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继卫赌下一颗子弹-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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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更有文学的逻辑。这是一个技术问题。
第一章(1)
作者:郭继卫
初秋清凉的早晨,雾流从长江和渝江宽阔的江面上滚滚而出,攀越江岸的山岩草木,在大地的表面形成一层炼乳般稠滞的、等高的亦是广袤的幔帐。雩都是雾的乐园,晨雾暮雾、昼雾夜雾、薄雾浓雾、勃发的春雾、缠绵的秋雾,还有东边日出西边雾,同样道是无晴却有晴(情)。然而,各色雾中只有这种平而不移、横而不流的层面状雾最为珍奇。这种雩都古城所特有的自然奇观被本地人称作潮澜,也可能是潮岚或潮栏吧,是由于群山中的冷空气侵徙江面,相对温暖的江水在这山的气息鼓舞下快速蒸腾而出,使水汽跃升到饱和状态,风从山起,雾自水生,于是蒙蒙雾霭便在山城大地上选定某一自己喜欢的高度,铺设出这种仙境般的或舞台般的奇异景象。放眼望去,那些深沟大壑均被遮蔽了,地面的杂乱也都隐去了,能屹立于潮澜之上的,是秀丽的山峰、参天的巨树、挺拔的大厦和飞翔的鸽群,似乎在告示人们,如果从某一平面截取大千世界,那么哪里都可以和瑶池相媲美。另有一点预示,就是清晨的潮澜之后必然是一个大晴天,比天气预报还要准。
江山军医大学的教学区坐落在江边一片宽阔平坦的山梁之上,整个园区海市蜃楼般为半人多高的朝雾所被覆,教学大楼、科技大楼、教学馆、学员公寓以及大大小小的建筑、树木、标语牌,仿佛在无边的潮澜之海上逶迤行驶,细听时那奔涌着的雾流甚至还发出“沙沙沙”细浪般的声响。广阔的教学广场雾色蒸腾,淡绿色花砖地面似波光摇曳,远处走来放歌的队列,可以清晰看到学员们雄壮激昂的面部表情,而脚下却如同迈着朦胧的踏浪似的舞步,有一种恍若梦境的离奇效果。
雾是属于梦幻的,因而有一种虚拟的浪漫。
江山军医大学校长傅潮声少将陪同美军生物技术研究所帕特逊上校,走在教学广场的雾潮之中,脑海里总是摆脱不了处在装饰之中的感觉,而装饰又恰恰和本质的真实纠缠不清。他们是去参加周末论坛演讲的,帕特逊将为江山军医大学的师生们主讲题为《美国军事医学最新进展和发展趋势》的学术报告。
帕特逊在国际军事医学界享有崇高威望,他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获得生物化学博士学位,参加过越战,就读于被他称作课程设置“宽一英里、深一英寸”的美国陆军军事学院期间,兴趣转变,按照合作学位计划,拿到了希彭斯堡大学的第二个指挥与管理学位,之后继续从事军事生物技术研究,由于他的综合知识结构和对军事医学独特的理解,学术成就源源不断,获得过全美生物医学奖,还出版过科幻小说,并被看好早晚有望问鼎斯堪的那维亚大奖——当然那要等他退役以后。
因而,他的演讲对江山军医大学许多师生,特别是年轻一代专家学者和研究生们是极具吸引力的。
按照傅潮声的原定筹划,新学年伊始,将展开一系列旨在打造和推进学校军事医学发展十年规划的学术活动及重大举措,以贯彻他这一两年所酝酿的军事医学改革乃至变革设想,包括邀请校内外专家主讲的“军事医学新观念”学术论坛。这时帕特逊正好提出要来校访问,傅潮声便调整讲座计划,请帕特逊担纲论坛的首场报告会,以使整个军事医学改革计划有一个别开生面的起始。帕特逊对这场报告会也十分重视,在美国便做了认真准备。
几个戴着红肩牌、穿着藏蓝色制式短裙的女学员说笑着从一侧跑来,她们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叽叽喳喳的如同莽撞飞来的小鸟,像是护理系从初中考来的女孩子。
她们跑到傅潮声面前,冷不防发现是一校之长,特别是旁边还跟着一个高鼻子灰眼睛的老外,一下子都站住脚。其中一个脸红红地喊了声“校长好”,帕特逊在一旁像个跟班似的用他会说的惟一一句中国话回答“匿豪”(你好)。
女孩用英语说了声“早晨好”,扮了个鬼脸儿,便一溜烟儿跑开了。
看到小学员们慌忙的样子,傅潮声还以为她们也是去参加报告会的,把这一推测告诉帕特逊,让老帕感到吃惊,说这些孩子们年轻到根本不需要在他的演讲会里浪费时间的地步,她们该去秋天的花园里飞。
实际上傅潮声忘记了,这一天还是个特殊日子,中美两国走钢索的高手将同时相向跨越长江三峡险峻的夔门关,军医大学包括护理系的野战护理分队成员参加了这项活动的医疗保障工作,这些小学员们是急着忙着去看电视直播的。
那几个学员边跑边回过头来看、窃窃议论着,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路。她们的笑仿佛雾中的一面镜子,傅潮声从中隐约发觉了他和帕特逊的差异。
