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枪声(李晓明 韩安庆)-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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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队长请把话再讲明白一点!”杨百顺冷笑了一声,朝上喷了一个烟圈,这小子本来也不把刘中正放在眼里,一心要在他干老子面前逞能,此时见刘中正夸夸其谈,便觉得看不顺眼,想趁机敲他一下。刘中正听了暗吃一惊,可是觉得杨百顺抓不住他的把柄,不大在乎。对杨百顺这样的质问,却使他十分恼怒,也冷笑着说道:“既然杨队长比我清楚,那就请便。”
“联队长可有一个王付官吗?”
“自然,这是谁都晓得的。”
“那么他上哪去了呢?”
这时刘中正忽然想起昨夜发生敌情时,没有看到王洪建,而直到今天早上也再没见到他,莫非……可是他觉得这毫无根据,立刻镇静下来说:“我不知你问这是什么意思,你有什么话就放明白点说吧。”
“那我就对不起了。根据我的调查,”杨百顺特别加重这个“我”字,又向中村斜瞄了一眼,见他正在聚精会神地听着,继续说道:“根据我的调查,昨夜的情况,是联队长的付官王洪建带领一个小队投敌,损失机枪一挺,小炮一门,手枪一支,步枪二十七条。”
刘中正大吃一惊,他勉强冷静下来,说道:“不见得吧?”不过口气却没有原来那样硬了。
苏金荣对杨百顺的过分逞强傲慢也真是讨厌,但他终究是个没有头脑的家伙,好笼络。对刘中正则一向视为眼中的丁子,昨夜又受了他一顿奚落,这时不免有些幸灾乐祸。想着半天没有开言,也不象话,便自作聪明地说道:“我看此事,只要把王洪建找来自然便明白了。”
“快快的!快快的!”中村说道。
两个鬼子骑上马,两个汉奸蹬上自行车,立即到王洪建家里查看一遍,回来报告道:“王洪建家里一空,老婆孩子在昨天下午便逃出城去了。”
刘中正的脸刷的变成一张白纸,哧的一声,木头人似的站起来。
中村一句话没说,慢慢地走到刘中正面前。全屋的人似乎都仃止了呼吸,只有杨百顺一个人用手指在桌子上轻轻地弹着。
中村站在刘中正面前,仔细地观察着,仿佛这样就能从他身上看出一切。刘中正依然是那样直挺挺地站着,良久,一动也不动,连眼皮也不眨一下,只有那不听人指挥的汗珠,一粒粒顺着眼睛鼻子滴下来,落在那贼亮的皮鞋上。刘中正此刻忽然想起十多年前在黄埔军官学校听蒋介石训话的时候,他曾经直挺挺地这样站着,就因为这,他一出来便当上了营长。如今他又是这样的站着,他是站在日本军官面前,他犯了罪,他的命运将会怎样呢?……也许一忽儿自己的生命线就要断了!好吧,死也得死的有骨气,我是个军人,我曾经得到过蒋委员长的赏识,我曾经立志要干一番事业,自己虽不能光宗耀祖,可也决不能往祖宗脸上抹灰。这时他忽然又浮起一线希望:自己这一生,奋斗出来可也不容易啊,难道自己的命运就这样完了。不,一个大人物的命运是不会这样随便结束的,何况中村也是个用人之人,难道会不理解他吗?……想到这里,他鼓起信心,站的越发笔直了。
“怎么样?”中村终于问道。
“王洪建投敌,实实不知道,是我教育不严,有罪于皇军,愿受一切惩罚。”刘中正答道。
“凭良心的说话。”
“我敢以人头担保,誓死效忠于皇军,如心意不诚,战场上枪子打穿我的脑袋。”
苏金荣一直眼巴巴地瞅着中村,他所以把刘中正看作眼中丁,正是因为他需要他,想把他笼络在自己势力之下。如果把刘中正搞掉,对他并无好处,反之使他失掉了笼络对象。他看了看中村的脸色,早已觉察出他有宽恕刘中正之意,便趁机装好人说道:“刘兄忠于皇军,任人皆知,此次之错,还望他立功赎罪。”
“愿在近日扫荡八路,以报此仇!”刘中正也趁此举起一只胳膊宣誓道。
刘中正在中村的眼里一向被高看一等,中村认为他的军事才干是苏金荣和杨百顺谁也比不了的。今天这一来,无非是想警告他们一下,再一看刘中正这点“武士道”精神,也很使他赏识。于是拍了拍刘中正的肩膀,龇着黄牙笑道:“没关系的,愿你战斗成功!”
这时,所有的汉奸才算轻轻地松了一口气,只有杨百顺一个人闷闷不乐,他并非与刘中正有仇,只是因为今天没有得到中村的夸奖,有些遗憾。原来这中村自尊心很强,从不愿别人提起扫兴的事,王洪建投敌并不光采,自然不愿多提。这天的情况,肖阳大体上都弄明白了,晚上便来到郑敬之家里。郑敬之没等肖阳开口,便兴高采烈地先说道:“今天的戏唱的热闹吧!”
