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寡母 --第3部-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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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之后,妈的生活里便多了一件事。她把那头小猪领回家,放在炕头上。说来真是奇迹,那头孤儿猪竟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当时,舅舅家养了一只奶羊,正在哺乳期。妈妈每天去舅舅家挤羊奶,然后用注射器喂小猪吃。开始的时候,它吃了就吐,妈妈总是不厌其烦地照顾它。过了些日子,它睁开了眼睛,它在这个世界上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妈妈啊。它每天在炕上吃在炕上拉,妈妈像照顾自己的孩子那样照顾它。也许,那段日子妈妈非常非常的孤独吧,到后来,她竟然对这只小猪产生了深深的感情。终于,小猪能站起来了,但总是站不稳当,原来它的一只后腿在那次挤压中骨折了,落下了终身残疾。
小猪在妈的悉心照顾下,终于能下地了,它的牙齿渐渐变的牢固,慢慢也开始吃粮食了。为了照顾它,妈妈花费了不小的心思。她每天傍晚都去地里剜野菜,然后伴着天边最后一缕晚霞走回家。小猪也是通人性的,它见到妈妈出现在门口,总会一瘸一拐地迎出去。然后对着妈妈不停地点头。妈妈把新鲜的野菜丢在地上,小猪一边看着妈妈一边贪婪地吃起来。那时,妈的心头会涌起说不出的情感。她已经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养猪了,但绝不仅仅是为了卖钱,她已经和这小东西产生了感情,两个孩子都不在家的时候,是这头小猪给她的生活带来了一丝亮色。她甚至希望它永远也长不大,想想它长大了将被人们拉进屠宰场,妈妈就会觉得阵阵心痛。
有时,妈妈会在黄昏到村子中央的碾盘那碾米。碾盘早已荒废多年,现在人们早就用上了机器。但妈妈对那地方竟然有说不出的留恋。她每次都带少量玉米,把玉米撒到上面,轻轻地推动转杆。活也许不算太累,但时间久了,妈的额头还是会出汗。她闭上眼睛,机械地推着,她会想起我们小的时候,她带着我和弟弟来碾米的场景。那时,转盘周围可热闹着呢,人们都把笤帚排成一排,然后各自回家,按照笤帚的位置排序。轮到我们时,妈妈在后面使劲儿地推,我和弟弟则在前面拼命地拉。其实两个屁大的孩子能有多大的劲儿呢?但妈妈总是乐此不疲地带着我们。只要我们稍微松点儿劲儿,妈妈就会假装推不动,当我们再一用力,妈妈又会把碾盘推的飞快。我和弟弟咋咋呼呼叫着,我们一直以为碾盘的转动都是我们的功劳呢。对于两个少不更事的孩子而言,当时心里有多么大的成就感啊。
妈妈推着推着,偶尔擦一下额头的汗水。夕阳下沉,妈妈会失神地注视西方。北京就在那个方向,也不知道小儿子现在怎么样了。
那一天,弟弟他们经过三个半小时的奔波在北京南站下了火车。
孩子们跟着杨老师在北京城里穿梭,首都独有的大气带给他们最为强烈的震撼。弟弟眼花缭乱,手足无措,每换上一辆车,他都弯腰失神地注视着窗外。盘旋起伏的立交桥和路旁林立的高层建筑让他感到目不暇接。杨老师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了,他领着孩子们坐公交,上地铁,最后登上一辆开往郊县的大巴,一直把那些孩子们送到一所职业技术培训学校。杨老师还算热心,他把孩子们都安顿好了才离开。而且他给他们留了个手机号码,告诉他们有麻烦随时找他。孩子们对他有些恋恋不舍,初到一个地方总会有陌生的感觉,当主心骨真的要离开时,他们才觉得身在异乡远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杨老师带着弟弟回到城里,在路上,他对弟弟说:〃我们那正好有一张床,你先凑合着住几天,抓紧时间找工作,现在饭店里招服务生的地方很多,就是钱少点,不过你还是先稳定下来。〃
弟弟点头,他现在对这位杨老师真是既感激又崇拜。看看他也不过二十四五岁的年纪,但言谈举指却显得非常成熟。你看人家,现在连手机都有了,肯定是混的不错,如果有一天自己也能混到这样子他就非常非常的满足了。
弟弟没想到杨老师突然对他说:〃和我在一起住的人很杂,你不要和他们多说话。〃