因为是周末,而且是学术活动,傅潮声就穿了套很随便的运动装,而帕特逊很正规地穿着制式军服。他习惯大步流星的步伐,帕特逊则边走路边好奇地四处观望,总是落在他身侧稍后,更给人一种不相称的感觉。
傅潮声侧眼看了看帕特逊那身非常合体,特别是腰腹处收得平平整整的美军绿色常服,面料考究,当属聚酯羊毛哔叽之类,配上肩章上的鹰形上校标志、领口代表军医的鹰翼蛇杖标志、国籍标志、右胸前的姓名牌和左胸的勋表,让人眼花缭乱、登台表演的一般。所以说着制式军服的美国军官,上半部像缀满饰物的演员,下摆宽大的明兜像工程师,两侧的装饰彩条像运动员。
这倒更能凸现帕特逊这个人的性格:严谨而夸张,炫弄而随和。
帕特逊就偏爱修饰、主攻修饰、得益于修饰。当战地医生时,他搞出个伤口修饰;当医学博士时,他研究器官修饰;当专家学者时,他提出基因修饰。读懂了帕特逊,似乎就可以明白在那个国度里,为了留住春色,有人给枯草喷上绿漆;为冲淡对人类的破坏,有战争艺术家给每次屠杀起上好听的名字。
但是人的修饰再怎么样夸张也赶不上自然的修饰,巍巍潮澜使教学广场一口气向四周铺开去,使足下与远方相接,现实和幻想勾连,复杂的本质与简单的表象交融。于是帕特逊亦生出些感叹,说道:“美丽的广场,仿佛在梦境中出现。”
的确,这是帕特逊上次来学校时所没有的。随着学员数量的增多,学校将原来的教室、学员食堂拆掉,新建了现代化教学馆和教学广场。
“怎么样?可以和你的生物技术研究所大楼前的广场相媲美吧?”傅潮声说。
“还要大,尤其是雾色很美,而生物技术研究所前面的广场堆满了令人头痛的汽车。”
帕特逊的话,让傅潮声的思绪跳跃到华特里德的那个半环形的巨大停车场。那里密密麻麻全是闪亮的轿车,轿车便是美国大地上流淌的饰物。不过下班以后,广场及周围漂亮的绿地还是非常赏心悦目。
“还记得我们关于基因的争论吗?或许现在可以称之为感性对理性的预言?”帕特逊说。
傅潮声“噢”地应了声,大笑起来。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他的思绪也正徜徉在美军那个生物技术研究所曲折的楼道里,徜徉在人生某种转折的早期往事之中。
那是二十年前,傅潮声作为我军第一批前往美国的军事医药卫生访问学者,在华特里德美军生物技术研究所从事客座研究。帕特逊是他年龄相仿的同事,两人经常在实验室彻夜工作,因而也经常在暮色下的停车场散步,更经常在空荡荡的广场上争论不休。两人的友谊是在不间断的争论中建立的。他们的争论甚至演变成了习惯性的抬杠或狡辩,从谁的妻子优秀到哪个国家可爱,不论什么命题,只要你说对,必然他说错,直至争个面红耳赤,这不仅成为两人激发思想火花的重要方式,也是两人学习对方的有效方法。傅潮声临别时曾说过,要是再和老帕争辩下去,连他英语的音调都要同化成帕特逊的加利福尼亚口音了,而帕特逊抱怨说傅潮声再不走的话,他就准备信奉《孙子兵法》和《孙膑兵法》,改姓孙——把姓倒过来读作“孙特怕”。
当时在美国,基因工程也仅仅是个时髦的提法,生物技术仅仅用在降解原油成分和培育新植物种苗方面,重组DNA的工作还在无休止的生物安全性争论——美国人总是首先争论安全——之中,更为宽松的政府政策尚处于研究当中,而军方的生物技术研究所已冲开重重阻力埋头苦干了。帕特逊和傅潮声当时所从事的均是病理学研究,但他们似乎同时发现了基因工程的不可预知的神奇力量。
基因工程是什么?那时他们从这一简单问题争论起来。
“从字型上看,基因(gene)是情报(gen)。”——当时所里的基因研究是高度保密的,特别是对苏联——“是将军(Gen)”——那是帕特逊当时的最大梦想——“是杜松子酒(gin)。”
“不不,要我说,从字音上看,当然是汉字的发音,基因(jīyīn)是剑(jiān),是饥
鹰(jīyīng),是金(jīn),是鸩(zhèn)——毒药……”傅潮声说。
这就是一个健康活泼的科学婴儿迅速长大的过程,而学者当初的判断就如同算命先生一样,说不清是凭着非凡的洞察力,还是大胆的想像力。
此时,帕特逊收敛笑容,正色对傅潮声说:“你看,事实证明你未成名时的论断都是对的,只是毒药一说尚未成现实。”
“还是你对,基因是你身价倍增的情报,是你终生享用的美酒,只是将星暂未戴上,那也是指日可待的。”傅潮声笑道。
两人聊着,已走到教学馆门口,帕特逊细长的脖子转向门口高大的方形立柱,注意到立柱表面的砖形花岗石上刻着汉字。
“这是四分之一世纪以来,我校毕业考试冠军的名字。”傅潮声解释说。
“好主意。”帕特逊说,他站了站,忽然走上前去,拍拍一块砖说:“她是我那里的。”
傅潮声循着他的大致方向,不用细看,就知道帕特逊说的是江之湄——傅潮声的博士生,两年前安排她到帕特逊的实验室做客座研究,并深得帕特逊的喜爱。
这从他能一眼认出江之湄的中文名字便可得知。
“帕特逊你又错了,”傅潮声在他肩头推了推,示意他继续走,因为后面有学员队走了过来,学员们不便超过他们,纷纷驻足观看,“她是我这里的,到你那里只是暂时观光。”
“暂时观光?”