“热是够热闹,只是还不过瘾,没有动刀子动枪。”肖阳接着便把会上的情况讲了一遍。郑敬之静心地听着,一个劲地抽烟,最后站起来说:“我们把情况估计得太简单了,中村是不会轻易处置刘中正的。他对刘中正,就象是绝户头生了个败家子,留着吧,不成器;丢了吧,可就这一个。”
“刘中正这小子也算铁心透啦,一个劲跟鬼子拧在一起。”“最可恼的还是中村,他有一套笼络人的手腕。”郑敬之笑了笑说,“不过这只是戏的开场,往后还有热闹的看,这一次就把刘中正和杨大王八哄起来了,刘中正绝不会就这样轻易饶了他,等着他们打架吧。”
正说着,便衣队员王小其来了,他见没有外人,便兴奋地说道:“今天联队部的电话可忙坏了,各炮楼里的汉奸听说八路进了城,吓的乱往回打电话,都问是不是八路的正规军来了,我看这一回至少三天不敢出炮楼。”
“他一年不出来才好哩!”郑敬之接着道,“不过估计敌人最近可能有一次报复,你们要想办法把敌人这一次布置弄清楚,决不能让大队吃亏。”
三个人又商量了一阵,肖阳和王小其便回去了。
刘中正回到警备队部,立刻把密探尹麻子找来。他显得比平常客气,让尹麻子坐下,说道:“老弟,又要麻烦你出去一趟。”
“队长,这是哪里话。”尹麻子忙说,“到外边出差这是我的本分嘛。”
“这次不比寻常,”刘中正严肃地说,“这一仗……”他忽然仃住了,他想不能把这一切都向尹麻子说明,那样岂不是被他抓住小辫子了吗?尹麻子也听出这里有文章,想探听一下,趁机问道:“这一仗想是关系很大?”
“自然,自然,”刘中正只是应付了一下,便转过话题说:“给你三天时间,把马英确实住的地方弄清楚,立即报告给我,不准走漏一点风声。事情办好了,自然有好处,我刘某是不亏待人的。”
“是,是,我一定照你的吩咐办。”
“好,你去吧。”
尹麻子转身走了。刘中正又想起这天的情景,虽然有些害怕,可又有些自豪:我刘中正总算称得起英雄好汉,没有吓孬,在坐的那些人不管换上谁,也非得草鸡了不行。这时不禁对中村无限敬仰和感激起来,他识时务,会用人,要是碰上别人,说不定他刘中正已经完旦了。他忽然想起杨百顺,不由无名火怒高万丈:我与你无怨无仇,你何苦这样来拆我的台呢?你原来不过是跟我牵马的,如今仗着个臭娘们混上个便衣队长,也就不少你的了,还妄想骑在我的头上。……这时他不由联想到苏金荣,他虽然也看不起他,觉得他胆小,可他是个文人,文人总是这样的。何况他们的交情也深,今天会上不是还拉了他一把吗?他决定和苏金荣拉在一起,共同对付杨百顺,想到这里,便骑上马朝苏金荣的公馆走去。“受惊了,受惊了。”苏金荣把刘中正让进客厅里说。
刘中正哈哈一笑,说:“没什么,大丈夫还在乎这些?”“啊,是刘队长啊!真了不起,中村太君回去一个劲夸你呢!”红牡丹从屏风后扭出来说道,原来她和苏金荣正在鬼混。刘中正一见红牡丹,自然便想起杨百顺,心想要不是你这个破娘们,我也受不了这个制,便没好气地说道:“我比杨队长差得远,他比我腰杆子粗多了。”
“怎么,夸你也夸出错来了?”红牡丹听出刘中正的话中带刺,也讥讽道,“刘队长今天的气魄可真不小!”
