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宫门-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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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不曾想起过往,连『鬼面』这个曾响极一时的名号,要不是被人突然提到,他几乎也快淡忘于烟水深处。
原来别人没有忘记——这位惊动武林、轰动万教的煞星,自己落难之时的兴起而取,不想会让人如此记忆深刻,至今犹念。
当年任性负气,杀伐随心,抢劫来的财物他用起来很大方,除了必要的充盈辎重粮草,悉数分散给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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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身皇家,你教他如何懂得珍惜一针一线的来之不易?
战事过後,他曾捎去消息,告知他们自己安然无恙,意欲浪迹天涯、游悠残生,只是瞒起了智狡的死讯。
在那山中,山寨诸人自种自耕,足可衣食无缺,他们不需要鬼面的统率,也能安稳地渡过馀生。於是,他完美地从众人面前退场,重新回归到他靖王璎的起点,鬼面是他人生的一个小插曲、一段尘封的往事。
鬼面消失了,可是所谓的鬼面遗宝再起风波,惊起一滩鸥鹊,世人的贪婪永无止境,不满足眼前已经得到的,汲汲钻取更多的名利功禄。
为了本不存在的东西,竟然让人说得活龙活现、煞有其事,真是可发一笑。
但这回他该干预吗?或许会暴露他靖王即鬼面的身份……
雨不知在何时停了,清风徐来,柔柔地吹卷起他的长发,迎风娉婷,恍若仙子临世,疑非凡尘中人,淡衣素裳,俊颜珠辉,宛若莲白出渠,灵秀雅致,清丽不可方物。
『靖王爷……』
细细嫩声传入耳中,依稀曾在何处听闻过,在这种地方,有谁能认得他靖王璎?
随声望去,璎一怔——原来是你!
真没想到,她会蓦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第四十四回 凤箫吟
姑苏太守的独生爱女刘云珊,当日曾在宴间有过一面之缘,不想会在此异乡重逢,念如风车飞快,暂态洞明,不禁哑然失笑,那些护送秀女的官兵明明语带南音,是自己粗心地疏略了。
『刘小姐,想不到是你们的秀女车列。』璎尔雅地道。
『正是。云珊有幸得见靖王爷的飒爽英姿,此生不虚……』
刘云珊笑靥如花,这还是她首次目睹传说中武功高手飞檐走壁如履平地的绝佳身手,怎不教一向娇养深闺的金丝雀为之钦羡?
璎忆及方才之事,慎重地对刘云珊道:『今晚这裏可能会不平静,请刘小姐转告诸位秀女,今晚最好不要踏出房门半步。』
『有危险吗?』刘云珊面含隐忧。
『或许……』
在贪欲的诱惑下,丑恶人性的疯狂暴露势不能免,今晚可能会生出祸端。
干戈?玉帛?连璎自己也没有十足把握。
『那麽我们还是速速离开吧。』刘云珊建议道。
『外面根本没有宿处,况且我们这麽多一起行动实在太惹人注意了。』
『那就请王爷先行离开,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死不足惜,王爷乃万金之躯,不能稍有闪失。』刘云珊深担忧色。
『本王的命是命,你们的命不是命吗?』眉间漠漠轻淡,『本王想留下来看个究竟。』
刘云珊哪知璎胸中百转心思,但璎那种蔑视生死的豪情,为他过份清灵的容颜平添一股英风锐气,风华炫耀,不由她不心动。
衣袂翩飞,款款莲步,俏脸微仰,直视眸光浮映的俊挺脸庞,眼底一一闪过留恋、仰慕……
『王爷还记得吗?云珊第一次见到您是在春光明媚的四月天……』
她不曾稍忘,千百度裏,蓦然回首,撞见斯人笑颜……
『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春暮将至……』璎心生感慨地说道。
『春天花开缤纷,王爷是位惜花人吗?』
怯怯生生,掩不住心头小鹿窜跃,覰眼偷瞟。
『本王只适为赏花人。』璎想了想才道。
『好花堪折直须折,莫待花尽无折枝,但愿王爷惜取眼前花……』
虽然含蓄宛转,却是她所能鼓足的最大勇气,花香易凋,不愿错过的人是她呀。
『东风轻狂,百花吹残,挽不住春光逝去,不如作一赏花人,一年一赏,只取眼前宛在春光……』
他在意的是满园关不住的春色,无心也不愿临幸花丛、独怜一枝花。
