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第02期-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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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越来越热,超出了人的生理限度。少年时节,家中有许多的蒲扇,各人认领一把用以消夏,客人来了,主人提供一把档次上好的蒲扇,一起心平气和地坐下来。那时节到处可见这样的场景,人们围在一起,都摇着蒲扇,或扑打飞动的蚊虫,话语随风传动,轻松融洽。不热缘于湿润,还有不时的海风推动云雨,这样的适当的气候在我成为青年的时候被扭转了——不过十多年间,家中的蒲扇已不知去向,电风扇代替了优雅拂动的扇面,空调又在不久取代了电风扇。到了湿润的南方要祈雨的时候,北方已不知道旱到何等程度。作为人,能向上苍祈求什么呢?闪电、雷鸣、飓风?都、不在人的祈求之列。只有雨,祈雨是人们对于上苍最有理由的祈求。雨季过去了,带走了虹霓、云彩,举目望天,早晚都是一片湛蓝。一个季节结束了,那个季节固有的一些让人喜爱并身体愉快的感受也一并消失了,这不由得使享受着这种福泽的人惴惴不安。季节之交是如此,密合得毫无缝隙;就是用一柄锋利的鱼肠,划过水面,也丝毫没有一丝裂纹。人们只能抬着神像祈雨,巫师开道,占卜祭祀,交通鬼神,调和阴阳,做着各种非常态的动作。人之于天,犹如婴儿面对巨人,我们对天祈求并不是什么丢脸面的举止,我们的目光被湛蓝的外壳挡住了进入不了它的内部。作为一个最大的容器,意味着无数的雨点蓄存在内,否则,为什么夜晚会那么晶莹地闪动在我们的头顶。神像前的香炉盛满了祈求者进香燃尽的灰。除了香灰,还盛满了祈盼和情感。人们在过去的岁月,就是用这样一种谦卑之姿、弱小之心求助于无限的苍穹一承认自己的无助、无能,对于自然界的伟力、玄奥充满了惶恐的颤栗。后来,有一些自以为是的唯物主义者,膨胀了人的力量的无限可能性,回避了人与天的确存在的不可比性,选择了天作为奋斗的目标,实际上就把自己提前推到了毫无胜算的位置上。我喜欢寻找和感受过去的生活场景,这些场景密切地联系着我们的生存一生存说到底还是没有什么变化的,譬如人照样需要食物,需要睡眠;以前的人没有翅膀,百万年后的今日,人依然不会飞翔,让人怀疑进化已经停止。南方人说到底仍然像他的祖辈一样,爱雨水、爱湿润,甚至爱在大雨中奔走。
一个人面对纷纷扬扬的雨,他会想到什么呢?很大一部分人会想到生计,而不会像那些莫测高深的哲学家,他们由雨水想到了流逝。那是一种很深的书页里的气味一流逝对谁都一样,哲学家并不比别人承受多一些,却一副仿佛几千年的流逝之水都压在他们肩头上的模样。在室内做纸面文章的人,他们旱涝无虞,只有把生计和雨水联系起来的人,他们看到了生活细节上的实在,其中就包括不可转捩的无奈。一场雨后,如棋盘一般纵横分明的莱畦,顷刻被水淹没,只有一些青绿的顶端在混浊的水中无力地摇摆着。菜农站在菜畦边上,想开个口子让水泄掉,到处是水,开口没有意义,甚至开了口,商处的水涌来,伤害反而更大——菜农明明白白地看到,一种物质对于另一种物质的侵入,酥松的土地被泡烂,青绿的叶片一身土黄,而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水的堆积,无法像搬运南瓜那样,把水移走。家庭主妇在市场上,抱怨起来——生存链是这么敏感,像是一个筒子楼里住的人,一家炒辣子,十家打喷嚏。上苍从一个最隐秘的地方调整了我们的品尝方向,其中就包含改变了我们这个季节肠胃的接受物——嫩绿的菠菜由于水患,第一次在这个季节远离了我们乐于消费它的口舌和胃肠。不能见到这些俗常的蔬菜种类,菜农损失了他的辛劳,得不到回报。我有些闷闷不乐,它是蔬菜中造型很挺拔干脆的一种,现在烂在了泥泞中。如果没有到菜市场走动,我们的口舌之需和雨水究竟有多大的关系,袖手掌柜们是浑然无觉的。我乐意沿着俗常的生活纹路进入,菜市场的清晨常有我转悠的身影——它是我跑步锻炼的必经场所,与许多滋润滴翠的蔬果相遇,我心境快乐。我体验那些从地里、海上、枝头、藤条奉献出的果实,品类众多地集合在一起。菜市场的地面都是湿漉漉的,在湿漉漉的气氛里,流露着生存最直接的需要,还有一个家庭对于物质类型的偏爱——没有哪两个人的购物袋里,盛着相同的果实。南方的雨水,使人一直保持着对于新鲜多汁的物种的青睐,菜市场的后半部是经过骄阳暴晒或机器烘烤的鱼干、虾干、菜干、果脯,它们的脱水状态令我止步。
