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枪声(李晓明 韩安庆)-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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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
儿外出抓药,不幸中途染暴病,卧床不起,寸步难行。这都是孩儿不注意身体所致。但我想,人生得病也乃常情,儿虽染重病,决不为病魔所吓倒,要和疾病进行斗争。儿所难过的是不能在堂前孝敬母亲,不知您近况如何,望接信后速来回信,以免儿挂念。 儿
常铁生 十一月初十日
“铁生”是他的小名,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写完又反复看了几遍,确信这封信即便落到敌人手里,也不会出什么漏子,才把它交给了侯老奎。
已经是入狱的第三天了,马英还没有接到回信,也没有审讯,大家都闷得不行。周大贵又骂道:“他妈的还不过堂,是死是活来个痛快!”
“你倒想的好。鬼子知道你个子大,故意叫你憋在这个小房子里零受哩!”肖阳开玩笑地说。
“大概鬼子见你个子小,这房子专为你做的,对吗?”周大贵也来了一句,两个人没事就这样闹着开心。
“你看这是什么?”不知谁在地下摸到一本破书。马英拿在小元洞下一看,是一本少前没后的《水浒》,于是他高兴地对大家说:“我来给你们念一段,解解闷。”
“算了吧,听那个干啥,又不能当饭!”周大贵说。“念吧,念吧。”肖阳不知道故意和周大贵上劲,还是真的想听,“高兴一天算一天!”
马英一念,大家都听上劲了。可惜这本残缺的《水浒》太薄了,半天就读完了,周大贵听得最起劲,忙说:“再念一遍,非他娘逼上梁山不可!”
“出去过堂!”忽然老警察把门推开,向大家说道。大家一听就往外跑,不但不害怕,反倒高兴起来,因为在这小黑屋实在闷不过了,一来是为了看看久别的太阳,二来是死是活也希望来个痛快!
马英跑在最前面,一步跨进太阳地里,他的心情是多么愉快啊!不由抬起头来朝天空一望,耀眼的阳光早射得他睁不开眼了。就在这一霎时,他觉得两眼一黑,浑身瘫软,不由自主地睡在地下了,紧接着一个一个……都象喝醉了似的,瘫痪在太阳地里。老警察噘起那两撮白胡子,习惯地慢腾腾地说道:“休息一下吧。”原来这长久闷在黑屋子里的人是见不得太阳的。
大约过了十分钟,大家精神复原了,老警察伸手掏出两个大馍递给马英说:“吃了。”
“做什么?”
“吃了馍挨打不疼。”
“谢谢。”马英感激地望了望老警察,把两个馍掰成十二块,分给大家吃了,跟着老警察朝后院法庭走去。法庭前有一道影壁墙,这是专为遮蔽阳光的。拐过影壁墙,一走进法庭,顿时大家身上的汗毛便竖了起来。这房子又高又大,四周没有窗户,阴森森的,寒气逼人,往房顶上看,正吊着两个人:一人光着脊背,双手反缚着,背上布满了一条条的血印,他用一种惊奇的眼光望着他们;另一人却只拴着两只大拇指,衣服也随着胳膊拽了上去,露出腰来,再往下看,他的脚上拴着两摞青砖,只见他双眼紧闭,微微地喘息着,看样子实在受不住了。梁头上还空着七八条绳子。房子四周摆的是老虎凳、夹棍、灌辣茭水的台子、正在烧着的烙铁……这些本来是死的刑具,现在象忽然变活了似的,一个个张牙午爪地注视着他们!再往上看,是一条一丈多长的大案子,案子中间坐着一个小鬼子,因为他个子十分矮小,这案子又高,刚刚露出一个头,象是在案子上放着一个烂茄子,这就是日本宪兵队长小野。右边坐着大金牙翻译官,案子下是四只大皮靴和两只大洋狗,那狗前腿直立,后腿弯曲,仰着脖子,卧在地下,呼哧呼哧地吐出它那半尺长的舌头,等待着主子的命令。案子前面是一滩一滩没有干的乌黑的鲜血……
十二个人一字儿排在案子前,屏住呼吸,十二颗心在剧烈地跳动。
“八路的?”小野怒吼道。
“不是的。”大家象是受过训练似的,异口同声地说道。“八路的没关系,不是的死了死了的!”
“死了的也不是。”
“出去!出去!通通出去,一个一个杀头!”小野跳起来吼道。
大家排着队走到院里,不知道鬼子要耍什么花样,紧跟着走出一个汉奸说道:“来一个。”
“我去!”“我去!”大家一听抢着往前走,想着是死是活早早决定算了。这时那拉痢疾的老头出来对大家说道:“我去,我老了,反正是快入土的人了。”说罢,他颤颤巍巍地走进阎罗殿。
汪汪!……屋内传出一阵狗咬声,夹杂着老头子的惨叫声。过了一会,老头子不叫了,却听见那狗还在疯狂地咬,大家的心都蹦到嗓子口,心想:这老人该被他们糟蹋成什么样子啊!
