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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部分

平原枪声(李晓明 韩安庆)-第22部分

小说: 平原枪声(李晓明 韩安庆)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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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肖家镇到西河店中间有三里多地段的电线全被割了,路旁的电线杆一个个都成了干橛子,吓的王秃子舌头伸出来半天缩不回去。
  “看见了吗?”刘中正问道。
  王秃子直点头,说不出话。刘中正又道:“我命令你马上出去扫荡,限你明天把电线修好。”
  “这个……”王秃子凑近刘中正,低声说:“妹夫,扫荡八路,还是你亲自来吧!”
  刘中正冷笑一声:“杀鸡焉用牛刀,你用不着害怕,大股八路军都被皇军打垮了,这里只不过是有几个土八路。”他忽然大声说:“执行我的命令!”说罢,打着马向城里走了。王秃子回到炮楼就先请示他老婆怎么办,他老婆是天津人,操着一口天津话指着他骂道:“脓包,要你这个队长干么呀?叫扫荡就去扫荡嘛。”
  “你说的倒好听,八路是好惹的吗?”王秃子哭丧着脸说。“看你那德行,没见着八路就被八路吓傻啦。哪里他妈的有什么八路,都是老百姓!”她说罢一扭屁股,抽起烟卷,不答腔了。
  他老婆本是给自己壮胆,不想倒提醒了王秃子,他想:是啊,自从皇军占了县城,大队人马三天两头出去“扫荡”,八路军跑的跑了,死的死了,剩下的也不过是本地的两三个土八路,怎么一夜之间就会破坏这么多电线呢?对,准他妈的是老百姓!当下便点起全中队的人马和南北两个炮楼上的小队,一齐出动“扫荡”。
  他们每到一个村,先打几枪,然后一拥而进,抢一阵子,抓两个老百姓,烧几间房子便走了。象是平地吹起一阵旋风,由一个村子卷到一个村子,一下午便把肖家镇周围十几个村子吹遍了。王秃子回到炮楼上,把抓来的二十多个老百姓进行审问,可是谁也不承认破坏电线的事,王秃子气得秃脑袋上都爆出火星子,连夜通知各村的维持会:“限明天把割坏的电线交出,还要照价罚款十倍,交不出来不放人,还要烧房子。”
  深夜,隔壁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声,夜越是幽静,声音越显得凄凉,搅动得人心不安。杜平推了推张大爷说:“你过去劝劝她,让她放心,人总要想法救回来的。”
  张大爷是游击队员张玉田的爹,他嗯了一声,就去摸鞋。他闺女小莲从炕上一翻身,坐起来说:“爹,我去吧。”小莲才十五岁,可聪明伶俐,懂事。张大爷心疼她,便说:“你小孩子家,也会劝人?到那里瞎说白道。”
  小莲说:“你就瞧不起我,我连这点事也不会办!”一边说一边下炕。
  杜平是最理解年轻人心情的,又觉得让女孩子家去更合适,说:“你让她去吧。”又对小莲说:“可不要告诉她你家住的有外人。”
  “知道啦。”接着院里咚咚咚响起一阵脚步声。年轻人走路总是喜欢跑的。
  一忽儿,听不见那女人的哭声了。可是一家不哭了,还有许多人家在哭啊!十几个村子,有多少人家被烧了?有多少人家被抢了?有多少人被抓走了?……杜平耳边仿佛又响起哭声,是很多人的哭声。
  这是他们肖家区游击队从清洋江东岸回来和敌人较量的第一个回合,一夜之间,发动百十个基本群众,神不知鬼不觉,割了敌人三里多地的电线,这是一个重大胜利。目前敌人正依靠着这些蜘蛛网似的交通线,疯狂地对冀南抗日力量发动进攻。破路、割电线是当前游击队的重要任务,这样就使敌人的指挥不灵,以便于我们的正规部队运动,进行反扫荡。他们割断敌人三里路的电线,至少可以使敌人三天不能通话,这不仅切断了肖家镇和县城的联系,对全冀南敌人的联络都是有影响的。但这也加深了当地群众的灾难,不解决这个问题,有脱离群众的危险,工作就不能继续开展,连立足都困难啊。想一想,好好地想一想……
  啪!啪!啪!门环有节奏地响了三下。
  杜平知道是到肖家镇上打探情况的建梅回来了。不知怎么,他一想到建梅就自然联想到马英,因为他们两个的勇敢、直率、倔强的性格有些相近。马英能马上回到这里该有多好!自从在他身边多了一个马英,他的胳膊挥动起来就更觉得有劲了。
  建梅领着一个老头走进来。她摘掉脑后那个假盘簪,蓬松开头发,笑了笑说:“这是赵大爷,我说跟他打听打听,他老人家自个来了。”
  杜平看赵大爷,长长的脸面,高高的鼻梁,浓眉毛,和赵振江一个模样,只是下巴上多了一些黑杂的胡楂子,一看就知道这是个心里有数的人。
  赵大爷开门见山地说:“你们问那王秃子的事对吧?是这样……”他接着便将王秃子来到肖家镇开烟馆,修炮楼,割了电线,怎样挨刘中正的训,怎样和他老婆商量出来“扫荡”,连他的个性、脾气,和他在天津投机倒把的老历史也翻出来了。原来赵大爷在镇上卖菜,接触的人多,偏偏人们又爱谈王秃子的事儿,要是今天夜里王秃子给他老婆下跪了,明天早上就有人知道啦,碰上赵大爷又留心,所以听来不少情况。
  小董从赵大爷一进来就醒了,摸黑在墙角听话,越听越气,等赵大爷一说完,就嘟哝道:“这种人还不如个猪哩,宰了他算啦!”