弟弟有点愕然,看看杨老师,他却一脸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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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兒寡母(25)
8、
等他们来到住处,已到晚上了。杨老师住的是楼房,弟弟轻快地爬着楼梯,心里说不出的快乐,他长这么大还没住过楼房呢。
他们爬到顶楼,杨老师打开门。里面烟雾缭绕,一群小伙子正围成一团打麻将。厨房里传来一阵焦糊的味道,屋子里弥漫着浓浓的馊气。杨老师大声叫道:〃喂,今儿我带来一个兄弟,要在咱们这儿住几天。〃他话音刚落,麻将桌旁一个光头小伙儿甩脸道:〃杨哥,你说晚了,我一个老乡已经在这儿住了好几天了。〃说着,对着弟弟他们嘿嘿一笑,露出满口的黄牙。杨老师皱皱眉头,没说什么,原来他们这儿只有一张空床,但现在床位已经有主了。他只好对着弟弟笑笑,说:〃没关系,你晚上就和我挤一挤吧。〃
弟弟就这样在北京安顿下来。他很快就找到了一份工作,在附近一家三星级酒店做服务生。似乎大部分来北京寻梦的年青人都有一个这样的开始吧。
弟弟生性随和,到哪里都容易和同伴打成一片。在酒店打工的都是年青的小姑娘、小伙子,他们年龄相当,也有着共同的思想,既能说到一块去,也能玩到一块去。弟弟开始有些拘束,而后来则成了最活跃的人。他们的快乐很简单,有时捡到客人几支好烟他们便躲在宿舍里好好地享受一番。
人总是要受环境的影响,弟弟就是那时学会的吸烟,学会的喝酒。当初就是好奇吧,他曾开玩笑地告诉我,他开始喝酒时每次喝的都是好酒,除了茅台就是五粮液,最差的也是剑南春。经常有人在他们那里宴请宾客,往往会一掷千金,手笔之大,另人乍舌。对那些达官贵人而言,喝酒仅仅是酒桌上迫不得已的应酬。而弟弟他们呢?对他们剩下的点滴好酒都视若珍宝。他们瞒着领班把酒带回宿舍,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地倒上一杯。他们是真正用心去尝的,到后来弟弟只要闻一闻就能准确无误地分辨出是哪一种酒。
也许在外人看来,他们活得非常卑微。天天面临客人的颐指气使,稍微出错就会被领班骂得狗血喷头。但即使是最底层的人们也有自己的思想,他们也有他们对生活的向往啊。尽管每天被人呼来唤去,但并不影响这群孩子晚上躺在床上畅谈自己的梦想。身在北京,弟弟甚至觉得所有的梦想都触手可及,他相信只要勤奋,总会在偌大的京城闯出自己的天地。
弟弟的想法确实幼稚,但我们又怎能嘲笑他的天真?即使他一无所有,至少还保留着年青人的朝气与活力。在经历了生活的种种考验后,他依然能乐观面对的生活,这本身就非常非常的难得啊。只要心中有梦,我们就会有成功的希望。就是在那样艰苦的条件里,弟弟的生活中还是闪现出一丝浪漫的气息。
一个晚上,他抽空去了趟洗手间。他工作了整整十个小时,擦桌子擦的他腰酸腿疼,现在他体会着难得的轻松,却在不经意间见到一位客人。那人原本在三楼用餐,一个人要了个包间。他口气很大,往椅子上一坐,将锃亮的皮包摔在桌子上,连菜谱都不看,一口气点了七八个菜,还要了瓶五粮液,独自一人自斟自饮。弟弟在他包间外走过两次,见他喝得满面通红。那人没有留意弟弟,在洗手间洗了个手,转身向一楼走去。弟弟以为他吃完了,赶紧上三楼去收拾桌子。
他一进包间,却发现服务员还小心翼翼地侍侯在里面,那人的皮包摆放在原处。
弟弟一惊,服务员也很意外,她说:〃客人还没吃完,你跑进来干什么?〃
弟弟顿时感到一种不详的预告,他一个箭步窜到窗台前,往下看去,那人正不紧不慢地走向大门。弟弟紧张地问服务员:〃客人买单了吗?〃
服务员结结巴巴地说:〃还没,没呢。他说他要去洗手间,让我帮他,帮他看着包。〃
弟弟什么都明白了。他火速转身,快步向楼下跑去。周围同事纷纷对他侧目。他已然顾不得这些,他唯一想的就是要在那人出院门之前拦住他,如果他出了酒店就不好说了。他气喘吁吁地跑到院子,那人已经走到了院门口。弟弟大声叫着保安,那人回头,察觉到弟弟在追他,他一改刚才稳重的样子,撒腿就要跑,但此时保安已经明白过来,他伸出手,一把将那人死死地抓住。
弟弟抹着额头的汗水,说:〃先生,您是不是忘了买单了?〃那人听了,脸色苍白。
他被保安拉回酒店,顿时人垂头丧气,他说他生意失败赔了钱,现在身无分文。但没有谁相信他,也没有谁同情他。双方僵持一个小时,酒店将他扭送到派出所。
酒店负责人打开他留在三楼的皮包,里面用废旧的报纸塞得满满当当。
