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狐-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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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进城。」耀明边说边走了开。
「你这恼人的家伙!怎麽这麽固执!」
「你何故定要我跟你一道去?」
「因为,」烈旭双手环住耀明,从背後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我想要在一张舒适的床上跟你交欢。我会找一家城里最上等的客栈,订一间房…」
耀明轻声笑了。「村里只有一家客栈。」
「那好。就住那唯一的客栈里头的最上等房。」
原本的轻笑变成了大笑。「那儿有的是跳蚤、虱子,肯定还有臭虫。或者老鼠!甚至是滑虫…」
烈旭把下巴枕在耀明的肩窝,半闹著将他身体轻轻地左摇右摆。「这麽激动啊,爱郎?」
耀明一时僵住了,半转过头斜看著烈旭。「你方才叫我甚麽?」
有那麽一刻,烈旭自己也不记得说了什麽。接著淡淡一笑,双臂垂了下来,耸耸肩。「那只是亲腻的称呼罢了。没什麽特殊含意的。」
「我明白了。」
烈旭敛著眉,可以看出耀明很失望,遂回到稍早的话题。「总之,你刚刚说的那间客栈里头的上等房…」
「你得自己去找。」耀明的语气有点尖锐。「我没办法陪你去。」
「如果说我带你去成都,让你穿上最昂贵的织锦绸缎,那麽你会让我跟你在城里最好的客栈里的最上等房交欢吗?」
「成都?」耀明垂下目光,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上。「如果你真的想在那儿跟我上床,我只能说你是中了邪。」
烈旭把重心放回在自己脚後跟上,笑著说:「你怎麽这麽难伺候?我发誓,你简直比存心逗弄男人的那种女人还要麻烦!」
耀明慢慢转过身,一脸的惊讶。「我不麻烦。」
「你很麻烦。」
他又垂著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麽跟人相处。仅此而已。」
烈旭露齿而笑。「我倒觉得我们处的很不错啊。」接著把手放在耀明肩上,将他拉向自己怀里。「心肝,我想要在床上跟你做。在散发著玫瑰香或者其他有感觉的味道的丝绸床单上。如果不是丝绸,普通的麻布料也行,不过呢我会先去买一匹黑色丝绸让你躺在上面…」
耀明脸突然一红,放声笑了,轻柔的、低低的笑声让烈旭觉得很兴奋。「为什麽是黑色丝绸呢,大侠?以前倒有人说过我适合鲜红色。」
「是谁告诉你的?那个长得像我的男人?」烈旭把覆盖在耀明脸上的头发拂到脑後,希望他抬起那双漂亮的眼睛对上自己的眼。「丰瑞还是我的情敌吗?」
「不是。」耀明目不转睛地盯著地上。「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很好。」烈旭很直接地回道。「鲜红色是吗?嗯,也许丰瑞说的没错。蓝绿色也好,或者孔雀蓝…那些大胆的、醒目的颜色都跟你挺衬的。银灰色啊、白色啊,都不太合适。你长的这麽秀气,那些单调的颜色跟你不配。」
「或许你最喜欢我一丝不挂。」
烈旭对耀明这句淘气的话咯咯笑了起来。「是,你说的没错。可我担心为了要让你光身子,得先走一趟村子,或者更远,去成都…」
「不用去成都那麽远,也不用进村子里,」耀明温和地对他一笑,头朝著寺庙点了点,说:「我的床就在那儿。」
第二章
耀明领著路往寺庙里去,地上满是崩落的碎石,得小心拣选著路走。知道烈旭在後头盯著自己看,於是有意走得自然一点,像个人类,别不经意暴露了自己在窝巢时惯用的动物姿势。
过去这一百多年,他在寺庙里不需要完全幻化成|人形。此刻,他踏进门厅,跨过倒在地上的梁柱,用人类的眼睛看著这地方。简直是丢脸,在心里暗自责备自己没注意到这寺庙里的破败。
当然,倘若今天的会面是设计好的,那麽耀明会事先利用高深法力来装饰这间老寺庙。他以前这麽做过。在出神入化的强大法术作用下,那些凡间爱人们全然不知拜访的舒适乡村小屋或者华丽宫殿其实只是一间荒废已久的老庙。
