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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部分

2005年第02期-第44部分

小说: 2005年第02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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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鸿章巴结主子,趋奉慈禧的高超手法,具如前述;而他的织关系网、搞小圈子的本事,亦非常人所能及。拉帮结派,任人唯亲,原本是旧时代官场的通弊;而晚清的办团练和私人幕府制度,又为这种结党营私行为提供了合法而方便的条件。如同曾国藩的湘军、幕府是曾氏的大本营一样,李鸿章的淮军和幕府,也是他搞小圈子、拉帮结派的直接依托。梁启超在《李鸿章传》中,对于他任用私人,徇情舞弊,做了淋漓尽致的揭露:那些同乡、同事、袍泽、部下,“昔共患难,今共功名,徇其私情,转相汲引,布满要津,委以重任”,出了事还要多方回护,包庇过关,从而结成了一个严密的关系网。
  他生来就是一个做官的材料,在弄权术、耍手腕方面,具有绝顶的聪明、超常的智慧;又兼平生所经历的宦途险恶,境遇复杂,人事纠葛纷繁,更使他增长了阅历,练达了人生。因而其宦术之圆熟、精湛,可谓炉火纯青,集三千年中国仕宦“圆机活法”之大成。难怪他敢夸口:这世上唯有做官最容易,一个人若是连官都不合做,那就太低能了。
  醇亲王奕譞是不好对付的,他仗着慈禧太后的妹夫、光绪皇帝的生父这一特殊身份,一贯作威作福,眼里放不下人。现在又取代了恭亲王,接手总理北洋事务,成了李鸿章的顶头上司。他一上来,马上就找办洋务的李鸿章,要他拿出一笔经费,支持修建颐和园。理由是堂皇正大的,他撇着京腔儿说:整修昆明湖,兴办海军学堂,这可是关系国家兴亡的头等大事呀!李鸿章不慌不忙、笑容可掬地应对道;亲王大人,您的高尚情怀,宏伟抱负,赤诚为国,苦心孤诣,实在令我由衷景仰,一定竭尽全力照办。接着,立刻他就把难题推还给了对方:王爷,我正好有事要向您禀报哩:增加海军军饷,现在找借无门;四艘军舰即将从欧洲驶回,本国人经验不足,须雇请外国员弁管理;还要出钱备置燃料,日常费用也须一体安排——这些款项,恳请亲王鼎力支持!醇亲王一听,脑袋立刻就大了。这个只知酒色征逐的“阔大爷”,哪里懂得什么筹措资金!可嘴里又不便说出,只好唯唯诺诺,掉头而去。你看,这出大耍手腕的“官僚斗法”把戏,玩得该是多么精彩呀!
  李鸿章对内应付裕如,可是在外国人面前却少了招法。长期以来,慑于列强的强大威势;使他觉得处处无法赶上人家,从而磁生一种百不如人的自卑心理。当时,在晚清朝廷中存在着两个认识上的极端:不了解西方实际的人,往往盲目地妄自尊大,完全无视列强环伺的险情;而对外部世界有较多了解,对照本国腐朽、庸懦的现状,又常常把敌我力量对比铯对化,觉得事事皆无可为,从而一味主张避战求和,患上了致命的软骨症。李鸿章属于后者的代表。加之,他还有挟洋以自重的个人打算。他深知慈禧太后同样被列强诸国吓破了胆,人家咳嗽一声,在她听来如伺五雷轰顶一般。而牵鸿章在洋人眼中是有身份、有地位的。有这些外国主子在后面撑腰,也就不愁老太婆施威发狠了。
  一方面吓破了胆子,一方面他又死要面子,端足架子。这看似相互矛盾,实则是一方镜子的两面。凡是孱头、自卑者,都最怕别人瞧不起,因此就得端足架子,维持面子。鲁迅先生讲到“面子”时有一段话,恰是这种心态最好的注脚:“相传前清时候,洋人到总理衙门去要求利益,一通威吓,吓得大官们满口答应,但临走时,却被从边门送出去。不给他走正门,就是他没有面子;他既然没有面子,自然就是中国有了面子,也就是占了上风了。”李鸿章出访欧美各国时,可说是出尽了风头,抖足了威风。轮船上高悬着大清国的龙旗和特命头等钦差大臣的旗帜,呼呼啦啦几十人,招摇过市。至于李鸿章本人,别看他的官德、口碑很差,却生就一副举止端庄,威仪堂堂的做派。在外国人的笔下,他“长身玉立,具有某种半神、半人,自信、超然、文雅和对于芸芸众生的一种超越感”。
  他不仅倨傲、矜持,有时还意气用事,甚至打痞子腔。出访俄国期间,土耳其斯坦布加拉王公乘车前来拜见。李鸿章坐在皮椅上不动身,直到王公进了客厅,他才慢慢起身,显得十分傲慢。布加拉王公看在眼里,落座后向李郑重声明,他以一国之君专程前来拜望,这跟你李鸿章个人完全。没有关系,只是尊重中国大皇帝之故。说完,抬身就走了。李听了很不自在,只好把客人送到车上。可是,当王公的车子刚刚起动,他却在后面高喊:“且慢!”王公的翻译从车窗探出头来,忙问“有何见教。”李却不紧不慢地说:“请你转告王公,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他:他的开宗祖师穆军默德,从前也曾在中国,后来到了那边,这才给他们创造了宗教。”说完,他洋洋得意,在场的人相顾愕然。而车里的王公,早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戈一击弄得晕头转向,更不知如何答对才好。
  相传,晚清时节,好事者把讽刺明代的伪清高者陈眉公的诗:“装点山林大架子,附庸风雅小名家。翩然一只云中雁,飞去飞来宰相衙”,加以改篡,转赠给了中堂大人李鸿章:“装点天朝大架子,附庸狼虎老名家。一生百事劳心拙,太息‘孱头宰相’衙!”连讥带诮,惟妙惟肖,可谓“谑而且虐”者也。
  