狗不咬了,大家一齐注视着那影壁墙。两个汉奸把老人架出来,只见他满身血肉模胡,不成人形了,裤子被撕得一条一条的,露着的半截光腿已经成了红色。汉奸把他架到院里,一丢手,他便一头栽倒地下。
残暴!残暴!无人性的敌人!马英眼里冒着忿怒的火焰。只听那汉奸说道:“再来一个!”
“我去!”马英大声说道。周大贵用胳膊把他一挡,抢上前去,回头对马英说:“你的身子不行。”
周大贵走进去,就听到里边呯哩哐当搞起来,可是没有喊叫声,马英心里暗暗敬佩道:大贵,你真是个硬汉子。过了一会,周大贵出来了。他用手推开汉奸,摇摇晃晃地摸着墙往前走,只见他满脸血红,头比先前发大了,肚子鼓鼓的,这是用辣茭水灌的。周大贵摸着墙走到偏屋的窗台前,爬在窗台上,大口地吐着血水……
“再来一个!”汉奸又叫道。
“我去!”肖阳迈步就往前走,马英拽住说:“我去。你是下一个。”
马英走进这阎罗殿。两个汉奸上来不由分说,便把马英倒背手捆上。哧地一声,马英只觉得头重脚轻,脑子一阵昏眩,身体悬在空中了,他忽然想起他救过的陈宝义,曾被人家这样吊在大槐树上,料不到自己竟……
“你的八路的?”小野问道。
“老百姓。”
“你的不是老百姓,八路干部大大的。”
马英心里一惊,但立刻又平静下来,鬼子是在吓唬他,“不是的。”他说。
鬼子问案子照例很简单,总是三言两语,加之小野今天已经问了四五十人,早已不胜其烦,见马英不承认,随即向两个汉奸咕噜了一声,汉奸便掂着鞭子走到马英跟前,马英咬紧牙,元瞪着眼睛,心里暗暗说道:“挨不过敌人几鞭子还算得什么共产党员?我倒要看看敌人的鞭子是怎样打在我身上的!”
日——的一声,一个汉奸怒目咬牙,甩起那三尺长沾了水的皮鞭子,鞭子象是一条恶蛇蹿在空中,水点儿先落在马英的脸上,拍的一声,他觉得背上一阵剧烈的疼痛,拍拍!拍拍!……一连几十鞭子,他只见皮鞭子在空中乱窜,屋子旋转,渐渐不省人事了。
忽然他觉得浑身一凉,脑子清醒过来,睁眼一看,自己躺在地下,泡在水里、血里。
“你的八路的!”小野问道。
“不是的。”马英咬着牙说。
小鬼子摆了摆手,两个汉奸便把马英拖出去。刚拖出影壁墙,就见肖阳没等汉奸喊他,便走进去了。这时马英眼前忽然一亮,迎面走来一个又白又胖的矮个子警官,因为他穿的黑警服,那脸就更显得白了,肩膀上挂着一道杠子三颗星。他和马英正好照了个对面,不由都大吃一惊!马英正要说话,只见那胖警官向他摆了摆手,便喀喀地迈着大皮靴走进去了。“郑敬之!”马英暗暗肯定道,“一点也不错,是他,他向我摆了摆手嘛。想不到这家伙成了叛徒!”
一小会,肖阳安然地出来了,只见郑敬之跟着从里边出来向大家喝道:“都他妈滚回去!”
大家弄不清是怎么回事,暗暗庆幸免了更多的人受酷刑。他们把马英等三个搀起来往回走。
刚走到二道门口,忽然一阵脚步声,一个瘦黑的小警察押着一个老大娘走过来,斑白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一撮被血凝结起来的头发搭在脸前,双眼塌了下去,颧骨突出来,脸色铁青,踉踉跄跄地朝前走着,马英抬头一看,楞住了。只见老大娘那两只无光的眼睛突然一亮,直直地丁住了他。“孩子!”她用尽力气叫了一声,三脚两步便扑到马英身上,“你……你……”一句话没说出口,泪水就象泉水似的涌了出来。
“娘,娘……”马英迷迷胡胡地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一面紧紧抱住母亲,但愿这梦长一点。这把那小警察弄慌了,楞了一会,就慌忙去拖老大娘,这时郑敬之走过来怒喝道:“老婆子,你疯了!你不愿意交出自己的儿子,还想害人吗?”“害人!”这句话提醒了马大娘:是啊,她认了马英就是害了他!她一下子把马英推开,楞楞地说道:“我认错了,我认错了……”
马英,这是她亲生的儿子,她眼看着他一天天长大,儿子会喊娘了,儿子会邦助她干活了,儿子越来越懂事了,儿子能带上队伍打鬼子了;儿子是她的光荣,是她的希望,她就要为儿子去牺牲,现在她见到儿子了,却不能认他……她的心碎了,她的头蒙了,她昏厥过去了。
翻译官听到外边哭闹,出来问道:“她在干什么?”“疯了,乱打人呢!”郑敬之说。
“快点带进来!”翻译官说道。
这同时,大家怕出事,赶紧架着马英回小黑屋去了。马英靠在墙角。肖阳脱下棉衣垫在他身后。他现在并不感到疼痛,只觉得浑身滚烫,昏昏迷迷,回想起刚才的一切一切,半信半疑:郑敬之怎么会投敌?他参加工作早,又坚定……我怎么刚好碰到母亲了呢?怎么这样凑巧,大概是自己在做梦吧!他叫道:“肖阳,肖阳你起来。”
肖阳不知他要干什么,慌忙站起来。马英清楚地看到他身后小窟窿里透出的光亮,这不是梦,莫非这一切都是真的,他的心跳起来。
“怎么,你好些了吗?”肖阳见他醒过来了,关切地问道。“我不要紧。”马英说,“你看大贵和大爷怎么样?”
