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宫门-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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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明白自己当时那份非君莫嫁的执著从何而来,照花怜影,睹月嗟怀,承受不住患失患得的煎熬,终于拿出破釜沉舟的勇气,赌上了一生的彩注,因为她并不满足仅止于一个红颜知己的角色,倘是她摆脱不了与他若即若离的距离,不如由她来亲手切断知己的默契之谊,背水一战,干脆连朋友也做不成了。
曾经万念俱灰,料定此生熬尽白头,谁知天从人愿,居然奇峰陡转,让她嫁入了靖王府,冠上了靖王妃的名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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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时逝水,犹忆嫁时晴空飞絮,眼前已是荷香飘浮,转眼怕见丹枫渐染霜霞,或许明日诧睹覆雪漠漠。
难道自己的一辈子就这么算了,守着空房直至老死?
女为悦己者容,她日复一日地画好了眉,给谁看?
俟思至此,浅然搁笔,眉毛终究未及画好……
书轩的后室凭临着一洼碧泉,半壁崇绮,在水一方,宛若水上的仙阁,亭亭净净,似笼云雾,缭绕蓬莱祥瑞。
遗儿乐颠颠地捞起憩伫矶畔的倦萍,湿漉漉的小手用力揉碎了那脆弱的颜色,然后向空中抛撒,片片如花瓣纷坠,零落了一池的碎萍。
红润的小嘴翕开,露出几颗玉石般的小小|乳牙,咯咯地灿颜大笑,粉嘟嘟的苹颊上跳跃着金色的流辉,这不解愁意的烂漫情怀迳在髻龄之年流连。
清稚开朗的嬉笑声飘溢风中,引逗得旁人会心一笑,蓦然想起了自己的童年之时,是否也曾拥有过如此无邪的天真?
越过一扇雕花的明窗,璎坐拥书海,玉颊含晕,微著沉吟,似乎已有些欣然陶醉在字里行间散发出的翰苑墨香之中,反正左近无事,藉此消磨起悠闲的时光。
画帘漱响,金钩挑动,倩影轻似回雪,仿佛飞降瑶台的仙子,飘然间,闪入室内。
“妾身见过王爷……”
绣襟飘麝染香,仙裾迤逦委云,眉黛滴翠,颊嫩腻脂,垂眸微侧娇颜,明丽的脸庞艳华灼灼,似牡丹含露、芍药笼烟,三分英爽之中凭添无限贵气。
璎正自吟哦,沉浸于诗书,此时闻声抬首,见眼前丽人娉婷、绛裳鲜耀,不由心神一怔,缓缓放下手中书卷,清璨的眸子流露出的神色与其说惊喜交集,毋宁说是意外的惊奇。
“是王妃啊……”璎斯条慢理地说道,犹如点漆的深墨瞳孔蓦然撞入遗儿的娇小身影,于是语音略顿,须臾展眉,扬声喊道,“来人,把郡主领出去玩耍。”
王爷的钧旨自是威令如山,奶妈怎敢忤意,无暇理会遗儿嗯嗯咿咿的抗议挣扎,迳自将她一把硬行抱走,留下一路纷纷洒洒的哭啕声。
侍立在旁之人见势不妙,亦不敢多加逗留,不待璎吩咐下来,早已乖觉地络绎退去,一时宛若汐潮倒涌,霎时走得一干二净。
刚才那欢快的笑语犹在耳畔萦荡,回顾已觉冷清,相对报以怔忡,冷声各自无言,细细咀嚼起沉默的辛涩。
“王妃,来此何事?”
璎终究是个男人,先打破闷局的总该是他,只是声音稍嫌冷淡,一点也显现不出自家夫妻的热络劲儿。
“没事就不能打扰王爷?”
