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负相知-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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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兄弟见他那样,心中一惊,但也不好再说什么。本想开个玩笑,也并没想到最后弄出这样的一个结果,几人只得讪讪地出来。
一出屋门,风雪扑面而来,即使都穿了狐裘大氅,露在外面的手脸还是觉得颇冷。韩庚一眼看见跪着的在中,他站住了脚步,其他几人亲眼见到在中受苦,心里也有些微的歉疚。
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终是没有人肯过去跟他说句道歉的话,也没有人肯为他披上一件衣服。
在中已经冷得快不行了,他觉得血都快要被冻住了。膝盖已经不正常地疼痛起来,呼吸慢慢地变得困难,五脏六腑都在凉凉地痛着。在中知道,他根本撑不到天亮,只要再有一会儿,自己就性命不保了。
有天几次想出去解救在中,但想到父亲临走时犀利的眼神,就止住了脚步。他打开窗,一股寒风灌了进来,他回头避了一下,就向窗外张望。在中孤零零地跪在雪地里,身上已经积了些雪,有天觉得胸口一痛,在中啊,你还发着烧呢,这番折磨之后,都不知道你我是否还能重归于好……
在中已经在雪地里跪了大半个时辰,他慢慢失去了知觉。可是因为身体僵硬,他竟没有倒下,依然保持着跪坐的姿势。
听更鼓打了三声,靖王长叹了一声,对身边的亲兵道:“看时候也差不多了,你去通知金在中的那两个仆人来接他,给他们备辆马车,明天天一亮,就送他们离开红襄国。”
当俊秀听说在中触怒王爷,正在雪地里罚跪,他急得衣服也顾不得穿,就急着往有天的院里跑。宝儿却颇为不满地嘟囔说这么大冷的天,还要把人从热被窝里揪出来。
“公子!”看到在中的惨状,俊秀赶忙扑过来,只轻轻一碰,在中的身子就倒在了地上。宝儿见状也收了声。
“你帮我一下,抱公子一把。”俊秀对宝儿说。
宝儿抱起在中的身子,竟然被在中冰得一抖,这还是个活人吗?宝儿一阵紧张。在中并不重,但好歹也是个大男人,宝儿抱了一下没抱动,她一用力,“哧啦”一声响,昏迷中的在中哆嗦了一下。
“你……你干什么啊!”俊秀痛叫了一声。原来,由于跪得太久,肉体的温暖融化了身下的冰,而后热量被吸收,又冻了起来。膝盖上的皮肉早就和冰雪冻在了一起,宝儿这一用力,竟将皮肉撕开,鲜血一下就涌流出来。
俊秀从宝儿怀里抱过在中,用毯子盖住,他的眼睛湿润了。走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呢,心里还想着去赴爱人的约会,特意地洗了澡,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谁想到竟弄得这样惨呢。到底这一颗真心还是让人给骗了……
回到小屋,将在中放到床上时,俊秀才真的吓到了。在中面色灰败,已呈死相,身体上到处都是冻出的青紫淤斑,口鼻也有细细的鲜血流出。宝儿看着在中,眼里也流出泪来:“公子不成了……”
俊秀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对宝儿道:“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不能让公子就这么走了,你看着公子,我去弄点雪来给他搓搓身子,也许还能救回来。”
看着俊秀出去,宝儿伸手到在中心窝探了探,只剩下一丝温热游移在胸口,其他地方,早已冰冷僵硬了。想着自己只因在夫人生辰上口出忌讳,便被罚与这苦命的公子流落北地,本想盼着公子这一次攀上高枝,自己也好跟着享福,却没想落得这样的结果,一时悲叹公子,一时又自怜起来,只觉得在中这次绝无生理,也就放着他没管,自己呆呆地去床边坐了,想起心事。
俊秀舀了半盆雪来,握了在中的胳膊就搓了起来。宝儿本来觉得救也救不活,但见在中竟在俊秀的摆弄下偶尔呻吟出声,她也过来,帮忙搓了起来。
直搓了一个时辰,原本苍白带淤斑的皮肤渐渐露出些粉红色,俊秀又为在中包扎了腿上的伤口,在中一直没有醒过来。
直到了天过五更,在中勉强睁开了眼睛。见宝儿已经睡了,俊秀忙过来:“公子……你觉得怎么样?”
