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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今生无爱-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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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无爱
作者:凌白


 
第01节第02节第03节第04节第05节
第06节第07节第08节第09节第10节
第11节

 


 
     
                                第一节

    办公室里的故事很多,不过每个人很少去留意,各自有着不同的心思。人与人
之间的关系或许就是如此,倘若谁有件值得炫耀的事,总要变着法儿传达出来,比
如用语言,喜滋滋的表情,或一个神秘的微笑什么的,片刻之间让所有的同事都知
道。倘若是一件影响到个人名声或同事间关系的事,必定会牢牢封闭在心中。从来
没有哪个人情愿抖落自己的隐私。
    日子一天天重复着打发过去,后一刻跟前一天几乎没有什么区别。这个小小的
科室同样如此。古丽萍坐在我对面,飞快地打毛衣,鼻尖上沁出晶莹汗层。白红春
伏在办公桌上偷偷给什么人写信,一张报纸遮挡着半张脸,语很严严实实。陆小勇
和老刘坐在各自位置上,认认真真审核翻看各种统计报表,神情严肃,一丝不苟,
假如有个冒失鬼乍然推门进来,肯定以为陆小勇是个大人物,老刘是位女部长。
    至于我自己,则坐在椅子上,望着公司大楼外的天空呆呆出神,思绪漫无边际
地飘荡开去。……我想,平平静静的生活多么单调乏味,我确实该讲讲自己的故事
了,哪怕没有一个听众,只讲给我的办公桌听。
    昨天下午,李清明打电话约我去散步,并谨慎地征求我的意见,问我可否愿意。
我不置可否,下班后独自沿着一条林荫道朝前蹓跶。 走到另一个街口时,果然看见
一个中年男人身穿风衣,立在人行道边。正是下班的高峰时刻,街道上骑自行车的
人如潮水涌过,那个魁梧高大的身影并不曾被流动的人流淹没,给我留下的印象跟
河岸边的礁石相仿。
    我横穿过街口,平平静静走过去,心中并没有任何冲动或激情产生。一切,似
乎跟周围来来回回晃动的人影车流一样,表面看上去忙忙碌碌,实际上并无什么真
实内容。我的脚踩在水泥方砖铺就的地面上,头顶上遮蔽着梧桐树阔大的叶子,感
觉中却如同在旷野间行走,四周浮动着虚缈的岚气。
    李清明看到我,朝后一跳,退到林荫道旁,那灵活的步子让人感觉他不像一个
年近五十岁的人,仿佛一下子年轻了许多,退回到三十岁的年龄。在此之前,他曾
左右光顾,时而朝哪个方向长久凝望,不过行止很得体,以中年人的矜持掩饰着内
心的焦虑不安。
    “吴艳,你来了么?”他凝视着我,两手插在灰色风衣的兜里,既而露出孩子
般率真的神色,用男子低沉的声音说:“我以为你不会来了,曾有些失望。”
    我说:“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他微笑着说:“没关系,你仅比约定时间晚来了五分钟。……吴艳,你穿着这
件朴素外套,反而显得更美,更衬托出了你的文静气质。我很自然地瞧了他一眼,
从他略显疲倦的目光中看到了炯炯的亮光。这种目光,显然包含了中年男子丰富复
杂的内涵:沉稳,宽厚,在自己倾向的事物面前流露出某种真实的喜悦,几近于让
生命的时针倒拨回去。”我也微笑了,淡淡说:“谢谢你的赞美。如果这世界能捕
捉住每一瞬间的真实,也就算得上完美无缺了。”
    整整一个黄昏,我跟李清明在街边蹓跶着,就这样消磨过去。正是晚春时节,
花草植物的颜色由浅绿向深暗过渡,浓艳的花儿在街边花丛里袭放出阵阵清香。两
小时前曾落过一场小雨,空气清爽略有些寒意。街道上湿漉漉。
    天空比平日显得明澈。夕阳沉落在高大建筑的夹隙间,将几百万人口的城市沐
浴在金色余辉中,车流人潮渐趋稀少,摆地摊卖书的小贩随处可见,一个个遮雨的
公共汽车站亭下都被花花绿绿的书刊占去一角。
    李清明稍稍俯下头,凑在我脸旁耳语说:“……你给人留下的印象始终有些忧
郁,这是为什么?你追到不愉快的事了吗?”我感觉到了他呼吸中的温热气息,漫
不经意地说:“这没什么。大概我天性如此,生来就喜欢用灰色眼光看待人生。”
他感慨着,悠然踱着方步说:“我在你这个年龄时,好像也是如此。假如时光能倒
流,允许我退回十几年前的话,我将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
    我微笑着,没有跟他谈论这个问题。我相信,跟这样一位身材魁梧的男人挨着
行走,无论任何女人都会感到有种稳当可靠的依托感,不知不觉想要靠过去。中年
男子对女人来讲,实际上比年轻人更具诱惑力,丰富的经验和人生阅历锻造出了许
多经久耐用的小船,常常不知不觉吸引着游客乘坐上去。不过,虽然我意识到了这
点,内心的空旷感依然存在,并不因身边伴随着这个人而感到充实。因为我看出来,
类似他这样的男人个个都面临着黑暗的深渊,再朝前走一步,船体将四分五裂,永
远难以修复,所以每一位饱经沧桑的船夫都十分怀恋过去,拼命想拖住时光享受最
后的人生。我早已看出了这点,时常感到自己未老先衰,提前预知了死亡和每一个
人的最后结局。
    