张灵琇抿嘴一哂,淡淡梨花映于双颊,眼底泛漾起一缕怨渺的怅意。
璎瞧着胜比雪梅清艳的张灵琇,不知怎的,彼此间似隔着一堵不可逾越的疏离墙壁,说起话来颇费踌躇。
她是他的妻啊,可他扪心自问,自己却没有做象一个丈夫,深觉愧负于她才再三回避,怎知相见不如不见?宁愿不见。
“好象很久不曾见到王爷了。”
典型的没话找话,但总算给了璎一个台阶可下。
“你有孕在身,还是少出来走动为好,免得动了胎气。”
“王爷在意这个未出世的孩子?”
彤灿的嘴唇微微张启,扬起一个美妙的弧度,暗匿着意蕴难辨的意味,似嘲似笑。
“这总是本王的骨肉。”
秀丽的眼角轻拢起冷峭的薄漠,眉头一皱,细细蹙起,内敛着心底真实的感受,唯止脸色如常,丝毫不见他将为人父的激动。
张灵琇瞧在眼里,闷在心头,但她向惧于璎的严威,怯怯地未敢问他一句——这话可由衷?
其实,何必明知故问呢?答案不问可知。
“王爷打算怎样裁培这个孩子呢?若能生得有王爷的一半聪明,那也足够他一辈子受用了。”
言讫,唇角绽开一朵莫测的笑云,充满无限玄机。
一半是真心相问,一半是有意试探,纵然她不讨王爷的欢心,但愿王爷能爱屋及乌,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要太给她难堪了,毕竟这靖王妃她日后还是要当下去的,她不想连这个也失去。
“这个……本王自有用处。”
这“用处”二字,道来何其冷血之极!
“用处?”张灵琇一愣神,似有一块冰雪囫囵吞下,浸遍肺腑,寒得透心,莫道正逢盛夏,她却如置身严冬,风雪卷裹了一身,冻僵了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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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为用处?可知,她腹中的骨血原也是他的孩子啊?
“本王以前从未期待过想要一个孩子,可是如今本王迎娶了你,让你能够生下这个孩子,你知道为何本王突然改变了主意吗?”
翦瞳明净圆澄,犹若深不可测的潭水,潋滟的眼波倏掠,猝然闪过坚冷的冽芒,似浮冰泅漾,肖极了夜半月牙的谧影,勾起稀寥的星子,忽隐忽现,疑幻疑非。
“你想把孩子怎么样?”询问的口气微带急促,透着紧张。
此时的张灵琇不是靖王的妻子——靖王妃,而是一个母亲——为孩子的命运而焦虑不安的母亲。
“若生下个女娃儿,不过是个郡主,就拿去和亲好了。”不错,生下的女娃儿不论似父似母,必定是花容月貌的绝代佳人,宗女和番历朝不乏,璎之此举亦不足为奇,“若生下个男孩子……”在这重男轻女的时代,身为靖王璎的儿子,他就会比别人多拥有一些幸福吗?“圣心观是在野第一大势力,几乎垄断了整个江湖,而皇兄当日曾对青城观主有过诺言,要遴选一名宗室弟子入圣心观为道,替朝庭社稷祈福。皇兄说时可能出自无心,本王听时则留了意,与其让圣心观列闲置散,恐让有野心的人觊觎,不如为本王所用,既然信不过别人家的儿子,就让本王的儿子进圣心观好了。”
形容为冷血并不为过,但孩子又岂在璎的意料之中?物尽其用,人尽其材,原像是他的行事作风,除了遗儿稍得了些他的怜爱,见他几时对人存有怜悯之心过?由此可知,一个人的真正冷酷无情不必摆在表面上,而尽数显现在行动中。
张灵琇乍闻之下,双颊倏地苍白,细整的皓齿几乎揉碎了唇上的鲜艳,狼籍红驳,似和血吞咽下的泪水,似骤遭狂雨打落的残花,蓦然间,黯然锈蚀了那淡褪的朱痕。
点点星光浮现,眸中晶莹欲倾,但她深知此刻亦非是哭泣的时候,逼不得已,无奈只得咬咬银牙、忍忍心痛,勉强克制住自己直欲狂呼狂嚎的的冲动,终于被迫冷静下紊乱的思绪,半晌,方恨恨地问了一句——
“他可是你的孩子呀,你怎忍心如此待他?”
