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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部分

收获-2006年第1期-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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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养猪。 
  如果不是舅舅,他想自己会在养猪场度过他全部的部队生活。这也没什么不好——只要克服了气味,和猪相处比跟人相处容易得多,饲料投放充足以后,猪不会对人有任何意见。他始终不知道舅舅用了什么办法,他在团部办公室占了个位子,一直呆到退伍。 
  这个不是亲舅舅的舅舅,为他当班长的事上过一次小岛。他觉得自己能力不够,当不好,推辞了。舅舅显见生气了,后来再没肯为他的事操心。 
  他去人才市场招聘,只在裤袋里塞了张退伍证和身份证。他没别的证书,也没想过别的什么证书。也没准备简历。人多的地方挤不进,就专往人比较少的摊位去。有那么一家条件还低,负责招聘的是个小姑娘。他老也听不清楚,一头雾水地等人家重复提过的问题。同样,他说的她也听不清,光知道拿眼睛瞪他。他在人才市场的全部经历就是在这个小姑娘后来的讥笑中讪讪而逃。 
  总有一些人把看似铁定的工作从他手里抢走。他母亲,从印花厂退休的女工,也老是在枉费心机,她找的一些人没有一次不输给另一些人。 
  几年时间一晃而过,他依旧没有工作。 
  不要太着急,总有办法可想的。你叫什么? 
  余正阳。 
  他在她翻出来的一个本子上端端正正:写下自己的名字。检视时发现日写得稍显疏松,又仔细添了几笔。 
  他说自己要求不高,只要是能干得下去的都行。说完谦卑地笑了笑,不仅自己松了口气,感觉到在家烧晚饭的母亲也同时松了口气。他还想说点什么,比如感谢的话,又觉得这样不足以报答。他还在犹豫,她站起来,爽快地说既然碰上了,就不能不管,不过需要几天时间联系。他表示能理解。居然不是——原以为她也跟碰到过的一些人那样,随手举个例子,证明这世上的事没有一件不出于人,再由此推断只有不肯吃苦的人,没有做不成的事。早干吗不去努力了? 
  目送灰色沃尔沃倒车,前进,转弯,消失在车流之中。 
  他有点头晕目眩。他忘记了她应该付给他搬纸箱子的钱。 
  不过,他记住了车牌号。他可不能让她就这么逃掉,跟那个说好和她结婚却不见了的男人一样逃掉。 
  叉着腿又在原地站了一会,他依旧懵懂的头脑慢慢浮上一个强烈的念头,那就是,他的运气真的来了。运气,人一生多么重要的东西,终于肯光顾他了。当然,没人知道这点。四顾左右,尽是挤挤挨挨的路人,他总是唉声叹气喜欢到处跟人诉苦的母亲,继而,总是饭碗一丢就跑得不知去向的父亲,也在这些放松的面孔中出现了。 
  他能跟他们讲什么呢?他们准会笑话他做梦的。 
  反正他习惯二十四小时挂在Q上。 
  他父亲投资的糖果厂倒闭后,家里的收入就只是印花厂发给母亲的退休工资。他用一个月不好好吃饭,迫使母亲拿出从一日三餐里扣出的积蓄,买了一台联想机。他可以不出门,但不可以不上网。生活中的朋友他只有一个。他们是邻居,又是小学,初中,以至高中的同学。他过着井然有序的部队生活时,他那朋友在外地读大学。只有假期朋友回家才能见一面,也是匆忙的。网络更容易让他交到朋友,也总能让他忘记自己的死气沉沉,变得生动活泛。不过,他还有一个秘密。他想找女朋友。总不能在大街上随便拖一个人认识吧?怎么母亲就搞不懂呢?吃完晚饭,他把这件事情告诉了第一个跟他说话的名字叫特雷西的网友。 
  他的第一次恋爱就是在Q上发生的。 
  他叫她晶晶,给她讲部队生活,讲怎样打背包,怎样在紧急集合的哨声里狼狈地起身,打靶怎样十发十中。想起打了光头的同伴,仍和以前一样乐不可支。只有移出屏幕的目光不小心碰到破了一半的窗帘,才灰心地想到自己的现状。 
  现实,我怕现实。他忧郁地说。虽然除了他自己,没人看见他的表情。 
  不怕的。我来安排。对方打字的速度快得让人害怕。 