  杜平摇摇头:“这种人可宰不得。”
  “为啥?”
  “建梅说说。”杜平看了她一眼,象是考问学生似的。建梅仰起脸来想着,也象是面对老师答题。脸一红,说:“我们可以利用这种人。对吗?”
  “你说呢?”杜平又问小董。
  “大概是吧。”
  杜平哈哈地笑了。每迂到一些问题,杜平总习惯采取这样的问法,这倒不是因为他当过教员,而是他在想,这样才能加深他们对这些问题认识的印象,通过这样的问话,他也往往能从中得到启示。他一边听赵大爷讲着,一边就暗暗盘算,王秃子正是个利用对象;在这种新的环境下必须运用一种特殊的战术,才能既打击了敌人,又能保护群众。可是要利用王秃子,中间必须还要通过一个人,通过谁呢?他自然便想到王瑞生身上,他现在是肖家镇的维持会长。王瑞生以前也在师范学校教书,和杜平同事,他为人正派,如今忽然当了汉奸,其中有什么变故,他猜摸不透。在这大风暴的年代,一些中间派往往会突变,变好或变坏。他问:“赵大爷,王瑞生这个人怎么样啊?”
  赵大爷感到这个人物很费解,想了半天才说:“要说嘛,这人不象个汉奸,家里也贫寒。不过,人心隔肚皮,这年头什么都难说,他常到苏家去。”
  杜平站起来说:“今夜你领我到他家去一趟。”
  赵大爷一口答应下来。忽然说:“马队长呢?自从他来了那封信,一直没见着,怪惦念哩。”
  杜平和建梅相互对望了一眼,杜平说:“他有任务。咱们赶紧走吧,赶早不赶晚。”
  赵大爷、杜平、小董三个人排成一条线,出了涧里村,朝正西而去。涧里离马庄有三里地,马庄离肖家镇三里,一共只六里地。他们从一个小胡同绕进去,横踏过南北大亍,这时那些酒馆、烟馆仍然掌着灯火,里边传出杂乱的声响。他们来到王瑞生家门口,杜平先叫赵大爷回去,便在门环上敲了几下。
  “谁呀?”
  “炮楼上的。”
  王瑞生端着盏煤油灯开开门,楞住了。
  “老王,我来看你的。”杜平拍了拍王瑞生的肩膀笑着说。随后一把拽住他就往里走。小董顺手插上门,提着枪站在门口。
  王瑞生起初看见小董手里提着枪,面孔紧张,他有些害怕,后来见杜平那坦然的态度,还和从前在学校一样,才放下心。忽然一股委屈的心情涌上心头,滔滔不绝地诉说起来:“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我会走到这一步。苏金荣硬要拉着我干这个差事,还把日本的司令弄来见我,你不干能行?一家老小七八口子都要活命啊!我这是被人家逼到了这一步。我一生都想着落个清白,可是到底跳到染缸里啦,一辈子洗不清啊。我亲眼看见马宝堂老先生死在鬼子的手里,他死的有骨气,值得,流芳百世。我……我真想那样死了倒干净!一家子,一家子,可是这一家子怎么办呢?……”他掏出手帕拭了一下眼角,“就这样,我家也没有免了灾。老二家前几天叫鬼子强奸了!昨天和老二吵了一架,转眼就上了吊,今早才弄下来。老二今天一跺脚,也跑了!”他说着领杜平去看了看他弟媳妇的尸首,最后说道:“老杜,按说,咱们现在已经成了对头,不过,我把这里的根根叶叶都对你讲了,我的为人你是知道的,说话算话。……现在,你看着办吧,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杜平说:“老王,你不要误会,我决没有别的意思。我们是老朋友,你今天正走在这个岔道上,我不能不来关照一下,这是为了你,也是为了乡亲。你的难处,我也了解,只要不真心为鬼子办事就行,可千万不能走错,走错一步后悔也就迟了!”
  王瑞生象是就要摔进万丈深沟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只巨大的胳膊将他拉住,他望着杜平激动地说:“我是个中国人,我总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们以后看吧。”
  杜平看条件成熟了,说道:“我们有件事情请你邦忙办一下……”接着便如此这般对他讲了一番。王瑞生兴奋地说:“行,行。”
  杜平最后拉住他的手说:“祖国在考验你!”
