能不能暂停一会儿播音啊。〃
吴宇感到很无趣,不再说话,但没一盏茶的工夫,他的嘴巴又要张开。我赶紧伸手示意道:〃闭嘴。〃
没想到他竟然嬉皮笑脸地凑过来,而且和我说起了网吧里的阿姨。我已经好久没去过红箭网吧了,想想那里的叔叔阿姨一直都很关照我啊。我耐心地听吴宇讲完全部经过,更是对他们充满了感激。也许林检到我们学院是点名要资助我的,可是段老师却对我说是他选中的我,人啊,总是趋利避害,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而且段老师在生活上也确实一直都很照顾我。
我对吴宇说:〃过两天我一定去网吧看看叔叔和阿姨。〃
他连连点头,说:〃应该的,应该的。〃
我正琢磨这件事,吴宇突然又说:〃对了,林检有个哥哥当兵后也留在了唐山……〃
他话未说完,我的心头却猛的一颤,我不自觉地想到了爸爸。但吴宇随即又说:〃不过,她的哥哥现在还健在,我当时真想莫不成她就是你的姑姑?哎,可惜,不是,真可惜,据说林检的老头子是高干呢,不要说她老头子,就是林检也很厉害啊……〃
我狂跳的心总算平稳下来,如果林检和我有什么特殊关系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去处理。再说,林检见我的眼神本来就没什么特殊之处,而且,我清楚地记得她的面容,五官各处和我记忆中的爸爸相差甚远。哎,我自己瞎紧张什么啊,不过,无论我是否承认,在我内心深处还是非常渴望能有朝一日在这片黑土地上见到爸爸的家人。我对他们没有任何感情,但总想看看他们长的什么样子,他们居然如此狠心,在爸爸去世后这么多年竟然和我们没有一丝一毫的联系。
吴宇不知我心里在想什么,还在旁边充满遗憾地感慨:〃如果你有这么一门显赫的亲戚,海哥你就平步青云,飞黄腾达了,连兄弟都跟着你沾光,真是可惜啊……〃
我瞪了他一眼,他顽皮地对我挤眉弄眼。我这个兄弟哪里都好,就是依赖心理太强,而且做人做的有些俗气。但我没想到的是当天晚上我竟然意外地接到了林检的电话。她先是关切地问了问我的情况,然后突然问我道:〃林海,你爸是不是叫林子轩?〃我毫无准备,握着电话的手颤抖一下,呆在了那里。
5、
虽然我也想过林检就是姑姑,但当她亲口说出爸爸的名字,我还是感到心乱如麻。在我印象中,她目光敏锐、言辞犀利,干练而有爱心。总之,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我甚至很钦佩她的能力,但绝对没有那种亲人的感觉。
我迟疑一会儿,林检也没出声,最后我简单吐出一个字:〃是。〃
她似乎很高兴,自言自语地说:〃果然是你,天下的事真是太巧了。〃
我没说话,轻轻地咬着嘴唇,握着电话的手偶尔会轻微地颤抖。林检显然没有料到我的情感会如此起伏,她很随意地说:〃明天晚上,来我家吃饭吧。〃
我脱口而出道:〃我不去。〃
她很意外,问我道:〃怎么?你们有课吗?〃
我说:〃没有。〃
她又问:〃你有什么事吗?〃
我说:〃没有。〃
她笑着说:〃那为什么不来呢?来吧,不要想太多,而且你来了肯定会有惊喜的。〃
我还想继续推辞,但嗓子像堵了东西一样发不出声音。林检再三嘱咐我明天一定要等她,然后说声再见就挂了电话。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大师笑着问我:〃你怎么了?是不是交了桃花运了?〃
我一阵苦笑。我不明白林检为什么不在电话里告诉我她就是我姑姑呢?难道直到现在她也不想认我这个侄子吗?既然不想认,又何必给我打这个电话呢?我觉得这个人很奇怪,我怎么也揣摩不到她的心思。黑夜中,我睁大眼睛,怎么也不敢相信我和她会有血缘关系。现在我才明白,人真的是一种情感动物。纵然我明知我和她流着相同的血液,却无法把她视为我的亲人。我和妈妈、弟弟之间的那种亲情是任何感情都无法比拟的,这种亲情在我们心中永远都是独一无二的。我们母子三人相依为命,在过去将近十年的日子里经历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在妈妈的荫蔽下,我和弟弟慢慢地成长着。妈妈累弯了脊背,累出了如雪白发和满脸的皱纹。弟弟也为我过早地离开校园,用他稚嫩的肩膀支撑着我们那濒临崩溃的家。母爱如山,手足之情也同样厚重如山啊!而林检,仅仅因为我们身体里流着相同的血液我就能把她当作我的亲人吗?绝对不能!我想她在我面前是有优越感的,就像现在,她都已说出了爸爸的名字,却还不肯告诉我她就是我姑姑。她请我去她家又有什么意义呢?是让我看看她家有多么的富丽堂皇吗?是让我明白我们自己的家有多么的狭小和寒酸吗?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明天,我一定会和她去的,我想去看看她的家,最好还有她的家人,包括我爸爸的爸爸和我爸爸的继母。我只想看看他们的样子,我只想知道长什么样外表的人会有那么一颗冷酷的心。
我不会叫她一声姑姑,永远都不会叫的。但我也不会在她面前失礼,我会把爸爸生前的风度都表现出来。总有一天我会证明给他们看,我一点都不比他们差。
终于,我睡着了,直到天亮。我刚从床上爬起来,柴一帆便对我说:〃你昨晚上梦到吃什么好东西了?〃
我很惊讶,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柴一帆看我一脸无辜的样子,解释说:〃整整一晚上,你一直都在磨牙啊。〃
我愣了,问道:〃不会吧?〃
柴一帆说:〃怎么不会,你磨牙磨的咯吱吱山响,我以为你要吃人呢。〃
我扭头向大师求助,大师却毫不迟疑地说:〃老柴说的没错,我觉得你应是属耗子的。〃
我摇了摇头,拎着脸盆晃晃荡荡去水房。说实话,我心里真不是滋味,难道我恨他们真的恨到了磨牙的程度?