  五
  
  看,李鸿章就是这样一个很真实、很有个性的老头子。他的思想轨迹确实是比较驳杂的。他奉行实用主义哲学,既有儒家“知其不可而为之”那种刚性,又混杂着见风转舵,唯利是图的现代成分;娴熟“水鸟哲学”(表面平静,暗里动作),洞明世事,善于投合、趋避;三分耿直中带着七分狡黠;既忠于职守,又徇私舞弊;讲求务实,却并不特别较真。
  李鸿章的为官诀窍,前面已经引述过,即“士人以身许国,事业、经济,皆非得君不可”。何谓“得君”?说穿了就是能讨得君王的喜欢,得到君王的信任。而要讨得喜欢,获取信任,首先必须摸准主子的脾气,透彻地掌握其用人的标准。在这方面,李鸿章的工夫是很到家的。他知道,清王朝择臣的准则是,只要你肯于死心塌地当奴才,忠心耿耿地为朝廷卖命,就照用不误,为贤为愚、或贪或廉,都无关大体。对于所谓“名儒”与“名臣”,清朝皇帝向来是不感兴趣的。鲁迅先生曾一针见血地指出:“清朝虽然尊崇朱子,但止于‘尊崇’,却不许‘学样’。因为一学样,就要讲学,于是而有学说,于是而有门徒,于是而有门户之争,这就足为‘太平盛世’之累。况且以这样的‘名儒’而做官,便不免以‘名臣’自居,‘妄自尊大’,乾隆是不承认清朝会有‘名臣’的。”道理很简单,历史上的名臣,往往与昏君、庸君相对应,圣明天子之下还能有什么“名臣”吗?所以,李鸿章从来不以正人君子自命,无意去充当那种“道德楷模”。明乎此,也就晓得了对于曾国藩那——套追求高大完美的“心灵的朝圣”,他之所以不以为然,真谛就在这里。
  李鸿章考虑得最多的,不是是非曲直,而是切身利害。他论势不论理,只讲有用,只讲好处,急功近利,不择手段,不看重道德,不讲求原则。梁启超评论他是“有阅历而无血性之人”,“弥缝苟安,而无立百年大计以遗后人之志”,这是很准确的。他缺乏中国传统知识分子那种为救亡图存而奋不顾身、宁为玉碎的精神魅力。在签订各项屈辱和约时,他缺乏硬骨头精神,妥协退让,委曲求全,不能仗义执言,拼死相争,一切都以能否保官固宠为重,这正是市侩式的实用主义哲学在外交活动中的集中展现。
  十八世纪英国著名首相帕麦斯顿有一句名言:“我们没有永久的盟友,没有永久的敌人。我们的利益才是永久不变的。”这是一种极为灵活的对外策略,为后世所普遍奉行,而李鸿章却把它搬用过来,作为处置内部事务的一条准则。在这种准则支配下,必然是不问宗旨,不管对错,只要你得势了,或预计将能得势,他便会采取审慎的合作态度,明里暗里表示支持;而一旦发现你已经丧失了使用价值,便会毫不犹豫地弃置不顾。
  在对待戊戌政变和维新派的态度上,充分反映了这一点。政变伊始,由于事关重大,而且形势不明,李鸿章经过反复权衡,确定置身事外,不去直接参与。为了避嫌,他曾向慈禧表示,“废立之事,臣不与闻”,公开申明这一立场。维新党人张元济不晓得个中微妙,曾恳切地请求他:“现在太后和皇上意见不合,你是国家重臣,应该出来调和调和才是。”他申斥说:“你们小孩子懂得什么?”但是,当维新派遭到慈禧镇压,康有为、梁启超被定为“乱臣贼子之尤”时,身为两广总督的李鸿章却暗地里输诚相与,采取保护的对策。因为他了解到日、美、英诸国对维新派是支持的,推测康、梁日后定会大有作为。如果完全跟着老太后跑,一旦维新派在外国支持下掌了大权,自己将难予处置。因此,他特意委托日本人向逃亡海外的康、梁致意,表示对他们的关心。朝廷指令他铲平康、梁祖坟以儆奸邪,他则以“香港近有新党欲袭广东,恐过激生变”为由,建议稍缓进行;而在慈棺面前,则极力贬斥、丑诋维新派,说他们不可能有什么作为,,他就是这样“脚踩两只船”,运用两面手法,来保全自己,预留后路。待到后来,当他观察到变法派已经到了穷途末路,不可能东山再起;而清廷又紧追不放,如果一味拖延,行将危及自身利益,便一反常态,断然采取严厉打击的行动,不仅迅速铲平了康家的祖坟,还把清政府缉拿康、梁的赏银,由十万两提高到十四万两。可见,他一切都以保全自己为前提,以对已是否有利为转移。
  其实,这种实用主义在传统的中国价值观念中,人们是并不生疏的。实用主义是一种生活哲学,与功利主义相通。孔夫子一向被认为是重仁义而轻功利的,可是,正是这位“圣之时者”,把“敏而有功”作为区别是否仁人的一条标准。他也特别讲究灵活变通,一次,他的学生子路救了一个落水者的生命,那人感激他,送了一头牛,子路收下了牛,就给大家宰吃了。孔子表彰他,说这事做得对,救了人有肉吃,有好处,将来鲁国的人就都愿意救人了。依照鲁国的法令,主家的奴隶被人赎回,要交赎金,可是,孔子的学生子贡出于廉洁,却不收赎金。孔子责备他,认为这样过分清廉效果并不好。可见,孔老夫子是非常灵活的。他公然声称,自己是“无可无不可”的,以致被墨家目为“污邪诈伪”。
  在民间,典型的实用主义表现在对待神佛的态度上:你能给我带来好处,我就信;否则我就不信。旧戏里有一出《打城隍》,就是因为得不到实惠而打将起来。这是从实用出发,而并非建立在信仰的层次上——宗教信仰是不讲条件的,我得到好处了,感谢上帝的赐予;我现在境遇不好,没有获得幸福,那也是上帝在考验我。总之,享福受罪,心甘情愿。
  官场实用主义在李鸿章身上发扬光大,有其深刻的根源。其一,他是儒学中“活学活用”的典范。在他来说,精研儒学并不是为了传道立人,志在圣贤,而是要掌握取悦人主、谋求爵禄的手段。他认为学问不是知识,而是从人生体验中来,所谓“世事洞明皆学问”,他把学识提升到智慧、谋略的层面上。其二,他的圆融、圆通的个性和热衷仕进的政治追求,起到了催化、触媒作用。其三,晚清的社会时代使然。社会越是混乱、无序,人们便越是注重实利,讲求实惠,直到鄙视操守,厌弃理想。
  在中国历史上,有三个时代最讲求实用:战国时期,五代十国,还有晚清。它们分别都产生了许多代表性人物:比如战国末期的李斯,他通过研究茅厕里的老鼠,悟出了人生必须有所凭借的现实道理;五代时的冯道,“历事五朝长乐老”,靠什么?靠的就是娴熟的宦术;再就是晚清的实用派“李二先生”。一冯一李,两个不倒翁,一对老滑头。