『摘下花一枝,插在衣襟上,嗅取花幽香,怜抚嫩瓣芽……』
顺口低语,轻喃吟诉刻骨相思。
『本王目前没有心思照拂花时。』
纵然鲜花娇弱堪怜,他却同样需要有人小心呵护,凝眸梭巡青松的存在,恋他为自己遮风挡雨。
『在王爷看来,云珊算是一枝名花吗?』
自怜、自矜、自卑、自傲……混合成种种情绪,让她不禁低垂眸光,静待璎的明确答覆。
『你是空谷幽兰,只宜……』璎略有不忍,不再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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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云珊错领会意,羞燥之馀,惊喜夹加,猛然失态地扑入璎怀裏,纤臂柔柔缠上——
『王爷,云珊不想入宫……不想入宫……』哀哀泣语,如怨如诉。
『不想入宫就算了,明日本王派人护送你回姑苏……』
放过个把秀女,璎并不在意她们的去留,只是刘云珊盈满泪光的楚楚眼神,黛山蕴愁,秋水澜漪,令璎一眼望到底的是情根深种、春蚕苦缚,不觉铁石心肠一软,柔声安慰於她。
『不——不——云珊不要回家——』拼命摇头,神情突地激动难抑。
『那你要往何方?』
璎心下已有几分底,他希望自己是料错了,但若不是此,那刘云珊未免太可怜了。
毅然擡起玉琢粉腮,翦瞳潋灩清澈湖光,闪动的是坚定的晶亮——
『请王爷带云珊走吧,不管是天涯海角,云珊都愿追随王爷……』
璎倒抽一口气,睁大美丽的眼睛,有些震动地盯著刘云珊挚情无悔的脸庞。
『你的心意本王心领了……可是……可是本王实是无能为力……』
第一次有人对他作如此激烈坦率的告白,将一颗真诚的爱心赤裸裸地完全托到他面前,说他不受感动是骗人的,没想到看似温柔如江南湖水的刘云珊骨子裏竟隐藏著比张灵琇更为刚烈的性格。
尽管有丝旌摇,但他却不能心动,成为他的妻子——绝对是天下最悲惨的妻子!
不能怨他心坚难摧,因为早在遇到刘云珊之前他已心有所属,怪只怪造化弄人,试问天下间还有什麽比这更令人悲哀?
饶是璎铁血薄恩,想到此情乖舛,不觉悄在心中默然低吟: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为什麽……为什麽……』难堪地缓缓垂下螓首,失措地喃喃问著。
『你很好很好……只是我不能……』
肩头一阵湿意,渐渐扩散开来,怀裏娇躯瑟瑟颤抖,璎擡起手,犹豫一下,终还是轻轻落下,拍了拍刘云珊的香脊。
『你好狠的心……』含著哭意,芳心绞拧作瓣瓣落花,痛得柳眉纠成一团。
『因为……情有独锺……因为……情深不渝……』
爱上一个人,注定要辜负另一个人,这最为无可奈何。
『情有独锺……情深不渝……你可知云珊亦是这般心情……也是情有独锺……也是情深不渝……你忍心要云珊去侍候另一个男人……』璎发出深长的叹息。
声声含悲,字字泣血,珠泪成串滚落,浸濡璎的春衫,她恸鸣自己初恋情愫的幻灭,美如冠玉的人儿生具铁石心肠,再哀感顽豔的倾诉,换不到他的温存藉慰,纵然她可以哭得令铁石铸像动容,却不能使靖王回颜分毫。
刘云珊偎在璎怀裏饮泪,一时沈浸在忧痛悲伤的气氛中,久久无言。
『王爷在哪里……属下有事禀告……』
声音由远处传来,渐渐逼近,两人蓦地一惊,慌乱地散开。
『你回房去吧,今晚要多加小心……』
璎微一用力,把手从刘云珊的紧锢中挣脱开来,水袖滑落。
『云珊明白……』
刘云珊恋恋不舍地再望一眼璎秀逸绝伦的容颜,凄寒地咽下胸中万分悲苦,转身匆匆离去。
目送倩影消失在长廓尽头,璎方轻舒一声,朗声喝道:『没事了,吴仁你出来吧。』
吴仁笑嘻嘻地从绿叶丛中钻出,朝璎打了个千:『王爷受惊了。』
看来刚才的一幕悉数落入他的眼中,莫怪有此一说。
『查到什麽了吗?』
神色平淡,收敛起惆怅柔怀,又是靖王——影卫之首的冷竣表情。
『属下查过,已有为数不少的江湖人齐集前面的大厅,而我们的住处也被人偷偷地监视起来,最奇怪的是後院的厢房内有两个仆妇照料著一个小孩儿,甚至还有人严密看守著,不知那个小孩儿是什麽来历?』
吴仁规规距距地如实报告自己所发现的异状,作为一名暗中行事的影卫,精明干练之色表露无疑。
『孩子?』璎抚额蹙眉,不解其中奥妙,『算了,我们还是静观其变吧。』
夜色深沈,本该万籁俱寂,但对今晚的江府,能够坦然安睡的人恐怕屈指可数。