  很快,他们见了一面。后来,也是很快的,他进了她上班的公司。他所在的推广部和她的财务部只隔着一堵墙。当时没想到,这样一来,他们之间的距离可怕地缩短了。开头几天,两个人喜不自胜,同进同出,每天构思出两到三个不同的生活计划。事实证明计划就是用来打破的。他每天让她看见,他做事拖沓,只会唯唯诺诺的本性她自然也看见了,或者另有让她失望的,难以接受的秉性。对于他,那是段魂不守舍的日子,心每日吊得沉沉的,仅有的清醒是,他干得并不好,一直到结清工资,没有推广出去一件产品。 
  一个中午,他手机上出现了一条短信,字只有五个:我们分手吧。没几天,人事部的催促也来了,甚至没耐心等三个月的试用期结束。 
  他开始还避着麦当劳餐厅,怕想起头一次的见面。不过有一天他故意在那条街上走了三十几趟,就变得没什么了。他还是喜欢上网,喜欢跟生人在一起时的兴奋和奇遇。 
  接到周穆的电话,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了。 
  她好像感冒了,声音有些齆塞,在电话里解释:生意上的需要,接连去了好几个地方考察,累了,还因为水土不服,生了点小病,在家里养着,以致耽搁了他的事情。 
  他连连表示能体会。让新加坡澳大利亚这些地名一溜烟从耳旁划过。没有说第十天开始,他已经等不下去,不是俯卧在床,就是在街上转来转去,找工作,也找汽车。隔一阵子看一次电话,怕错过了。 
  没有一个人打他电话。多少可笑。全世界的人都有事干,就他没有。全世界的人都忙,就他闲着。听得见的只有时间,倒霉的时间,像一只破马桶的漏水声,不绝不息,让他心烦意乱。而他自己,简直要在这只破马桶里淹死了。 
  说不定她早忘了。骗子。这个臃肿丑陋的女人。 
  他睃来睃去的眼睛,盯着类似的粗胖女人,盯着类似的灰色沃尔沃。好几次,他嘴角浮着笑,想象已经找到她的汽车,已经在车窗上用狗屎涂上骗子两个大字。进而把想象发挥到在所有汽车的车窗上都用狗屎涂上骗子两个大字。 
  他的疯狂的念头在她受过风寒的声音里一下消失得没了踪影,剩下的只有淡淡的愧悔。他又恢复了平常的满不在乎,恢复了在养猪场和猪对视的平静。他就是这样满不在乎地找到了西城花园周穆居住的别墅。 
  他差点没认出她来。 
  开门的把他领进院子,他只看到一堆枯黄的稻草,静静地歪在椅子扶手上。然后,短暂的愣怔之后,他才发现稻草下的一丁点脸,也是枯黄的。 
  她突然把头发烫成了这种怪样子。他在心里惊叹了一声。 
  作为问好的回报,裹在毛毯里的庞大身体动弹了一下,指点他坐到对面椅子上。椅背随便搭着一床毛毯,好像刚刚还有人用它裹着身体。想到在门口碰到的男人他突然觉得尴尬,她没有电话里那般热情也让他沮丧,很为自己这样贸然登门后悔。她果真就是他命里的福星?果真就能带给他工作? 
  但他总算坐下了,不自觉地摆正自己的两腿和两臂,好像面对的是负责招聘的行政助理或是人事科长。如果不是太不放在心上,暗地里带着抵触的情绪,好像他们全都欠了他,就是勉强保证自己不发抖。用他母亲的话说,就是总也拿不出个样子。 
  坐到周穆家宽敞的花园里,故作大方地一番左顾右盼,总算捧着开门的倒给他的茶,用还算自如的语气表扬了整个别墅区的空气——真像刚刚剥开的青豆荚,有一种新鲜的绿气。 
  啊,真好,多好的太阳。没有比太阳更好的东西了。那么长的夜,没有尽头似的,漆黑漆黑。看见它我才知道自己活着,不是死了。周穆说,在毛毯底下翻了个身。 
  是啊,真好。他直愣愣地仰起脸,又躲闪不及似地低头,仿佛被金光烫着了。训练那会,整日暴晒自己的太阳,只不过几年工夫,远得像一小片毒辣的影子。说真的,他简直忘了太阳这东西,倒是死这个字唤起他内心的惧怕:等不及工作就死了。 
  我倒不是怕死,我只是奇怪,有些人干吗那么怕,既然人人都必须死。正是这样,你想,眼前这个太阳随时可能看不见,生命随时可能“嘣”的一声断掉,掉进永远没有太阳的地方,难道人不应该活得更有意义一点? 
  想到她做过中学老师,他对她的话没有感到什么突兀。 
  可我不知道我的意义在哪里。他把目光投向围墙外,那里也蒙照着一层白花花的阳光。不知不觉又想起他的老问题,我能干些什么? 
  有多少人重视历史?有一阵,真觉得自己跟历史一样不受欢迎。年轻时不懂,人嘛,有的天生开窍晚,我后来倒还想开了,别人锣鼓喧天就锣鼓喧天,自己当好历史老师也不错。 
  他吹开浮沫,喝了口茶,问,你怎么离开学校的? 