即使自己失欢于靖王,但孩子又有何辜,何需他遁迹玄门、终生独对孤灯?
“如果嫌本王待他不够好,就不必投到你的肚子里。”璎并不想替自己的筹谋在修辞上进行虚伪的矫饰,他既然肯道出自己的底蕴,就不怕她翻出自己的手掌心,“本王讨厌受人控制操纵,更讨厌有人企图改变本王的决定。”
熠闪的眸子沁出冰澈的寒意,精烁灿耀,沉骘地盯视着张灵琇那张大惊失色地花容,犹如两道慑人的冷电,笔直地射进她心底最深的惶悸。
“不、不是的……妾身……”
张灵琇怀疑自己是否看花了眼,在一瞬间,她赫然瞧见了靖王眼中的嗜血。
忍耐撑至极限,再也按捺不住隐忍胸口许久的苦楚,顾不得在靖王面前的失态,一阵鼻酸袭来,眼眶四周顿时冒出一股潮热,即而凝结成细小的水珠,无声无息地淌坠下贫血的雪腮。
“你回去歇息吧……”气焰一敛,璎仓促地挥了挥手,下逐客令的声音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窒局促。
此刻他宁愿面对的是老谋深算的政敌、凶悍残暴的枭客,应付起来谅也觉得得心应手,只是当一个女人面对着他落下两行清泪,也不免英雄气短。
毕竟站在他跟前的这名女子是他的发妻,他根本无意惹她哭泣,蓦地暗恨起自己的笨拙,话说得太过坦白了,果然是没有人喜欢听的。
“妾身告退了……”带着一丝泣呜的哽咽,张灵琇幽幽地转过娇躯,身形飘忽得宛如一缕无主无依的寂魂,渐渐远离璎的视线。
这就是她倾心爱恋的夫婿?这就是她思慕多年的檀郎?
或许这样也好,给了自己一个心死的理由。
多想已无用,她什么都懒得去思索,夫君寰薄至此,她但愿能保住腹中的孩子。
孩子啊,是娘对不住你,是娘不该爱上你的爹爹……
出身王族与贫家之儿到底哪一个比较幸福?
见仁见智,生于帝王之家可能真的是一种罪过。
她爱靖王,而这爱好生沉重,她爱得好累好累。
今生今世,注定她无法邀取丈夫的爱意,那么她就不要爱了,她不要爱那个薄情寡义的靖王璎,不要爱那个曾让她尝遍嗔痴的绝色男子。
“我绝对不会让这件事发生的……”轻语宛在自语,犹如立下矢志的誓言,充满了不可遏歇的斗志。
即使靖王璎势大滔天,她也要挣一挣,一如当初她明晓靖王情有别钟,仍要把他从那个男人的身边攫夺过来。
她不会让靖王得逞的,她决不认输!
坐以待毙不是她张灵琇该会选择走的绝路,她不会傻等着眼瞅靖王把孩子送进那清苦的道观。
激|情的热血在她体内的血管里陡然冷却,爱情的动人光彩从她的瞳孔深处逐一消失,好象从暖绿春红疾步踏入了衰黄秋瑟,一夜流萤散去,匆匆谢了林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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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回 怨王孙
渐有风起,涉水翮渡,仔细地剔去风中的闷燠炎暑,徐徐送来清凉的幽致。
风是天空的宠儿,素以不羁著称,穹窿舞,逍遥游,漫漫足迹踏遍三山五岳,翩翩身影掠闪碧野琼宇,豪情逸飞,任谁也勒挽不住这野马般的狂性。
偶尔随兴起意,追逐起隔岸的香草兰芷,淘气地撕扯开窗前遮垂的华丽流苏,回旋处,散漫地勾起一角夏幔,忽地惊见一截皓雪莹洁的玉臂露出,那肤色宛若刚从湖中捞起的清灵鲜藕,粉粉淡淡的指甲如同最美丽秀气的百合花瓣。
璎娇咛一声,满头乌丝频频转动着,染濡成泼墨的云岫,似乎找不到一个令他满意的角度,心底更添烦躁,细致的眉尖蹙如青峦,鼻端气咻咻地渗出小得可爱的晶粒。
“怎么了,做梦了?”