雨水鉴定了一个城市的流畅程度,让人感到比地面更为重要的是地下的疏导。不远处有一条水泥路,晴朗的时候和任何一条道路无异,载车,也载人,终日人流交织。雨来的时候,它丧失了一条路的功能,成了载舟的小河。这个城市有不少这样的路,上苍落下的些许甘霖,它的消化通道就显出迟疑、缓慢,甚至无力消化。我们的目力和能力,都难以洞察地下的世界并进行改变。我们能看到的是城市的内河,这个世界上越来越多的废渣,需要一个很大的空间来接纳,内河两边的人家就指望充足的雨水——它们像力大无穷的搬运工,把人们从后门、后窗抛下的无数杂物,带到了出海口。我可以想象这是多么阴暗的心理,借助天上落下来的浏亮透明的雨点进行污浊不堪的转移。世上的事物要变质只在瞬间,除非,你在雨点未落及地面之前,用洁净的青花瓷盘截住它,让它在变质前获得救赎,更多的脱离不了混沌不清的命数,它们被城市迅速污染。上下班的人群在雨中相互推搡,城市的交通在雨中沉闷地嘈杂。人人都想尽早结束雨中的行程,回到屋檐下享受安宁。不免,性急的车处于失控状态,使一些人回家的路程无端拉长。雨水改造了人的发型,当湿淋淋的雨衣从头上撩起的时候,早晨出门时条缕分明的黑发,此时卷成一团。至于皮鞋进水,裤脚精湿,都让一位小小的公务员感到了处境的鲜明——他的上司从小轿车上下来,西装笔挺,皮靴锃亮,他看看天,这雨下得不错,挺凉爽的。对于一场雨的感受,内心如一棵大树,它出现了强大的分杈。
现在,我说的是此时写作的时段,已经是一年一度的深秋了。秋声铿锵,秋雨萧瑟,每一场秋雨都给了这个南方城市一层层的凉意。朝着薄寒的方向,时光沿着轮回的轨迹滑了下去。春日不切实际的浮艳和春愁一扫而光,雨水携带来的清冷,结束了整个夏季在这个纬度上的蔓延,生活中一些本质的东西,开始说话。比起南方横扫黄叶的秋风,我依旧品味到了秋雨相对的谨慎和递进,再也不似夏日豪雨漫无边际,如孩童恣肆无羁地糟踏。可是,南方人氏中有人说:“秋风秋雨愁煞人”,当时她的心情肯定糟透了。她的生活景致出现了毁灭性的特征,在接近终点的地方,她对南方的风、雨作了绝对个性的描绘。城市就是城市,它和乡村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乡村随着季节之变,在雨水的渗透中萌生了与之十分协调的氛围——现在一些原汁原味的山区乡村依然如此,在春雨中它是萌芽的,在夏雨中它是勃发的,在秋雨中它则是简淡冷寂的。它恪守着浑然天成的自然之变。城市不行,城市在秋雨中依旧喧哗无休色调斑斓,毫不含蓄地铺陈在富庶南方的角角落落。每一场严肃的秋雨都和这个艳俗的城市越来越难以应和,它使我皮肤在滋润的微寒中陌生起来。
父爱如天
■ 臧小平
我最亲爱的父亲臧克家老人走了。它让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体味到,什么是这五十五载生命中最大的悲恸。已经半年多了,我依旧不敢回忆老人临终前那段日子中的许多事和他重病中的面容。因为,那撕肝裂肺、万箭穿心般的痛,让我不能自持。我宁可将这段记忆永远封存。
父爱如天啊!从小到大,父亲用他心中那无尽的爱,给了我极大的幸福、欢乐和温暖,使我品尝到人世间至深至醇的亲情。他为我开启了知识的大门,缔造了童年和少年时代丰富多彩的生活;他用这爱一扫我人生路上的阴霾,为我生命的苍穹撑起了一片蓝天。我沐浴着父爱生活、成长,父爱给我以甘露琼浆。尤其是,他以他无愧于祖国和人民的一生,以他高尚的精神情操和人格力量,以他终生不渝的那份对于人民和祖国的大爱,震撼着我,成为我人生的楷模。在他生命最后的十多年中,他更以极为炽热、浓烈和厚重的爱,扶助我走过了生命中最为艰难的岁月。他是带着对我的无限关爱、惦念和挂牵离去的啊,爱之深,情之切,使我对于父亲的永诀痛彻心肺。仰望父爱的晴空,记忆中那刀凿斧刻似的往事,如昨日般清晰而深情,如海涛一样生生不息,澎湃汹涌。