    我暗自喟叹着,忽然莫名其妙地想:即使我跟身边的这个男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事情,或许也很无所谓。……而他的潜在目的也是不言而喻的,虽然他此刻正在谈
别的事情。
    李清明说:“吴艳,我最近读了一本书,薄迦丘的《十日谈》。”见我没吭声,
他继续说:“这本书我少年时代曾读过,人过中年时再读一遍,居然才悟出人生真
谛,难怪这书几百年流传不衰!”我有此同感,点点头说:“每一部优秀之作,都
是用最简单的结构方式道出人生永恒的真理,它是跟事物本质紧密相连的。”他不
自觉地靠近我,难以察觉地挽住了我的手臂,轻声说:“你的见解很精辟,一定读
过不少书吧?我从你的修养举止中就能看出来。”我不想使他难堪,并没有抽出手,
仅淡淡地说:“我读过不少作品,但好书实在太少,最后也就无书可读了。”同时
在心里想,听不见雷鸣炮轰,进攻就这样悄悄发动了吗?人类的智慧真是进化到了
可笑的地步,为了迈出极简单的一步,就搞出了许多繁琐的花样,若跟动物相比,
这究竟算前进还是后退了呢?
    俩人似乎是一对情侣,手挽着手,肩靠着肩,在街边漫步而行,对李清明这位
有家室儿女的人来讲,我不知他此刻做何想,会不会担心撞见熟人甚至他的亲属。
对我来讲却感到一切都无所谓,谈不上热情,也没有丝毫的心理或生理上引起的战
栗。恍馆间,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只随波漂流的椰壳,任由海潮冲卷到何处都无有什
么不安,茫茫大海中的雾气越聚越浓,完全将我遮裹在了其中。
    我感觉到他怕冷似地耸起了衣领,紧紧夹着我的手臂,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
传来:“吴艳,有时我感到你很难让人琢磨。你只有三十五岁,对许多事已显得很
漠然了,我在你这个年龄时可不这样。”我并不想打听他三十五岁时是什么样的精
神状态,只是随着他的步子不紧不侵朝前移动。他的手慢慢朝下移,握住我的手,
我感到这手很大,很绵软,除过使我联想到了一包略有些发潮的棉花,其他再想不
起什么。
    街边的电杆或树木一棵棵向后移动,随着脚步的前行留在远处。薄暮降临,华
灯初起,我与他仍然漫步在街头,好似两只无家可归的小兽。我的手始终被一只软
绵绵湿乎乎的大手握着,心中偶尔也觉得好笑,这样漫无目的地朝前行走,又有什
么意思呢?莫非我与他都从对方身上寻求着各自所需的慰藉,想从散步交谈中充实
各自寂寞的心灵么?
    走过又一个街口时,我终于站住了,并且直言不讳地说出了我的想法。他紧紧
握住我的手不放松,踌躇片刻,迟疑地望着我说:“经贸厅刚开完一个会议,宾馆
倒是还给我留着一套房间,……我们去那里呆一会儿,你愿意吗?”我想了想,完
尔一笑说:“那套房间是留给你这位副厅长的,我去做什么呢?”他再次握紧了我
的手,宽厚地说:“这没什么。就算是我邀请你去做客吧,希望你不要拒绝。”
    我没有拒绝,点了点头。他随手招来一辆红色出租车,紧挨着我坐在车后座上,
始终握着我的一只手。
    浴缸里的温水渐渐涨满,哗哗作响的笼头下冲击出无数水泡,一层白汽雾似的
在水面浮动。
    我掀掉浴巾,抬腿跨入浴缸,将整个身体浸入水中。