在中看了看俊秀,一张口,竟漾出一口黑血。俊秀大惊,知道这是伤了内脏,只怕就是侥幸活下来,也落下终生难愈的病根了,泪终于蓄满了眼:“公子……公子啊,他们为什么……要这样祸害你啊……”
在中的眼睛垂了下去,见自己吐血,他也心下一冷,知道这一次只怕身子撑不过去了,一声叹息从口中吐出来。
听俊秀说话,宝儿也醒过来,走近了握住在中的手:“公子……他们……让咱们明天就离开。”
俊秀本想再瞒一阵,没想到宝儿已经说了出来,他也只得看在中怎么说。
在中点点头:“是该走了,还有什么脸……留在这……”
“他们……还没给公子钱呢!”宝儿有些不平。
“我哪……还有脸面……去要钱……”在中的声音已经断断续续。宝儿本以为这次至少可以拿些赏赐,回去过个平稳日子,听在中这么说,她低下头,噘起了嘴巴。
天一亮,马车就赶到了在中门口。
四更天起,在中就发起了高烧,咳嗽不止。俊秀心中难过,这一路距最近的红襄出口,也远至东圣,在中哪里撑得住呢,这样的身体状况,只怕走不了多远,人就断气了。但王命难为,一介小小百姓,又怎么抗拒官家的安排呢,纵是心里有十分的冤枉,也只能忍了。
抱起火炭一样的在中,俊秀在他耳边轻声道:“公子,咱们走!他们欺负人,您的画画得那么好,咱就是到了东圣也一样能生活的。”话是这样说,眼圈却已经有些发红了。
在中仿佛听见了似的,悠悠地睁开眼睛,由着俊秀将自己抱上马车,他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在中!”一声轻唤,在中浑身一颤。有天双眼含泪,站在马车前面。
在中心中一酸,将我害成这样还不够么?你可还来做什么呀……心里虽这样想着,眼睛却痴痴地望着有天,难以移开。他也知道这一别,从此便天涯海角,永难谋面了,这个让他全心爱过又狠狠地伤害了他的男子,只怕永远地走出他的视线了。
有天走近来,握住在中的手:“在中,我知道你记恨我,可是……可是有一句话我想告诉你,纵然你恨我一辈子,纵然你我再无相见之日,我……我也得说……我真心喜欢你,并不……并不是骗你的……”
一丝惨笑浮上在中嘴角:“有天世子,在中多谢了,可惜……可惜我承受不起……”宝儿从里面出来,身上背了个包袱,她见有天来,没好气地将那手炉塞到他手中:“有天世子,这个您好好收着吧,我们家公子说,我们用不起这样贵重的东西!”
有天呆呆地拿着那小小的手炉,像想起了什么:“对了,在中,这是给你的利市,你……你拿着做盘缠吧,这一路上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你……一切小心!”
在中看了有天最后一眼,说道:“俊秀,接着银子,咱们走吧。”
马车向前驶去,在中却吩咐俊秀将帘子掀开一条缝,他痴痴地望着有天孤单的身影越来越小,眼里淌下泪来。
这一路舟车劳顿,在中的身体一直没有恢复。高烧烧了十来天才强自退了,咳嗽却一直没好,入夜或晨起,总要猛咳一阵,才渐渐平了气息。腿上的皮肉伤慢慢愈合了,在中感觉自己也恢复了点力气,这一日,他叫俊秀扶他,下车走走。
腿才沾地,在中就软倒下去。俊秀将他扶起来,但稍一松手,在中就又跌倒了。
俊秀有些害怕地看着在中,在中的脸色也发白了:“俊秀,我……我的腿……怎么走不了路了呢?”那声音里满是恐惧。
“公子莫急,许是恢复得不好,你这些日子都没有下床,这几日,我多扶你走走试试。”虽然俊秀也感觉到一种恐惧,但他还是安慰在中。
在中咬紧了嘴唇。
江南春早,先上柳梢。细一盘算,离开靖王府已经月余。这一日就要到红襄边界,在中一声轻叹,止住了马车。
“俊秀,扶我下车。”俊秀知道在中一心好胜,虽然心头苦楚,但仍是听话地半扶半抱,将在中扶下车来。
红襄与东圣的边界处,已显示出一丝春意,在中依在俊秀身上,心潮起伏,思绪翻涌。
“你且稍稍松开手,让我自己站了试试。”这半个多月,在中几乎每天都对俊秀提出这个要求,但每一次,只要俊秀的手一放开,他就会一头载倒下去。
不忍拂了他意,俊秀松开了手,在中的身子便往下倒,俊秀一把抱住了他。
“公……公子……”俊秀一惊,只见在中眼里竟含了泪。
在中为人厚道,但性格却相当坚强。跟他这么久,就算是被丢在雪夜里快要死了,也没见他掉过一滴眼泪,此刻,他眼里闪着泪花,看上去相当柔弱。
“俊秀,我的腿废了。”话音一落,在中就低下头,他不想让俊秀看见自己流泪。
“公子。”宝儿见状也走了出来。
在中稳了一下心绪,说:“你们把车把式叫来,我有话跟你们说。”
几个人围了一圈坐下,在中看了他们一眼,平静地说道:“再往前去,就出了红襄国了。我们……就此散了吧。”
他看了一眼车把式:“你是靖王派来的,是一定要送我出了边境的。”
车把式点了点头。
在中示意宝儿拿过了随身带的包裹,打开来,见里面的银子还有不少。他拿了两封递到宝儿手中:“宝儿姐姐,你照顾我这许多年,在中万分感激,这点银子我拿不出手,但总是个礼,你拿了这钱,找个好姐夫吧。”宝儿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来,接了那银子。
在中又拿了两封,递给俊秀:“俊秀,你跟我也算是有缘分,咱们俩的交情也有十几年了,如今也没什么好给你的,这点钱你拿了,买几亩薄田,平安度日吧。”
眼见他散尽了银钱,眼里竟浮起了一层绝望。
“公子,你呢?你怎么办?”俊秀被在中眼中的绝望吓到了。
“我双腿已残,你们跟着我,还有什么出息呢……”
“正因为你这样了,你……你让我们都走了,你怎么怎么办呢?”