“我还可以灌他妈两桶,我操他祖宗哩!”周大贵听马英问他,气得又骂起鬼子来;肖阳低声对马英说:“老大爷恐怕难熬过去,他的痢疾还没好,刚才又屙了……”
这时马英忽然感到背上一阵剧痛,他忍着痛叫道:“大爷,大爷。”
老头子半天才喘息着答道:“我……我不中用了,你……你是念过书的人,你……”声音小得听不见了。
“不要紧。我们等他们来了就对他们讲,他们……。”他们会怎么样呢?难道对这些魔鬼还能寄托什么希望吗?马英说不下去了,一阵沉默。大家都想安慰老人,可是谁也找不到恰当的语言。
一忽儿,肖阳忽然对马英说:“你记得吗?有个老大娘要认你做儿子呢!大概是迷了,你看她老人家被折腾成啥样了啊!”
母亲那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样子,一下子出现在马英脸前,他心中一酸,眼泪便刷刷地流了出来,娘,你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流出了多少血和泪啊!
马英忽然又想起了郑敬之,就问肖阳道:“你进去鬼子怎么不打了呢?”
“这还得感谢那警官呢!”肖阳笑了笑说,“鬼子正要收拾我,胖警官对鬼子说道:‘太君抓他们当壮丁,打坏了的不行。’那鬼子想了想说:‘通通地滚旦!……’”
“去他娘的吧,当汉奸的还有好人,还不是想把老子们弄去当炮灰!”周大贵又骂起来。
马英想:郑敬之是汉奸,但可能良心还没有坏透,要不,他会出卖我的,为什么反而掩盖我的身分,莫非……但他立刻打消了这种念头,对敌人不应该存在侥幸心理,要有足够的警惕,说不定敌人又在玩什么花样呢……不知在什么时候,他又迷迷胡胡地昏过去了。
第一○章 母与子
马大娘被拖在法庭上,昏迷不醒。案子下那两条大洋狗对她也很熟悉了,它们自动地钻出来,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地围着她转,好象它们在这个坚贞不屈的母亲面前也已无可奈何了。
马大娘这已经是第三次被提审了,小野曾经交代过,如果第三次她还是不说出她儿子的去向,不把她儿子找回来,就要杀她的头。她慢慢睁开眼睛,地下是一滩血水,血!这是儿子的血,这是自己身上的血,她用手抚摸着这血水,暗暗说道:“鬼子,你们瞎了眼睛!你们要我的儿子,我儿子就在你们眼前!……”
“快快地说,你儿子在什么地方?”小野暴跳起来。“不知道。”
“死了死了的!”
两个汉奸听罢架着马大娘就往外走。
“太君,现在杀未免太早了吧?”郑敬之上前低声和小野说了几句话,小野点点头,又向汉奸们摆摆手……
马大娘昏昏沉沉,觉得身上热乎乎的,低头一看,怀里抱着马英,马英还是童年时的马英:方方的脑袋,元元的小脸,大大的眼睛,握着小拳头对她说:“娘,我长大给爹和姐姐报仇!”这时突然蹿出一条狼,把马英衔走了,她叫喊着去追,这时才看清那不是狼,是鬼子,马英也变成大人了,她哭,可是哭不出来,这时她忽然看到一个人对她狞笑,这是谁呢?苏金荣!马大娘浑身打了个寒颤,醒来了。强烈的太阳光从玻璃窗口照进来,她现在到了什么地方?……炕上铺的羊毛毡,新洋布棉被,红花绿边墙围,地下摆的是方桌靠椅,桌上放着坐钟、茶壶、茶碗,炕的对面是一排红漆柜子。她想:我这是到了什么地方了呢?她忽然看到屋门口站岗的那个小警察,大家都叫他李小黑,马大娘自押到城里来,这个小警察就一直跟着她,有时她见他偷偷掉泪,可是一句话也不说。
“小黑,他们这是把我弄到哪啦?”马大娘支撑着身子问道。
“苏会长家。”
“哪个苏会长?”
“肖家镇的大财主,苏金荣嘛。”
“苏金荣!”马大娘浑身颤抖起来,丈夫和女儿惨死的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