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龙兵-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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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共产党这一套我算是看透了!他一个大地主大资本家又捞钱又当典型,咱们凭什么干坐着看热闹啊?咱们也改,也往腰包里装啊!”年传亮对老五哥和大路几个说。但海牛岛的企业那么多,村里和总公司的大权又在自己手里,拿不出个合适的办法是不行的;东沧和海州的几位“谋士”应邀而来,六号台风闹得再凶,也就难能引起年传亮的注意了。
两天三夜精心谋划的结果是一套完整的改制方案形成了。“开会!先把厂长经理以上的干部找来,接下开职工大会!一个礼拜以内要保证见出成果来!”年传亮说。
“这么大的事儿,是不是得给上边报一报?”老五哥提醒说。
“报个屁!你理那些东西呢!”年传亮对展重阳、谢清耿耿于怀,既不想让他们插手也不想让他们捞到什么好处。
“那要是搞了他们不承认呢?”大路也不无忧虑。
“他们?他们算个鸟儿!”年传亮说:“这点事儿你们也看不透?咱们这个方案是既改了制、让个人得了好处,又没把村和总公司的利益都丢了,他们知道了不来抢功,我都把眼珠子抠出来!”
转让从渔船开始,三十几对四百马力的大渔船、十几对二百七十马力的中等渔船,年传亮一点心思没动。但与渔船有关的企业年传亮就不客气了。冷藏厂三个,年传亮点了两个;加油站四个,年传亮点了三个。鱼粉厂、网绳厂、船厂,外加宾馆、望海楼酒店一个也没落下。码头上供水、供油、供冰的一条龙,年传亮也划到了自己名下。这样齐齐整整十一个单位,一律是年传亮打头、占百分之三十五的大股,原先的厂长经理是合伙人和具体经营者,占百分之十五的中股,余下的分到中层和一般职工。那些厂长经理原本存的都是自己当老板、拿大股的念头,面对年传亮的决定,也只得乖乖地捧出了一脸甜笑。
“老板,这一次你不单是村里和总公司里的大老板还是俺们的小老板,俺们可全靠跟着你沾光了!”
“放心!”年传亮慷慨得很也豪爽得很,“咱们这会儿是一根铁丝串起的糖葫芦,有我甜的就有你们甜的。亏不了你们!”
在一片喝彩和祝贺声中,年传亮忽然说:“哎,黄河入海口那三千亩地还没主儿呢!怎么着,你们谁有胆量接过去?”
黄河入海口的三千亩土地这些厂长经理们只是听说过,连见也没见过,更加人生地不熟和中间隔着几百公里,是绝对没有人敢于把心思向那儿转一转的。
“老板,这个事儿我敢说,除了你就是白给,海牛岛也没有一个敢接的人!”一位厂长说。
“这话说到家了!你要是不接恐怕是只能扔了!”又一个经理说。
年传亮说:“这倒也是啊。行,接就接了,再怎么说那也是三千亩,丢了怪可惜了的!”
眼看大局已定,年传亮忽然想起让大路写了一个“内部情况”,给镇上和市里送去了。送去一周,市里和镇上果然来了人,对海牛岛企业改制的经验进行了一番总结提高,在内部刊物和报纸上发出来不说,还要组织报告团到各单位去宣讲。年传亮骂一声“扯他妈的狗屁蛋!”把通知向老五哥面前一扔,带上大路直奔北京,参加起那本由两位名作家写的《中国有个海牛岛》的出版座谈会去了。
座谈会被安排在人民大会堂。《中国有个海牛岛》出版后,年传亮心想人一辈子真正得意的时候不就是那么几次吗,自己混到今天,也该得意得意了;就按照两位名作家的建议,另外拨去十万块钱,让安排一个像模像样的座谈会。为了真正能够体现出“得意”的样子,进了北京后,他花了八千块钱买了一套皮尔卡丹,花了三千块钱买了一双老人头,又花了四千块钱买了一件迪柯尼和一条金利来。送出的请柬不下二百份,每份请柬后面带着五百元审读费,副部长以上的另外赠送一套价值一千五百元的保健器材。那果然引起了重视,单是到会的就有一百多人。大干部也来了。他穿着一身浅黄色休闲服,戴着一顶浅褐色绒线帽,见了年传亮一个劲儿地祝贺夸奖,会上的发言也跟火团儿似的,让年传亮生出光芒四放、光彩夺目的感觉来了。
饭是在人民大会堂贵宾厅吃的,席间还格外点了几种连大干部也难得吃到的外国名餐,整个座谈会也就高潮迭起、热浪滚滚。
吃饭中间,一名大报记者对年传亮进行了专题采访。说到企业改制的成果时,记者问:“年总能告诉我,这一次落到你个人名下的企业有几个吗?”