“去他妈的,我刘某可是不认人!”刘中正把桌子一拍骂道。
红牡丹吓了一跳,一溜烟地跑了。苏金荣劝说道:“跟这种女人生气做啥?沾不了光。”
“我不怕她,大丈夫不靠女人吃饭。”刘中正咀虽是这样说,可是心里不免有些后悔。接着说:“苏兄,也难怪我生气,心中实在不服。对于中村,没有话说,如今是日本人的天下嘛,何况中村也有教养,识时务,能用人。说实话,我服人家;对老兄你,我一向尊敬,你是社会上有地位的人,家大业大,全县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只是杨大王八,他算什么?不过是一个地痞流氓。可是现在竟然要骑在你我头上!”他把“你我”两个字说得特别重,以便把他们俩的命运扯在一起。苏金荣只轻轻地说道:“这小子做的是过分了一点。”
“这才是开始。这小子不知道天高地厚,往后够你我呛的,说不定就会葬送在这小子的手里。我看不如到中村面前告他一状,也让他知道点厉害。……”
苏金荣一边听刘中正讲着,心里一边暗暗盘算,对于刘中正的来意,他早猜着了。他现在值得提防的倒是刘中正。刘中正胸怀大志,有军事才干,又是外来派。以前刘中正依附于他,那是刘中正不得时的时候,现在对他不是就不够尊重了吗?如果将来他一旦成了事,岂有他容身之地!实在说,他对今天刘中正和杨百顺产生的矛盾,倒是非常庆幸,这样就可以利用杨百顺打击一下刘中正的傲慢劲,而刘中正反击一下杨百顺自然也是好事。可是让他和刘中正一起彻底把杨百顺打下去,那他是绝对不干的,岂不等于自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所以等刘中正说完,便推辞道:“老兄,别太性急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弟兄在一起共事多年,我岂有袖手旁观之理?只是眼下抓不着他的把柄,空口去告,弄不好反为不美,我看倒不如耐心一点,等待时机。”
刘中正以为苏金荣怕事,不愿意干,却没有考虑到其中另有文章。不过苏金荣说要“等待时机”,这句话倒是提醒了他,牢牢记在心里。
刘中正回到家里,想起和红牡丹吵的一架,放心不下。俗话说:“光棍不吃眼前亏,大丈夫能大能小。”于是从他老婆箱子里取出一付金镯子,让他的护兵第二天给红牡丹送去。红牡丹昨夜回去果然在中村面前说了刘中正许多坏话。
可是中村知道红牡丹说话没有准头,不大理会,他坚信他自己的处理是会得到刘中正感激的。第二天红牡丹接到刘中正的礼物,便将昨天的话全部翻案,又一股劲说起刘中正的好来。这使中村很得意,他更相信自己判断得正确。
这天的后半夜,尹麻子回来了,他把刘中正从梦中叫醒,报告道:“马英带着一个中队刚刚开到城东小何村宿营,估计明天一天都不会走动。”
“可靠吗?”
“我亲眼在村边看见的。当兵的邦助老百姓收了一天庄稼。看样子个个累的不行,真是再好没有的机会。”
刘中正把各中队长叫来,命令道:“立刻将四门紧闭,除皇军之外,任何人不准出城,放走一个人我就要你们的脑袋!”“是,是,遵照联队长指示。”中队长们一齐说道。
“还有,立即做好战斗准备,待命出发。”
“可不知上哪里扫荡?”
“到时候你们自然就知道了。”
中队长们没敢再问,各自回去了。刘中正骑上马便驰往红部。
此时,天已黎明,中村照例在操场里做着体操,练他那“武士道”精神的元气。刘中正只好站在操场边等着,不敢惊动他。中村见刘中正这么早便来了,知道有要事,可是还是坚持着把体操做完,才过来问道:“紧急情报的有?”
刘中正把情报讲了一遍,中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的,好的,全县人马一齐出动!”
刘中正走后,杨百顺便来了。原来肖阳一早见亍上皇协军的气色不正,心下疑惑,又见刘中正朝红部去了,知道必有情况,赶紧向杨百顺报告。杨百顺自然更放心不下,就来到红部打听情况。中村见他来的正好,把情况讲了一遍,立刻让他带便衣队随军出发。
杨百顺回到便衣队,闷闷不乐。他不理解中村为什么对刘中正这样信任,他想如果这次“扫荡”成功,那刘中正更加不得了!可是又一想:没那么便宜的事,我杨百顺花了那么大力气都没有把马英弄住,你刘中正也未必见得……
肖阳见杨百顺躺在炕上生气,心里早明白了八九,便问:“莫非要出发扫荡了?”
杨百顺嗯了一声。
“为啥咱们就不知道呢?”
“都是他妈的刘中正一手搞的!”
“有他刘中正就行了,还要咱们便衣队干啥呢?”肖阳故做不满地说道,“叫我们去看热闹去!”
杨百顺一听更加生气,越发不愿出去“扫荡”,成功了自然他脸上不好看,失败了也跟着去丢人,倒不如坐山观虎斗,想到这里便对肖阳说:“我不去了,中村问我,就说我有病,你带领大家去吧。”
“我也不去。”
“去吧,去吧,”杨百顺劝道,“中村叫去的,不去交不了差。”
其实这正是肖阳的用意,接着趁机问道:“到什么地方扫荡啊?”
“城东南小何村。”
“活见鬼,我看等咱们走别人家早跑啦。”肖阳说罢,赶紧退出来,对王小其说:“你赶快到东关侯老奎的馍馍房去一趟,叫他立即到小何村告诉大队马上转移!”
王小其为了避免嫌疑,骑上车子飞奔南门。走到城门根下了车子,向皇协军们招呼道:“弟兄们借借光,开开城门,我出去有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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