就是那个人,竟然在三年后又回了一次酒店。他开了辆奥迪,同样是一个人,要了一桌子菜,点了五粮液,还是在原来那个包间,靠着窗户自斟自饮。但物是人非,抓他的小伙子和曾侍侯他的服务员都已不见了,甚至连这家酒店都已转手他人。只有他自己记得他曾在这里骗过一顿饭,为此还蹲了十五天的拘留。他说的是实话,他是一个商人,只不过当初是个赔钱的商人,而如今则是个赚钱的商人。
北京,充满了机遇也充满了挑战,每天都有人在剧烈地变换着身份。
但他永远都不会想到他当初的行为可能给别人带来多大的伤害。如果他真的跑了,那么他给酒店造成的所有损失都将由那位柔弱的女服务员承担。弟弟抓他并不是坑他,而是担心他把那位服务员坑了啊。
因此,那件风波过后,那位服务员对弟弟充满感激。她比弟弟来的还要晚,江西人,长的很文静,跟谁都不爱说话。但那天晚上,下班后,她红着脸拦住了弟弟,夹杂着家乡的口音说:〃谢谢你,要不然我这个月工资就被扣没了。〃
弟弟正和小伙伴们聊着他们感兴趣的话题,没往这方面动心思,随口说:〃应该的,应该的。〃然后大家一起朝宿舍走去。走着走着,似乎一种感觉在提醒他回头,他转身,发现那位小姑娘还在后面执着地注视着他。
弟弟对她友善地笑了笑,她脱口而出道:〃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
弟弟大方地挥挥手道:〃不用了,大家赚点钱都不容易。〃然后继续往回走。有人小声地说:〃那人叫啥啊?〃有人答道:〃不知道,从来没听她说过话。〃人群沉默了,突然有人补充道:〃不过,那小丫头蛮漂亮的,是所有服务员中最耐看的。〃他话音刚落,这群男孩子同时把头扭过去。此时,他们已经走出很远,但那个小姑娘依旧站在大厅门口。她穿着统一的制服,同其他的服务员并无两样。但弟弟仔细地想了想,她的眉目渐渐清晰起来,那人没有说谎,她确实非常漂亮。
弟弟没想到,第二天那女孩儿再次找到他,还要请他吃饭。弟弟还想拒绝,但他透过那女孩儿坚定的眼神读懂了她的心思,她是并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
弟弟说:〃我不想去吃饭,要不然你带我在城里转转吧。〃
女孩儿似乎有些为难,她来北京的时间更短啊,但她还是说:〃那好吧,要不然我们一起去天安门看升旗。〃
弟弟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么好的建议,高兴地拍起了巴掌。他笑着问她道:〃你叫什么?〃
女孩儿有些羞涩,小声说:〃我叫何琳。〃弟弟大方地说:〃我叫林江。〃
何琳虽然文静,但做起事来却雷厉风行。她当即把日子定在明天,然后找老乡借自行车去了。
第二天早上三点弟弟就起床了。外面夜色正深,漆黑一片。他穿上厚厚的衣服,吸着冷气跑出去。何琳早在外面等他了,她穿了件米黄色的棉衣,下身是浅蓝色的牛仔裤。她站在路灯下,昏黄的灯光洒在她脸上,是一种淡淡的愁容。好在弟弟心情好,要知道去趟天安门是他长久以来的愿望啊。
弟弟跑过去,何琳递给他一辆自行车,两人没有说话,相视点点头便上了车。酒店离长安街的延伸线很近,上了延伸线径直西行。一个时后,他们到了天安门广场。那里已经集合了几十人。雄壮的升旗仪式伴随着清晨第一缕光线而开始了。无论是气势恢弘的国歌,还是迎风飞扬的五星红旗都带给弟弟说不尽的遐想。
升旗过后,何琳要回酒店,弟弟却意犹未尽,他央求道:〃我们再玩一会儿吧。〃正好他们都是下午的班,何琳想了想,点头同意。
天刚蒙蒙亮,他们无处可去,就在偌大的广场上散步。
弟弟话并不多,但同何琳在一起却不得不绞尽脑汁找话题。而何琳似乎对一切话题都不感兴趣,她习惯于低头走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渐渐地,弟弟有些泄气,到最后两个人基本上行同陌路,各自看着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天亮了,他们在路边买了点零食。广场上人流逐渐稠密,弟弟穿过马路,向天安门走去。何琳跟在身后,一声不吭,而弟弟似乎已经忘记了她的存在。
弟弟走近天安门,变得异常兴奋。他抚摸着厚重的城门,似乎在门洞里寻找到了历史的痕迹。从小读书就念〃我爱北京,我爱天安门〃,但直到今天,他才真正地站在天安门前。他说不出自己太多的感想,但这里的一切对他充满吸引。他随着人流向里面走去,直到入口处才发现再往里走就要收门票了。
他慌忙止步,何琳平静地问弟弟:〃我们进去看看吗?〃
弟弟连连摇头道:〃不了,太贵了。〃
何琳却满不在乎地说:〃没关系,就当我请你吃饭了。〃说着就要去买票。
弟弟忙把她拦住,听她时时把吃饭挂在嘴边,弟弟越发觉得这人没劲,于是说:〃要不我们回去吧。〃
何琳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