下午有两节民法课,等我上课归来,发现在宿舍门口停着一辆银色宝来。我正直眉瞪眼地往楼上走,却不想车门打开,林检在里面向我招手道:〃林海。〃我回头认出了她,赶紧跑过去。
林检满脸笑容,说:〃来,上车。〃我钻进去,她驱车向市里开去。
路上,她打量打量我,说:〃当年你爸也和你一样,又瘦又高。〃
我瞥她一眼,一语双关地问:〃您认识我爸爸?〃
林检倒是显得很自然,她说:〃当然认识,我们还一起长大的呢。〃说完,笑眯眯地看着我,似乎希望我能对她亲近些。而我却觉得她相当做作,我想对她说:我早就知道你是谁了,现在何必还要卖关子?这人真是虚伪的可怕,在这么小的问题上又有什么必要兜圈子呢?我不想揭穿她,倒想知道她自己如何去说破。
林检现在穿的是便装,熟练地掌控着方向盘,整个人显得充满活力。我突然发现她挺显年轻的,根本不像四十多岁的人。进了市区,车辆拥挤起来,她不再理我,开始专注地开车,半个小时后,在一栋崭新的公寓前面停了下来。
我们坐电梯直到九楼。她打开门,我换上拖鞋,随她走进屋子。那套房子真的很大,复式结构,装修的古香古色,木质地板,客厅里还铺着地毯。我正在茫然四顾,突然听林检对着里面喊道:〃大姐,我把林海接回来了。〃
我非常奇怪,听妈妈说爸爸只有一个妹妹,这里又怎么出来了一位大姐呢?
伴着林检的叫声,从厨房里跑出一位胖胖的中年妇女,她围着围裙,额头沁满汗水。她站在客厅,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嘴里喃喃地说:〃像,真像,和我大哥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我的心一颤,她说什么?我和她大哥一模一样,难道她竟然是我的姑姑?
林检换过衣服,走了过来,看着我的眼睛依旧笑眯眯的。她对我说:〃林海,你猜猜她是谁?〃
我睁大眼睛,却觉得眼前一片迷茫,这两位女人到底和我是什么关系?我都已经完全糊涂了。
中年妇女使劲儿在围裙上擦着手,注视我的目光充满关切的神情。我的第六感觉告诉我,她就是我的姑姑。只是妈妈对我说爸爸老家的人生活得很好,而看眼前的这位女人分明就是林检家的保姆。她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难道她们的家庭里发生了什么变故?我傻傻地看着她,她在林检面前显得略微拘谨。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对这个女人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同情感。她的脸上写满沧桑,额头也布满深深的皱纹。她似乎想和我说话,终归是没有勇气,她想对我笑笑,但勉强挤出的笑容很快就在嘴角消失了。她很胖,但胖的并不健康,反而显得臃肿。只要看看她的外表就知道她的生活并不轻松。
我轻轻地咬着嘴唇,不知不觉中竟叫了她一声:〃姑姑。〃
她听我叫她,顿时变的很激动,眼睛里竟然泛起了泪花。她一把将我拉到身边,仔细地打量着我,连声说:〃跟你爸爸长的真像,真像……〃
我不知说什么好。其实,我和爸爸一点都不像,也许是姑姑想念爸爸想的不知该如何表达了吧。
林检悄悄系上围裙,蹑手蹑脚地向厨房走去。但姑姑的眼睛机灵,她慌忙烂住林检,说:〃不用你,你上了一天班,快好好休息吧。〃
林检和她推辞着,说:〃我都说过了,今天我做饭,你和林海好好聊会儿天。〃姑姑死活也不同意,她强硬地把林检按到沙发上,然后撩起额头几缕湿漉漉的头发,对我挤出一丝笑容,重新钻进厨房。
看到这个场景,我特别难过,以前对姑姑所有的怨恨都云消雾散了。眼前这个女人真够不容易的,终日为人洗衣做饭,还要时刻看人脸色行事。如果不是生活所迫,她又怎么会从事这项工作呢?无论如何,她都是我的姑姑啊。我跟进厨房,却被她一把推了出来。她一直把我拉到林检身边,笑着说:〃和你阿姨好好聊聊,你们肯定有共同话题。〃我还要挣扎,但她死活也不肯松口,喋喋不休地说:〃不行,不行,你们大学生怎么能干这种活?〃