“是啊,相对于人生之旅来说。”
“我还希望江之湄小姐能够延长研究期限,以便把我的课题做得更深入呢。”
“与你想到一处了,我也希望她把我的课题做得更深入呢。”傅潮声说。
“这就是说,校长先生不会同意江之湄在美的工作延长喽?看来江之湄对你的判断是准的。”
那么江之湄也有很快回校的打算了?傅潮声听了帕特逊的话,心里在想。在没有征求江之湄意见的情况下,与帕特逊讨论这一问题为时尚早,所以他不想多说。
他已有很长时间未与江之湄联系了,待忙过这一阵子可以问问她的想法。
这时,傅潮声注意到今天的学术厅门口景象与往日不尽相同,进出的人流庞大且匆忙,科研部的参谋在往场内搬运折叠椅,以弥补座位的不足,就是已占好位子又出来吸烟的瘾君子也较以往认真,喷云吐雾似在做大快朵颐前的准备工作。
帕特逊也注意到前面的热闹场面了。当然,这种场面对他来说并不少见,但他还是将胸脯挺了挺。
国际学术厅的墨绿色地毯刚刚经过养护,散发出淡淡的栀子花香味,每个座位前摆放的可口可乐罐在顶部射灯照耀下熠熠生辉,时而有打开易拉罐的“啪啪”声,为音箱中低低传出的猫王艾维斯·普里斯莱的摇滚旧歌点缀着别致的节拍。
帕特逊的演讲将在8点30分开始,但他坚持提前半个小时到场,以便利用这个时间和大家沟通一下。
帕特逊是江山军医大学,特别是傅潮声创立的基因研究所的老朋友,在这里有不少熟悉他的人。他一进门,傅潮声的另一个博士生、军医大学基因研究所的梁锷便迎上前来。
梁锷曾在帕特逊手下工作过一年半,是比江之湄早几年的访问学者。他们的见面显得特别亲热,梁锷首先解释说头天因为实验缘故未能到机场迎接,而帕特逊却夸奖梁锷的新式贝雷帽真帅气。梁锷当即摘下帽子送给他,这真让他喜出望外。于是他取下自己的船形帽回赠给梁锷,并立即戴上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制式贝雷帽,“啪”地敬了个十分夸张的美式军礼,脸色因兴奋而泛红了。
梁锷让帕特逊在他的船形帽上签上名字,戴在头上试了试,也照帕特逊的样子敬礼。
会场上已经到来的人们报以一阵轻笑。
随后,梁锷变戏法儿似的从身后拿出一张装潢精美的电镜照片。那是他在脑细胞培养实验中发现的一个有趣的分子结构,经电泳溴化乙锭染色的DNA片段清晰地排列出“LVP”字样,几个字母正是帕特逊全名Larry。V。Peterson的缩写,这种出现概率起码在百万分之一。梁锷用计算机将背景处理成玫瑰色,将DNA染成海蓝色,将照片过塑并简洁装潢,在灯光下亮晃晃地反着光,就如同一面变幻着萌发着的美国国旗。这面艳丽的旗帜不仅能插上月球、遨游太空,也能步入微观世界,甚至插到基因当中去!这念头仿佛在异域他乡突然唤起了一番美国崇拜,因而图片对帕特逊产生了极强的震慑力。
他惊呆了片刻,右手情不自禁地伸至左胸前,继之醒悟那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国旗,便转而大声地“哈”了一声,“送给我的?”他问。见梁锷得意地点头,不禁也得意地说:“在历史长河中留名,不如在现实空间中留名。而现实空间留名,莫过于这一超微结构的奇妙和绝版了!”
见到这幅照片,傅潮声也觉得整张图形有一种独特的含意,似乎造物之神赋予它西语字母的形象的同时,并未忘记带上些更为含蓄的汉字风骨,这个念头萦绕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