年传亮说:“不能说是我个人名下,只能说是以我为主和我控股的企业。”
记者说:“这样说也行。那么以你为主和你控股的企业有几个呢?”
年传亮说:“算是十一个吧。”
“包括那三千亩土地吗?”
“那倒不。土地也是企业——农场嘛。那就算十二个了。”
“这十二个企业总资产有多少呢?”
年传亮说:“这我说不大好,不过估计少不下几百万。”
“不是几百万,是几千万吧?”
年传亮说:“那就得看怎么算了。”
记者说:“怎么算,你个人的财富也不会少于几百万吧?”
年传亮觉出有点不对头,说:“你问这是什么意思呢?”
记者说:“我只是想知道这次改制为我们的企业家创造了多大财富。”
年传亮说:“你不会是想上报吧?要是上报我可是什么也没说,咱可把话说清楚了!”
记者说:“年总放心,我不过是想了解点真实情况。”
年传亮说:“情况就这么个情况,有机会你到东沧咱们再细说。我可还没敬你酒呢!”
他起身要走,记者说:“年总,我有个感觉说给你听听行吧?”
年传亮说:“什么感觉,你说。”
记者说:“我觉得你现在至少有三种身份。一种,你是共产党的党委书记兼董事长、总经理。第二种,你是个大地主。第三种,你是一个大资本家。我没说错吧?”
说第一种身份时年传亮眼睛也没眨。说第二种身份时年传亮心头一跳,眼珠打了一个回旋。等到第三种身份出来,年传亮看着记者带着挑衅的目光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有点意思!有点意思!”可笑过把手向空中一摆,说:“不争论!不争论!”便径自回到酒桌那边,给大干部等人敬起了酒。
采访转眼被忘到脑后。晚上躺在北京饭店的大套房里,享受着过去只有外国大亨和高级政要才享受得到的服务,记者的话又浮现到耳边。记者显然带着某种情绪,话却是一针见血的。三种身份,的确是三种身份,的确既是共产党的书记又是大地主、大资本家。卓立群当年只有两个厂子三个商店一个当铺,外加五百多亩土地一百多号雇员;而自己名下如今是十二家企业、三千亩土地、两千五百多号职工。历史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把一个当年的独立营营长的儿子,变成了一个让卓立群也相形见绌的新型的大地主大资本家!
他想起那年父亲一边用棍子砸着刚刚建起的小中国楼,一边咬牙切齿骂的话来:“叫你当地主资本家!”“叫你住小楼!”“叫你不知道天高地厚!”“叫你把老子的话当放屁!”“叫你哪一天尝尝铁花生米的滋味儿……”那话够狠、够吓人的,可年传亮想着,反倒笑出了声儿。
渐渐暗下来的夜灯和催眠曲似的背景音乐,把年传亮愈来愈深地拉进梦幻的境地。“不争论”,依依稀稀中他想起了那句名言。那真是太妙了,太妙了……
北京座谈会的另一个成果是相隔半月之后,大干部带着秘书和刚满七岁的外孙女妙妙回到海牛岛,回到小时候一起捉蝈蝈、刺尿窝的伙伴们中间。
小伙伴已经成了老伙伴。老伙伴也还是伙伴。大干部听了不少原本听不到的话,看了不少原本看不到的事儿,随心所欲地玩过几天乐过几天之后,那天年传亮闲下了才摆下一桌便宴,与他聊了起来。
“怎么样,这一次比你上一次视察的时候有点新感受吧?”年传亮一边向大干部面前分着凉拌海参一边问。
“那能一样吗?上一次屁股后边跟着两汽车人,人家叫我看什么我就得看什么,人家希望我说什么我就得说什么。这一次谁管我?你就是叫人家管人家也管不过来了。”大干部发着感慨。
“这才好呢。上一次我可是连留你吃饭的话也没说,这么大的海参就更不用想了!这就叫在台上有在台上的坏处,下了台也有下了台的好处!……吃,今天是管够,你没见伙房里那一大盆子吗!”
妙妙赶紧证明说:“爷爷,我看见了,是好大好大的一盆子!”
“到底是妙妙眼灵。”年传亮向妙妙面前分过几勺,又问:“村里呢,比上一次来有点变化没有?”
“变化能没有吗!”大干部说,“不过你知道这一次群众说变化最大的是什么?”
年传亮说:“什么?”
“老板多,资本家地主多!”大干部一字一顿地说。“过去海牛岛里里外外加起来也只有卓立群和我大伯那几个人,现在好,凡是有点能耐地位的全成了老板和资本家!你说说这算是怎么回事儿吧!”
年传亮说:“你别说,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妙妙说:“爷爷,那资本家地主是好人还是坏人哪?”