  叭!一声清脆的枪声,划破静静的夜空,飞向肖家镇炮楼。
  王秃子从梦中惊醒,哆哆嗦嗦地提着裤子跑出来,问道:“出了什么事?”
  “大概是八路拿炮楼。”护兵说。王秃子慌了,叫大家赶快起来抵抗。于是炮楼上响起一阵紧密的枪声。后来见没人还枪,也就自动仃止射击。忽然护兵拿着一张布告跑上炮楼,这布告是刚刚从炮楼的院墙上揭下来的,浆胡还没有干,他对着王秃子说:“队长,你看这是什么?”
  王秃子接过来,只见那上面写道:
  王秃子:
  你自来到肖家镇以后,为非作歹,昨日又进行“扫荡”,罪恶甚大,我们权且把这笔帐记下来。
  告诉你,你得看远一点,日本鬼子不会在中国待一辈子。你要老老实实,人民还会原谅你,要是你继续为非作恶,当心你的脑袋!
  八路军肖家区游击队队长:马英
  政委:杜平
  王秃子看罢吓得一夜睡不着觉。第二天一早,王瑞生来了,他把王秃子拉到一个僻静地方,用手比了个八字,机密地说:“昨夜这个到我家了,差点要了我的命。”
  “他们来要干什么?”王秃子正摸不清头脑,忙问道。“来了十五个,整整十五个,我数了的,一个也不错。”王瑞生故意不正面回答他,却先扯别的,仍装着惊惶失措的样子:“清一色的二把合子,你知道谁带的队?马英!你听说过吗?”
  “听说过,听说过,是个没退胎毛的孩子。”
  “你不要小看他年轻,真有本事!你没听说他大闹龙王庙,舌战红枪会吗?苏金荣都把他没有办法。听说他打枪百发百中,左右开弓,还能飞檐走壁。”他说着看了看炮楼的院墙,“象这样的墙一蹿就过来了……”
  王秃子听王瑞生说的有声有色,虽不全相信,可是都有根有据,也不能不相信啊。
  “还有那政委杜平,你知道吗?”王瑞生只管吓唬道,“这人才了不起哩!马英都服他。听说他念过‘辩证法’,念了这书就能上知天文,下通地理,能掐会算,人称赛诸葛。
  ……”
  “你快说,究竟他们要怎么着啊?”王秃子越来越摸不着头脑,忙插咀问道。
  “这还用说吗?不准抓人,不准向老百姓要钱,不准修电线。我忙求告说:‘皇军知道了吃罪不起,请行个方便。’他们后来说:要修也得买他们的电线。我想也只好如此,要不咱们还无处去买电线啊!”接着又凑到王秃子耳朵上说:“这样做个买卖还能落几个钱哩!”
  那王秃子本是个生意精,一听到钱就转了向,只是心里还有些害怕。王瑞生说:“只要瞒着皇军就行,不这样,咱也得罪不起八路啊!”
  王秃子觉得别无出路,这样又能赚钱,就一口答应下来。当天把抓来的人都放回去,晚上各村群众就把电线收起来送到肖家镇去了。王瑞生又设法弄了几个钱送给王秃子,说是买铁丝赚来的。从此以后,老百姓天天割电线,割了又送回去。只是苦了那些电话兵,天天忙个不仃。过了没多久,那些本来是崭新的电线,现在已经变成一节一节,跟丘引一样了。
  这样一来,敌人的电话就三天两头仃摆,肖家镇本是衡水通向县城的要道,鬼子自然感到耳朵不灵了。衡水鬼子联队部怪罪到中村头上,中村又把刘中正叫去骂了一通,刘中正受了一肚子气,当天带着一个中队便朝肖家镇来了。
  刘中正到了肖家镇,坐在维持会里,气冲冲地派他的护兵到炮楼上叫王秃子。王秃子听说妹夫来了,知道要有一顿气受,不过他心里早有老主意,随你怎么样说,我听着,不反抗就是了,你总不能把我怎么办!反正是个亲戚哩。王秃子一进维持会,说了两句客套话,往椅子上一坐,就不做声了。刘中正越看他那个样子,火气越大,于是便蠢猪、笨旦、饭桶地破口大骂起来,无奈王秃子全然不理,真象是一拳打在老母猪身上,连个印子都不起。他揪住王秃子那肥大的耳朵说:“你要知道电线的重要,它就象是我们的耳朵,没有它我们就成了聋子!”
  刘中正骂了一会,气消了一些,也再没有别的办法,只得问道:“八路既然天天破坏电线,你为什么不扫荡?”“哪里是八路啊,尽是些老百姓。”王秃子慢条斯理地答道。
  “老百姓?……你连老百姓都制不住,真是饭桶!”“我怎么制不住?不是罚他们的钱了吗?”王秃子不服气地说。
  “钱,钱,你就是记着钱!告诉你这不是做生意,这是打仗!”
  “打仗也得要钱啊!”王秃子仍然不服气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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