  我那时的确生了病。这儿,她点点前额。那是种心理上的毛病,老觉得自己活得没有价值,不过根本不像辞职信上写的那么严重。手续是我丈夫办的。你想得到吗,一个人可以在同一个地方错两次。我快和他结婚了,才知道他离过婚,带着一个儿子。我家里不同意我一结婚就当人家孩子的后妈,这件事把我弄得焦头烂额。我承认我有虚荣心,他长得英俊,在机关做政工,举止文雅,很满足我的虚荣心。我没生自己的孩子,一直带着他儿子,家务有保姆帮着,不太累。我没有的是自由。他不喜欢我出去,要出去也得跟他一起,去见一个个不认识的陌生人。我喜欢的他没一样喜欢。我知道他想的是绝对的服从,而我偏不肯。我在家休息没多久,他自作主张替我把工作辞了。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冷冷的,几分钟前太阳给她的热度好像完全消失了,只在她身上留下晒出来的几个大洞。 
  那个老师,反正你也不喜欢当啊。 
  是啊,我想,辞就辞了吧。我在家呆了将近十年,是足不出产的呆法,我太害怕了,不愿意出去一次回来跟他争吵一次。唯一可见的是他儿子的大。他去北京上学前对我说,妈妈你再不能这么下去了。他不说,我自己也知道再也不能这么呆下去了。 
  所以你离了婚,自己跑出来开公司了? 
  你以为这么简单?再说,他还需要我呢,好撑着他家庭美满的样子。不是看我吃到这份上,到今天大概还离不掉。我受够了。宁可住黑屋子。这儿,她点着眼睛旁边的青紫,说,他揪着我使劲往地上撞,我爬出去打报警电话,丢尽了他的面子,我们这才算真完了。 
  那你还敢结婚?他惊奇地问。 
  这不一样。她仰起头,看着树梢上的几片叶子,剧烈的金光让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线,好像在思索不一样的地方。突然一掀毯子,用让他吃惊的速度跳下椅子进屋了。再回来,头发已经梳整齐,人也清俊了好多。 
  开门的端来奶壶,一碟切片面包,几颗颜色大小各异的药片。 
  他解释来之前已经吃过了,一口接着一口喝下滚烫的茶,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却唯唯诺诺,听着她歇斯底里般的申述。 
  我出来办公司已经三十九岁了。三十九岁。很少有女人到了这个年纪还不认命的。我只是知道,再不出来,我就死了,活活憋死了。我又不比别人笨,为什么不?除了你自己,谁阻止得了你?只要我愿意,没有搞不定的。看准那些软蛋,拣出来捏,想怎么捏就怎么捏,他们都爱面子,一般不会让你下不来台。我碰到过骗子,但也有人信得过我,和我建立了长期关系。刚开始,我只有两台机器,现在我有了二十五台机器。我的订单很多,美国,加拿大,可我最想的还是结婚,生一个自己的孩子…… 
  直到出了西城花园,他耳朵里依旧响着一团往外突突乱冒的声音。几次想打断,又觉得不妥放弃了。工作的事她只字不提,好像忘记叫他来的目的了。可能他根本会错了意,她叫他来,就是要他听她说话的。她只是想说话。就是想说说话而已。 
  毕竟因为周穆,他在宝来电器公司的经理办公室坐了半个钟头。女经理显然对他不甚满意。她说的模棱两可的话——回家等消息,无非是推托。这也是他多次应聘的经验。周穆关于有些人天生开窍晚的话,给了他很大的安慰。可能他也是吧。开窍晚,要比别人多花掉许多时间才能弄懂一些事。反倒不急了。 
  路过好哇依,他突然想到应该给周穆买个礼物。成不成是另外一回事,毕竟她帮了他。店堂里挤来挤去的都是些中学生,他最后看中了一个银灯笼。标价不怎么贵,可见不是真的银,有着银的成色和光泽而已。不过很漂亮。蜡烛的火光透过银的小空洞,又温暖又精致,可以放在床头当床头灯用。 
  他原来想去邮局寄的,不过算算寄费吓了一跳,还不如自己跑一趟呢。他倒了几次车,才在郊区找到周穆的厂子。厂房很旧了,几个工人正在拆一件新到的机器,厂门口乱得要命。如果不是停在院子里的周穆的汽车,他真怕找错地方了。他把盒子交给保安,再三请他转交,就走了。 
  路上,他突然又想到那个二百元薪水的招聘。周穆厂里的工人大概就是拿这个工资吧。他心里又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种安慰。周穆没有把他招进她这个破厂里做工人,说明她觉得他的价值比这个大。 
  他并没想着周穆打给他电话,也没想着她喜欢那个银灯笼。无论如何那和他没关系了。他还得继续找工作,不能再吃他父母的。确实,到她来找他,中间隔着漫长的一段时间。不知不觉天已经有点暖了,他母亲帮他把冬衣收起来,才又看见带帽的黑色棉外套,想起喊住周穆的中午。 
  她在电话里说灯笼收到了,问他为什么不进去坐坐,她那天在。 
  怕耽误你的时间,他说。这是真话。 
  挂断电话前,他随口问了一句你在哪儿。她说在某酒店,有应酬,喝多了,又问他在哪儿。他看了看电脑,看了看Q上新认识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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