大干部说:“这你爷爷可说不好。过去说是坏人,现在你这几位叔叔伯伯都是资本家地主,你说好还是不好吧?”
妙妙看看年传亮又看看陪在一边的鞠也凡和大路,说:“呀,那以后电视上就不能说打倒地主资本家了吧?”
年传亮说:“这可是两码事。过去的资本家地主靠的是剥削,今天伯伯和你这两个叔叔靠的可是劳动致富。这样的地主资本家是越多越好才对。”
宴会厅里的电视开了,妙妙的目光被转移到屏幕上了。
大干部说:“你这么说也对也不对。过去的地主资本家靠的都是剥削,没有人家的劳动、知识和发明在里面?今天你们这些人靠的就全是劳动,没有非法和剥夺的成份?你自己相信还是不相信吧!”
年传亮说:“你这么说我不跟你犟,哪朝哪代总有倒的败的也总有兴的发的,咱这一朝就轮到咱们这伙人发了呗。要不革命干什么?革命不就是为了翻身?那翻身里就没有发财的意思?”
这些纯粹理论性的问题,年传亮原本想得很少,企业改制后,特别是听北京那位记者点明三种身份后不仅想了不少,还确乎想出了不少理由和根据。
大干部说:“你这么说我相信。有人说中国现在出了这么多资本家,说明中国的革命从一开始就错了。这么说怕是不行。中国的革命当时对的是军阀和日本鬼子、国民党三大家族,能说不对吗!打倒地主资本家现在看可能有问题,可那时候不那么做群众就发动不起来,军阀和日本鬼子、三大家族就打不倒嘛!可有一条,革命的目的是发展,是国富民强和让老百姓过好日子,咱们可是一直又折腾了二十多年,差一点把那点本钱都给折腾光了。”
“好!你这么说好!到底还是当过大领导的眼光高!”年传亮由衷地说,“那些话我也听说了,还真是琢磨不透。你这么一说我算是明白了:革命是革命发展是发展;革命的时候该打倒的就得打倒,发展的时候该鼓励的就得鼓励!好!就为你这几句话,这一杯我敬了!”
那使大干部受到了鼓舞,把一杯五粮液喝了又倒了一杯,蘸着韩国辣根吃了几口生鱼片。“在北京,有人说什么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呀,是有中国特色的资本主义吧。这个话你听说了没有?”
年传亮说:“话是没听说,不过还真有点道理。中国特色不就特在一个共产党领导上?共产党过去说是无产阶级先锋队,现在我看得把无产阶级改成有产阶级才行。你说我是新地主资本家,共产党里比我大的新地主资本家多了,单是省和海州的人大代表里就少不下几百个!这要是我爸他们活着,早就气死几个来回了!”
大干部说:“要不怎么说老地主资本家、新地主新资本家那一套都不要讲了呢!改革到今天发展到今天你讲得明白吗?讲不明白了!要讲就讲投资者、经营者、劳动者、创业者,讲发展和民富国强。”
年传亮说:“太对啦!就是者,者!什么新地主资本家啦,那不又成了阶级斗争那一套了吗!”
“你也明白这个道理了?好!这就对了!过去革命,是谁能打仗、谁消灭的日本鬼子和国民党多谁就是英雄;现在发展,谁能挣钱、谁挣的钱多和给国家交的税多谁就是英雄!你那个新地主新资本家,哦不,是你那个投资者经营者创业者,越是干得大、发得财多就越是贡献大,越是好样的嘛!至于这主义那主义不说也罢。五十年后中国富强了,老百姓的生活水平跟美国欧洲差不多一个水平线了,你什么不说也是好主义;反过来,说得再多也是狗屁,一钱不值!我这么说在北京有人就可能不舒服……”
年传亮说:“这儿是海牛岛,我舒服啊!我现在是一听那些东西,脑袋就大得跟水缸似的!”
大干部说:“好!不过还有一条,你发财也好当老板也好,别的人发财也好当老板也好,不能让老百姓没有饭吃没有衣穿,不能一部分人富得流油另一部分人吃咸菜疙瘩喝凉开水儿。要不革命白搞了不说,总有一天有人得站出来当陈胜吴广毛泽东!这一条你信不信吧?”
“信!谁要是再搞压迫老百姓那一套,再怎么说也是不行了!”
“好,今天咱俩算是找到知音了!来,这一杯算是我敬你了!”
杯觥交错,大干部和年传亮都有了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姥爷,我也找到知音了!那个手冢治虫可真是了不起呀!”妙妙插进话来说。
“手冢治虫是谁呀?不该是那个画铁臂阿童木的漫画之父吧?”大干部说。
“哎呀,姥爷太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