末世歌者
■  蒋乐仪
  一
  
  秋天总是容易使人怀想。在浩荡清爽的秋风里,我来到了旧时称作嘉应州的梅州,来到了黄遵宪的故居“入境庐”。
  时光是一条急遽的河流,只要一涉足它的波涛,就会被它紧紧挟裹住,被它那无声而巨大的力量席卷而去。在它奔腾了一百多年之后,当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之时,还有多少人记得起黄遵宪,记得那个瘦弱多病、佝偻腰身的老头儿,记得起那个末世的清醒而悲愤的歌者?
  有一个人记住了他。
  公元2003年6月底,离黄遵宪病故整整98年后,共和国第6任总理温家宝来到香港。在港期间,面对众多热情的香港市民和学生,温总理两次一宇一句、动情地背诵起黄遵宪写给好友梁启超的那首诗——《赠梁任父同年》:
  寸寸河山寸寸金,
  侉离分裂力谁任?
  杜鹃再拜忧天泪,
  精卫无穷填海心。
  这字字血泪、声声呜咽、激愤悲凉、荡气回肠的诗,使得在场的人无不动容,现场响起热烈的掌声。温总理充满深情地说:“我不多加解释,只把最后两句说一下,就作为我的祝愿,让我们同胞们以杜鹃啼血之情,热爱我们香港,热爱祖国吧!以精卫填海之心去建设香港,去建设祖国吧!”
  黄遵宪当年途经香港时,香港是英国侵略者的殖民地。他在另一首《到香港诗》中沉痛地说:“水是尧时日夏时,衣冠又是汉宫仪。登楼四望真吾土,不见黄龙上大旗。”那时的他,只能在他人的屋檐下,破帽遮颜,满腔屈辱地呐喊出悲愤的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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