幸福成长中的浓敝爱
我是父母的长女,1949年5月降生于北平,他们就用“小平”做了我的名字。由于我是第一个在双亲身边长大的孩子,全国解放后安定幸福的生活,又给了我们尽享天伦之乐的好环境,因此,在那承欢膝下的日子里,父亲对我的爱可想而知。就是到了暮年,他还常常满怀深情地讲起我幼时的种种情景:在友人家作客,他亲眼目睹我迈出人生第一步时的惊喜;每天拉着我的小手,风雨无阻地接送我去“珍宝幼儿园”时的温馨(父亲一直记得它的名字和一胖一瘦两位女教师,还有那个看门、摇铃的老工人);傍晚时分,父女俩坐在建国门外大青石上看巧云的乐趣;两次去青岛避暑,我们共同在海边嬉戏的欢欣……父亲是从1925年便步入文坛的老作家,由于疼爱又总是把我带在身边,于是,陪伴他参加的那些丰富而有益的活动,使我的生活五彩缤纷。正如父亲所讲,我那时就是他的一条“小尾巴”,常常跟在他身后,出席文朋诗友的聚会聚餐,结识了诸多的文艺界大家,他们的名字,赫赫然闪亮在人们的眼前。在中山公园文人满座的来今雨轩,在老舍先生花团锦簇的丹柿小院;在劳动人民文化官为读者签名留念的活动中;在各色各样目不暇接的展览会和博物馆;在首都剧场诗歌朗诵会的来宾席里;在与莘莘学子研讨文学创作的漫谈会上……到处都有我小小的身影,依傍在父亲身旁。在这些多彩的活动中,我汲取了多少成长中的营养。父亲每每去逛东安市场和新华书店的旧书摊,也总是携我前往。我的手中,会举着一串甘美的冰糖葫芦,跟随他的脚步在书海中徜徉。那时,我们常常各取所需,满载而归。这一天,是我们父女俩共同的节日。当我的小木书架挺大气地排列在父亲大书橱旁边的时候,我也带着兴趣和渴求,一步步走进了知识的殿堂。这启蒙于幼年的对于文学艺术的倾心与热爱,是父爱这棵参天大树上结出的一枚甜甜的果实。
父亲的爱无所不在。记得我8岁时和妹妹一同患上了“百日咳”,母亲照顾仅几个月大的妹妹,父亲担起了看护我的重责。那时,剧烈的咳嗽使我几乎夜夜无法平躺着入睡。同样病弱的父亲焦虑万分,他甚至数夜不眠,让我靠在他温暖慈爱的胸膛上进入梦乡。难熬的通宵里,父亲不敢挪动被我压得发木的腿,惟恐惊醒了熟睡中的小姑娘。病中的我依旧忘不了心爱之物——那香喷喷的花生米,父亲怕贪吃的女儿咳嗽时将它呛入气管,就不厌其烦地将它们一个个切成碎末。四十七年时光过去,但是,父亲身着长衫坐在桌边,一刀一刀仔细地为我削花生的情景,就在我的眼前;那浸透着父爱的花生啊,令我口齿留香,直到今天……
在那些数也数不清的难忘的日日夜夜,有多少饱含着父爱的故事,无法一一诉说。这一切,不仅使我初尝了亲情的珍贵和温暖,更开阔了我人生的视野,为我幼小的心灵和童蒙的双眼,展示了一个多么美好和绚丽的世界。这潜移默化的巨大影响,陶冶了我整个生命和人生。
父亲是从旧中国的贫苦农村走出来的人民作家。他终生都心怀着对于祖国和人民忠贞不渝的热爱。这份大爱,贯穿在他一生的情感、言行和文学创作中。从我的童年开始,父亲就自然而然地将这份大爱和许多高尚的品德情操,点点滴滴、绵延不绝地播撒在我的心中(我曾在其他文章中,也写到过这些往事)。记得小时候,我家居住的出版总署宿舍对面,有个不大的小饭铺。每天从清晨开始,那儿就挤满了煤厂工人、进城卖莱的菜农、小贩和三轮车夫。父亲常带我去那儿散步,看这些最底层的普通劳动者香甜地吃着大饼,捧着个粗瓷海碗,津津有味、“咂咂”作响地喝着豆汁。望着他们粗犷黝黑的脸和一双劳动的大手,父亲总是对我讲起他们的勤恳和淳朴,他们的劳作和生活。那一个个小故事,使我从心底对他们产生了深深的敬意。在父亲送我去幼儿园的路上,有一座煤厂。工人们在呛人的粉尘中忙碌的身影,他们沾满了煤灰的黑色的身躯,他们有力地摇动煤筛的臂膀和身上淌下的热汗,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父亲总是着意地拉着我在那里站上一会儿,向我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