在中的眼神迷茫了,他咬了咬嘴唇:“我……我不要当你们的累赘……”
“公子!俊秀只想一辈子跟着公子,照顾公子,不管公子变成什么样,俊秀……绝不会弃你而去的!”
在中看了一眼宝儿:“姐姐,他跟你不一样,你还有大好的青春年华,原不必为我这样的一个废人耽搁了,恕小弟不便远送了。”
车轮响起,俊秀心里有些不甘:“公子,你为什么对那个女人那么好呢?她……她不配……”
“她总跟了我这许多年,没能让她跟着过好日子,我已经……很难受了。此番她走了也好,我也盼着,她能找个好人家……”
“公子,你就是心眼太好,才会被人欺负……”
见在中一下惨白了脸,俊秀也住了口。他知道在中为付出真心,最后却落得终身残疾的下场也甚感痛楚,所以也住口不提了。
这一日,终至东圣地界,将在中和俊秀放下,车把式驶车而去不提,在中和俊秀却想赶快租个屋子,把画馆重新开起来,也好补贴生活。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在中从小自南方生长,因家里难容他安身,被送往北地。离家多年,他心里仍恋慕草长莺飞,芳华满目的故土。
幽寂的莲池旁,在中对着刚成的工笔画,竟痴痴地入了神。
俊秀远远地看着那如火娇花中坐着的神情淡定的白衣青年,微拧起眉毛。他想走近,却不忍打破这宁静安详之景。
忽然,在中一阵气闷,一串咳嗽从口中吐了出来。俊秀急忙过去,在在中背上轻轻拍抚。
“公子,该喝药了。”
望着捧到眼前的褐色汤汁,在中皱起眉来,他别过脸去,竟没有接。
“公子,别任性了,喝吧。”俊秀柔声劝慰道。
“这些年苦药也不知道喝了多少,你可见有一点疗效么?”在中声音因为长期的咳喘,已经微哑了。
知道他这几年过得苦,俊秀也十分心疼。且不说这越来越厉害的咳喘之症,江南雨水多,每逢阴雨,在中浑身的每一个骨节都会叫嚣着疼痛,他常常会痛到虚脱。想到这些,俊秀也不知道该如何劝慰他喝下药去,只是急得冒出汗来。
在中回头见俊秀一副痴痴凝视他的模样,心里一软,伸手接过药来,皱了眉憋住一口气,将药灌了下去。抬手背抹了抹嘴巴,低声道:“可我若不喝,却如何对得起你这份苦心呢……”
在中转身递过画作:“俊秀,你把这画拿去卖了吧……”
俊秀接过画来,只见细细的工笔,画的是河堤翠柳,|乳燕试飞。那柳丝恍若和风而动,而透过画面,仿佛能听到|乳燕娇啼。
“公子,你画得可真好!”
一丝清淡若无的微笑浮上在中的唇角:“俊秀,我累了,你扶我回去吧。”
俊秀伸手到在中腋下将他抱起,在中虚软无力的双腿拖在地上。主仆二人缓慢地朝远处一所小屋走去。
回到家中,在中已累得浑身是汗。这许多年,虽然腿已经重残,但他依然每天坚持走上几步,所以骨骼肌肉尚未萎缩变形。加之俊秀服侍周到,经常为他按摩身体,也为他减少了不少痛楚。
“公子,你躺下歇会儿吧。”见在中又微喘起来,俊秀忙扶着他躺下,“我现在出去卖画,卖完了就回来。”
在中闭了眼睛点了点头。
俊秀的脚步声远去了。
“咳……咳咳……”抑制不住的咳嗽冲出口来,在中本已惨白的脸被透不过气来的难受感憋红了。
咳了好一阵,终于透过气来,在中睁开眼,一滴清泪滚落入发迹。
这身子已经如此不济了么?他才二十二岁呀!二十二岁的小伙子,正是身强力壮、意气风发的年纪,他却连动都不能动,浑身是病,躺在床上等死呢……
得知自己双腿残废的那一刻,在中就断了生念,但俊秀却一定要守在他身旁,令他舍不得弃他而去。俊秀很依赖他,这几年全靠在中辛苦作画他拿到集上去卖才能维持生计,若是自己走了,他可怎么办呢?可是在中渐渐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呈现出衰败之相,普通药石对自己并没有什么作用了,他只想着为俊秀找个可以托付之人,也就可以无牵无挂地离去。
拿了在中的画,俊秀来到江边。红襄与东圣连年战乱,烽火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