但是他没料到会在湖边碰上任何人。或许是愚蠢,真不该去接近那名剑客的,可实在是抵挡不了蜂蜜馅饼的诱惑,尤其是供品。曾想过一偷到饼就溜,可是有一股难以抵制的冲动促使他在当时就地吃了起来。万万没想到剑客会醒过来逮著他,也没料到对方容貌竟和丰瑞如此相似。
耀明抬手用袍袖把下半脸给捂住。腐木发出的恶臭直冲他人类的鼻子,他受不了。纳闷的是,当用的是动物的鼻子时,怎麽还当这味道是抚慰呢。脚步扰得虫子纷纷从藏匿之处爬窜出来,在光照下曲折穿行。耀明看著虫子爬找著安全所在,希望自己也能那样。
「你这地方还不错。」烈旭说道。
耀明转过身,怀疑那句话其实是嘲讽。剑客给了个由衷的笑容,示意他继续前行。
「这里很静。」耀明如此回应著。
「静的像坟场一样。」烈旭纠正他。「这真的是间寺庙吗?我完全想像不到。」
两人走出门厅来到外头杂草蔓生的庭院。
「这寺庙建於唐朝,供奉著观音菩萨。」耀明边提高音量边说著。脚底下踩过风吹成堆的落叶在窸窣作响,枯枝发出毕剥断裂声。「村民以前常来这儿祭拜,有十二名和尚负责打理一切。可是时间一久,和尚老的老,死的死,也不见新入门弟子来接替他们的位置。」
烈旭点点头。「乡间小庙一般都是这样的,我见过许多都有同样萧条的景况,好点的,也只剩一位和尚在打理。」
耀明停下脚,想要把被刺滕勾住的衣角扯开。刺滕长在池塘附近,池子里连半条鱼都没有,也不见其他生物,有的只是这五百年来雨水积聚所产生的涓涓细流。刺滕丝毫不肯放开,他只得弯下腰把衣角从又尖又利的钩上解开。
他知道烈旭就站在身旁看著,目光不由得移到那件蓝色麻布袍上,突然间,痛的发出一声叫喊,原来是有东西刺进中指。耀明跳了起来,银灰色袍角终於从刺滕上挣脱开来,可还是抱怨著不小心被刺疼了。
烈旭靠近他,抓住手腕儿去检视伤口,「是根刺。」
耀明仔细端详著。要是他现在是另外一种形体,会直接就低头用牙齿把刺给叼出来,再用舌头舔拭伤口以止血,这样就行了。内心想要幻化成动物的念头比那根刺还要深固,一时没了主意,不知人类会怎麽处理这种情况。
幸运地,烈旭似乎知道该怎麽做。烈旭攥紧他的手,调弄著刺,让刺跟旁边的肉分离。很疼。一股强烈的、荒谬的痛袭来。耀明的手指在烈旭的手中不由自主地颤抖著。
为了让自己分心,耀明开始观察起烈旭来。他的发髻是从未见过的凌乱,眉头因为专注而蹙在了一起,眉头下的目光沈著稳定,唇看起来很柔软,耀明想起烈旭吻他的样子。即便手被扎得很疼,还是觉出自己的身子因为两人的靠近而有了反应。
急著赶走这份尴尬,於是继续刚刚的话题,藉以掩饰内心的不安。
「这寺庙因而荒废了。虽被遗弃近有四十年,可是村民从未遗忘它。年轻人会带女孩子来这儿,对她们说鬼故事,好把她们吓得躲到自己怀里。」
「别动。」烈旭警告。「这次可能疼了点。」
烈旭把刺从肉里挤了出来,耀明不禁低低叫了一声,痛得把眼泪逼了出来。烈旭举起那根现下已无法再伤人的小刺,咧开嘴笑了。
「谢谢。」耀明说道。「其实你不用这麽麻烦的。」他手握成拳,手指碰著掌心,立即感到有种湿黏的感觉。低下头看见血,吃了一惊。
烈旭轻声笑了,再次握住他手腕。「只是流点血罢了。」
「我知道。可是……」
烈旭把他的手举到嘴边,耀明恍然大悟他是要帮忙把手上的血吸乾净。他还记得那是怎样的感觉,那种欢愉令他瘫软,驱使他想要更多;也还记得,上一次他并没有流血。
抢在烈旭行动之前,耀明连忙把手抽走。
烈旭定定看著他,对这行为感到不解。
「呃,我刚刚是不是跟你提到寺庙的事儿?」耀明勉强牵起一抹笑,然後低下头去看手指上渗出血珠子的伤口,佯装不在意的样子继续滔滔地说著。
「有些胆子较大的情人──或许不算大胆,只是很想要两人独处──他们会来寺庙里……巫山云雨。然後大概是听见了怪声音,或者看见晃动的影子,不用多久,就有传言说这里头闹鬼了,还不只有一只鬼,有好几只呢。」
烈旭伸出手。「让我帮你吧,耀明。我保证不会弄疼你的。」
耀明听了之後差点儿没笑岔了气。说得好像人类真能伤到他似的!不,烈旭才是那个有危险的人,不是他。耀明不理会烈旭不断地提出帮助,又继续喋喋不休说著他的故事。
「因此,村民们从附近的寺院请了一位住持过来当执事,重建庙宇,希望能抚慰那些游荡在厅房回廊的不安亡魂,於是就改祀地藏王菩萨,也就是阴间的守护神、孤魂野鬼的庇护者……」