我只好坐下来,简直不忍心再看她一眼。她的年龄比林检要大,但在林检面前始终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林检打开电视,里面演着一部并不出名的电视剧。林检一边看一边和我聊天。在和她的聊天中我才知道原来她们家和爸爸一家曾共住一个院落,她和爸爸还有姑姑是从小在一起长大的。爸爸的个子很高,从小就是林检和姑姑的保护神,带她们一起玩耍,一起上学,直到后来爸爸参军去了河北。
林检递给我一只苹果,说:〃我从小一直叫你爸大哥,你应该叫我姑姑才对。〃
我接过水果,却怎么也叫不出口。
林检笑笑说:〃你和你爸的性格挺像的,他也很腼腆,见了小丫头说话就脸红。〃
我竟然很配合的红了脸,林检笑出了声。她显得很随和,完全没有检察长的架子。
林检又说:〃昨天晚上我们在家看电视,就是咱们拍的那个节目。我对你姑姑说:看人家林海多争气。就这么一句话,你姑姑立刻就想到了你,看来她心里一直都惦记着你啊!〃
我还是很沉默,姑姑会一直都想着我吗?那为什么这么多年她和我们没有任何联系呢?
过一会儿,姑姑把饭菜做好了。我帮她把桌子摆好,姑姑看着我的脸充满笑容,不停地对林检夸我道:〃看我们林海,多懂事,真不愧是名牌大学的学生啊,素质就是不一样。〃
林检也笑着说:〃是啊,是啊。〃
我听了,心里觉得暖融融的,有个亲人的感觉真好。
姑姑做了一大桌子菜,只有我们三个人吃。林检问我喝不喝酒,我摇摇头。姑姑不停地给我夹菜,但我依然吃的很拘谨。林检对我说:〃在这儿就跟在家里一样,咱们两家本来就不分彼此。〃
我感激地看着她,而心里还是充满了困惑。
吃过饭,姑姑飞快地把碗刷干净。林检上楼,客厅里就剩下我们两人。当我和姑姑直接相处时,我们竟然陷入了沉默。
许久之后,姑姑红着脸问我:〃林海,你是不是挺恨我们的?〃
我木然地摇着头,说:〃不。〃我说的是心里话。以前我对他们毫无感情,既无爱也无恨。但在见到她之前,我曾恨过她,可是看到她现在的生活状态,我相信她一定有她的苦衷,所以那种暂时的恨也很快就消失了。
姑姑低着头说:〃你们恨我们也很正常,这么多年是我们对不起你们……〃
我不想再提及那段伤心的往事,但一抬头,却发现姑姑的眼圈都红了。我轻声问:〃我爷爷和奶奶都还好吗?〃
姑姑竟然掉下了眼泪,她哽咽着说:〃她们在几年前就相继去世了。〃我愕然地抬起头,听着姑姑给我讲述她们的过去。
原来这些年姑姑过的也很不容易。爷爷原本是汽车制造厂的主要领导,但他对自己的子女一向要求苛刻,而且最终也没有利用手中的职权给姑姑谋取什么好处。姑姑没有上学的天分,高中毕业后进了一家工厂。姑姑是个颇有心计的女人,她上学时就懂得学的好不如嫁的好。参加工作后,很快和他们厂长的儿子谈起了恋爱,但遭到了爷爷的强烈反对,爷爷一口咬定那小子不务正业,但姑姑死活非要嫁他不可。后来在奶奶的坚持下,爷爷才妥协,同意了这门婚事。但事实证明爷爷的眼光是正确的,我这姑父在他老爸当权之时一直做司机,但大事不出,小事不断,三天两头惹麻烦,好在大家都看在他老爸的面子上不与他计较。但后来他老爷子退休了,他也就跟着倒霉了。偏偏在这个时候他出过一次事故,当即就被工厂给开除了。他丢了工作,开始自己在外面做买卖,他哪有那个脑瓜啊,没几年就把家里那点钱都给赔了进去。最后为了还债,竟然瞒着姑姑把姑姑的工龄给买断了。姑姑第二天去上班才知道自己已经失业了。爷爷是一个非常固执的人,最后同这位姑爷完全断绝了关系。他越老越古怪,一儿一女,他哪个都不想理。奶奶抑郁生疾,在三年前去世,她去世后的第二天,爷爷竟然也与世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