自持绝顶轻功,身形疾晃,捷若狸猫,落地无息,几个腾挪翻展,不露痕迹地避过监视者的灵敏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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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廊空荡,初看仿佛无人走动,廊外花影婆娑,叶茂枝繁丛中几双人类的眼睛幽幽透光,若非璎打足十二万分的慎严警惕,步步留神仔细,可真不易察觉出点滴蛛丝马迹。
飞身上房,以『珠帘倒挂』之式垂下屋檐,轻轻捅破窗棂纸,残漾灯光乍泄,凑眼覰入,正如吴仁所说的屋内有两个仆妇、一个小孩儿,观其蹊跷情形,那孩子绝非江明远的子侄後人。
璎心下揣度,身手并不放缓,在空中飘起,宛如一抹黑夜幽灵,倏东倏西,踩勘著江府地形,偶尔带起衣袂破空之声。
现在只剩下前面的大厅未曾侦查,璎有意冒险前往一探。
返身回到自己客居的屋顶,轻灵地跃下房廊,正等回身推开虚掩的门,猛地警觉地环视一下四面周,正对房门多了两对不怀好意的目光,这是璎刚才出去时尚未出现的,看来江明远对他这个尚书公子的身份仍存怀戒心,特意遣人前来监视他的行踪。
冷冷一哼,纤指一弹,射出一缕劲风,那两人吭也不吭地闷声栽倒,估摸著不到天明是醒不了的。
『什麽人?』
璎陡然察觉另有一个浅浅的呼吸声,旋身疾展,在廊角转处逮到那人。
『呀——』
微弱娇呼,入手温润滑腻,竟是一年轻女子。
『是你——』瞧清那女子模样,璎不置信地倏睁凤眼,『刘云珊!』
『王爷……』刘云璎手腕被箝,频频皱眉呼痛。
『这麽晚了,你来此作甚?』璎蓦起重重戒心,多疑地问道,马上烫手山芋似的抛下刘云珊的手腕,雪白肌肤已留下一道深红烙痕。
『我睡不著……想见见王爷……』刘云珊好象作错事的孩子,靦腆地低头说道。
『见我干嘛?』璎不解地问道,随即恍然。
『云珊想……想……』刘云珊斯斯艾艾地吞吐不定。
『嘘——噤声!』
璎听得清楚有脚步声渐渐临近,一把捂住刘云珊的小嘴,单臂抱起娇躯,双足一点,向上一纵,缩入檐角,匿起身形。
摒息凝神,大气也不稍喘一口,眼瞅著更夫敲著更鼓在眼皮底下慢慢溜过。
待那更夫走远,璎才发现自己的手尚碰触著刘云珊柔软的唇瓣,忙不叠地缩臂撤开。
漆黑暗影裏,暖暖的气息喷在对方脸上,灿亮的眸子咫尺相对。
少女淡淡的幽香在怀中散发出致命的蛊惑,诱使人低头想去一亲芳泽。
男女有别,俊颊微赧,腿脚一脱钩,翩然跃下地面。
『没事了,你回去吧。』
双臂放弛,松开刘云珊紧依的怀抱,催促她速速回房。
『王爷还有事要办吗?』
刘云珊不会傻得认为璎在深宵外出会是与她同样的理由,瞧他神秘的举止,仿佛有不可告人之事。
『没什麽……』璎若无其事地否定。
『不要瞒我了,王爷……』
『闭嘴!』
璎警觉到又有人来了,再次伸手按住刘云珊掀动的唇,不由分说地抱起柔躯,展开曼妙身法,倏忽消失无踪。
稳稳地端坐横梁之上,刘云珊胆怯地紧靠著璎身畔,秀目不时流露出微微惧栗,对於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黄花大闺女而言,这种奇特经历似乎太过惊险刺激!
浅绽笑颜,璎轻拍刘云珊的芳肩,以示宽慰之意,旋即低头观察下面的动静。
可笑满厅多少江湖辈,懵然不觉梁上多了两名不速之客,其中之一甚至只是不谙武功的弱女子。
『老爷,外面有二人自称张子野、丹蔻夫妇要见。』一仆进厅报道。
诸人听到此二人之名,厅上霎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连居坐梁上的璎亦为之全身一震,引来刘云珊不明的著目。
『有请!』身为地主的江明远朗朗说道。
少顷,两条身影并肩缓缓踏入厅中,青袍焰裙,果然是阔违多年的张子野、丹蔻,张子野眉宇间添了几分山林拓气,丹蔻益发成熟美豔,为何他们的脸上都挂著忡忧焦虑?璎不懂。
『把孩子还我……』丹蔻一进厅便迫不急待的凄厉喊道。
『请张夫人少安毋燥,我等接令郎暂住寒舍,本无加害恶意,如今令郎安好无恙,请放宽心。』江明远带笑说道。
『你们这些人自命侠义,暗地裏却做起虏人勒索的卑鄙勾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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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子野满腔不懑,即使他以前沦为山贼,此时看来也远较伪善君子来得光明磊落得多。
『张大侠请息怒,谁不知当年尊夫妇追随鬼面左右,倚为心腹,只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