耀明转身继续前行,把伤指短暂地放进嘴里。血带有咸味的铜腥气,就跟人血一样,可是却更浓、更充满生命力。他舔了舔伤痕,一等到把手指抽出,伤口已经痊愈。
「这儿闹鬼吗?」
烈旭紧跟著耀明脚後跟走。耀明有感两人如此的靠近令他慌张不安,於是加快脚步,穿过庭院,步上破碎的石阶,进入大殿。
大殿里头静谧黯淡。屋顶塌了一边,隐约的光线透了进来,照出空气中漂浮灰尘,但是照不亮大殿正中的那尊神像。耀明的目光避开了一脸端肃的地藏王,绕过供桌前方那神圣地区。
「侠士,你信鬼吗?」
烈旭笑了。笑声在大殿里跌宕回响得很大声,眼见耀明面露些许反感,才止住笑。「要鬼做啥?光是人类自己惹的麻烦就够多了,还去招惹鬼?」
耀明吐了一口气。「那神呢?你不信神的力量?」
「我只相信我所见、所尝、所触。」烈旭昂首阔步地走向耀明,脸上是无恶意的傲慢神情,甚至有点傻。他伸出手去摸耀明的长刘海。
耀明赶忙把头转开。「别在寺庙里。」
「我看有好几年没人来这儿拜神了。」烈旭边说边尊重地後退几步。
「老实说,该有超过一百年了。」耀明说道。
「那外头的生果是谁留下来的?」
「村民有时会留下一些供品。我不知道那是奉献给神的,还是为了引我出来。」
他觉出烈旭用好奇的眼神瞧著自己,於是快速绕到地藏王的背後。那儿有一排罗汉,或站或倒,罗汉的四肢和躯体奇怪的扭曲著。彩绘的五官因为年代久远与生蛀腐朽而褪了色。内心油然升起一股愧疚,怎能放任它们败坏得如此严重。稍感宽慰之後他抬起头朝著通往第二个小庭院的入口走去。
烈旭在他身後说:「你还在这儿拜神呐。」
耀明回过身,睁著一双大眼。几百年前,他挽救了那尊精致的樟木镀金观音像,那美丽的至高无上的慈悲之神。把他放在大殿後方的石头台座上,免受雨淋,不过依然有日晒之虞。每个星期都会给他奉上一些鲜花。起先,那只是随意从林子里或湖边采来的,时间一久,便开始从庭院摘拔野草,再施展法术将其变成锦簇花团。
烈旭低头看著前几天他安放在观音脚边那红白夹杂的百合。耀明咬著下唇,希望剑客不懂百合的开花时节。他还没准备好回答任何棘手问题。或许永远也不会准备好。
「请往这边来。」边说边比出手势,要烈旭随他来到第二个庭院。
庭院中央种了一株垂樱,修长的黑色枝条垂挂著。树已不再开花;老久以前的某日,他让枝干上头的花全都凋萎了。时至今日,一直都很满意那光秃秃的样子。可是此刻,一想到烈旭会看见那垂樱,反倒觉得丑了。
许久以前,这儿是管理寺庙的和尚的起居住所。三栋楼占据整个院落,耀明一边用手比一边介绍。「这是厨房,」他说。「至於那栋嘛,我想应该是混堂。在那一头有藏经楼,和尚留了许多经文,可是倒没有什麽新创见,不过是些既有文本的复本,或者类似的注解罢了。」
「我想你应该都读过了吧。」
耀明辨别不出烈旭是否在嘲笑他。「那当然。」他轻松地说。「冬天很冷,我几乎不下床的……」当提到床这字眼时,瞧见烈旭眼中闪过一股欲望,於是又补了一句:「於是我就看了很多书。」
「你没有枕边人帮你取暖吗?」烈旭这样的慰问有点过火。声音低沉沙哑。耀明心知肚明对方只是在逗弄他,也清楚冬天已经不远,这名剑客很有可能一时兴起想要永远待下来。
「我已经告诉过你,你是我在过去这麽长日子以来的唯一情人。」耀明知道自己的语气显得一本正经、矫揉造作。
「那真是可惜了。」烈旭低声说了一句。
耀明假装没听见。「我住在客堂楼上的住持房。跟我来吧。」边说边领路来到寺里最大的宿楼。那儿的屋子有两层楼,上层楼有个中央楼梯可以到达,楼梯从距入口几步之遥开始爬升。就在他跨过高起的门槛时,耀明惊呼一声。
在楼梯底端有块木板破了个大洞,裂纹四射宛如一张蜘蛛网,破碎的木片以各种不同角度突起。此处的腐臭味比刚刚门厅里的还要浓烈,他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
他犹豫了。裂口很宽,一般人是无法轻易跳过的,况且他也不想以人形跳跃,以免坠了下去。
「没路了吗?」烈旭在身後问道。
耀明正要开口回答,烈旭的手已经扶住他腰身。「坚持住,心肝。」烈旭附在耳边说。两人慢慢靠近裂口,一边盘算著该怎麽过到另一头。两人终究靠著纯粹的好运气以及与生俱来的平衡感,做了几次判断恰当的跳跃之後,安全抵达另外一头了。
烈旭抱著耀明旋转,腾地升上了好几阶,然後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