低沉的男音仿佛是夏日里最凉爽的一丝清风,这般从容轻易地拂去了璎心底的罩霾,温热的手指撩开散落在璎额上的乱丝,是如此柔情四溢地拭去那玉白鼻尖上的细细薄汗。
“没……有……”
璎犹闭着星眸,贝睫频扇,略舒眉头,好象撒娇一样,玫瑰光泽的唇角微微牵动,流泄出近似梦呓的喃语,含笑淡淡地噙着一抹慵懒,神情艳丽之极。
“璎,你有心事,朕岂会看不出来?你能瞒过旁人,又岂能瞒得了朕?”
珞骞然一个翻身,好整以暇地拥住璎丝滑的肩头,干燥的掌心吸尽肤上的湿气,垂俯的视线细细描绘起那绝妙得令人癫狂的柔廓,禁不住心神陡乱。
海棠春倦正浓,梨花雨后犹艳,敞乱的衣襟拽露出粉琢的肌肤,皓腕映璨,妍貌芳华,天生高贵清丽的气质于婉约的细腻中透着耐人寻味的优雅,宛如池中皎雪的睡莲,恬静地枕碧悠卧,倾听水的吟韵。
“心事?你要问璎的心事吗?”璎仰面瞧向占据他头顶上方的大片阴影,晶眸深如子夜,“说起来不大也不小,不值得让你这个皇帝跟着瞎操心。”忽地绽开纯净的笑云,转又俏皮地撅唇如青涩的花蕊,憨容可掬地一歪螓首,神态惹人娇怜,颊畔未及敛远的一缕媚秀,如同恣盛的艳朵,蕴逸着醉魂的浓瑰,“陪我继续睡嘛,不要吵我,我好想睡……”唧唧哝哝的,反手揽抱住斜躺在自己身侧的男人,沉沉阖眼欲眠。
修长的肢体交缠在一处,肌肤贴熨着肌肤,津泽微闻,嫩若青葱的玉指不经意地摩挲间,将凌乱的衣袂蹂躏得犹似菊皱的瘦纹。
“睡?你几时变得古风盎然,学起了元龙高卧?”
璎的反常,珞悉数窥纳入眼底,忍不住出言盘询,带有几分调笑地拂弄起珠玉的耳垂。
“有何不可?”
好象不提防地被触及了痛脚,璎嗔意弥生,赌气地翻身睡去,发作起被人娇惯坏的小性子。
“是你的靖王妃令你劳乏至斯,累你连日来不得不避宿宫中,昏昏思睡?”语气意似不善,旋锁的眉头颇见讽词,“你不是极顾念她的吗?你已多日未返,真的一点也不担心府里怀孕的娇妻?”
听听珞谈吐时的口吻,俨然犹衔恨着靖王府里的那位窈窕娇娘,若非是为了她,他的璎又岂会一再撇下崇光殿里的春渥眷侬,行色匆匆,拂晓奔归。
哀惋他贵为一国之君,从来只有他疏远别人的份儿,而这遇人冷淡的滋味,委实大挫了他无上的自尊,心底堆积起沉重的积怨,不知几时方可散去?象煞了被他打入冷宫的失宠嫔妃,愁肠百结,抑郁寡欢,千金万锱何吝,空买相如赋。
“就算回到府里,我也不是天天跟她打照面,顶多派人代我探视她一番。”璎喟叹地扭过俏脸,俊瞳斜照眸底的秋水,黛深的眉尖凝敷起粉润的娇羞,雅艳的秋虹蓦地化作甜美的春霞,“你以为我会有多少心事欲同她娓娓道来?除你之外,我还能与谁倾诉衷肠?”
杏颜扶酣,匀粉拈兰,清水似的脸庞含怨乍羞,盼眸澄如明泓,掩不住唇畔的柔嫣,曼晕宛似花红。
“话不投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