    我突然间觉得这并不是我,而是另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贴着光滑的缸沿滑了下
去,两条修长的腿伸直后又稍稍侧收起来,丰满的臀弧在水中形成一弯生动的侧影。
    我静静地躺在浴缸里,让瀑布似的黑发顺着颈项分落,自由自在漂浮在胸前,
遮住两只乳房。如果说女人和男人在形体上有什么明显差异的话,恐怕只是在漫长
的进化过程中女人发展了自己的胸部,使之沉甸甸地成为骄傲也成了累赘。男人则
相反,宁可使其退化,使得哺乳的功能残留在几十万年前的记忆里。
    不过,李清明的胸部有点特别,软绵绵垂搭下一半,说不清是保留了女人的特
征,还是在自我肌体的衰退过程中积蓄了太多的皮下脂肪。
    事情当然要进行,但每跨进一步都需要掩饰。这其中包含了偷猎者的耐心和对
难堪的忍受。李清明脱掉风衣外罩时,就显示了中年人的臃肿体形。善于逢迎的人
称之为福态,不会拍马的人就在背后说那是一身囊肉。事实上多余的肉确实太多了,
往往会妨碍人的正常节律。李清明力求每一步都尽量做的得体,不使自己失态,然
而当人越接近目的,最后终于达到这种目的时,就不可能不失态。李清明同样如此。
曾经有几分钟时间,他喘息着,扭来扭去好像在跋山,并且附在我耳边呢呢喃喃说
些过分亲热的话。我对此无动于衷,仅仅看到有两头野兽在林中做着千百年来所有
野兽都重复的单一动作,除此而外脑子里一片空白,再一次品味到了生命意义的无
聊。
    事情结束后,李清明有些耽心地问我:“吴艳,……
    能让你满意么?“我坐起来,稍稍理一下乱发,对他讲了我对林中野兽的想法,
并补充一句:“对这样的事,我觉得无所谓深浅,人倒是穿上衣服更耐看些。“他
多少松了口气,诚恳地拉起我一只手,抚磨着说:“你对男女之事的看法竟然也这
样淡漠,真令我感到困惑。……你从前有过这样的经验吗?“我坦率地告诉他,我
曾经体验过男女之间的事,那是一个很诚挚的男孩,俩人关系后来断了。
    他讶然问:“为什么呢?”
    我苦笑着答:“不为什么。也许由于我的精神世界太衰老,根本无法与年龄跟
我相近的人保持某种长久关系。”
    他叹息道:“人变化真太快了!在我初恋的时代,男女之间握一握手都很忌讳。
倘若有谁偷偷跟别人接了吻,那就非娶非嫁给对方不可。否则,总有一方会精神失
常甚至上吊自杀!”
    我表示理解这一点,半开玩笑地说:“时代的进步,往往更接近退步。也许你
的年轻时期正是人类精神登峰造极的时代呢!”
    他似乎受到了感染,突然俯下身狂吻着我。喃喃说:“我真对你琢磨不透。你
的人生观十分严谨,但对一些问题又出人意料地看得淡漠,这似乎很矛盾。……我
的妻子就是在我吻了她一下之后,天经地义地认为她已经是我的人了,除此之外非
他莫属。”
    我不想过问有关他妻子的事情,轻轻推开他,跳下床,冷淡地说:“有时候,
我对自己也琢磨不透,为什么就没有什么热情的东西能鼓舞我。这种问题不是用既
定公式能解答的,或许跟天生的因素有极大关系。”
    说完,我就拿起枕边叠放的一块彩色浴巾,斜披在身上走进浴室。
    我在浴盆里足足浸泡了二十分钟,然后仔仔细细洗自己身上,胸腹,腋下,直
至隐秘部位,无一不涉及到。想到李清明腹部以上的稀谈毛丛和大腹便便的肚子,
心中便有些作呕,急打开喷水笼头,将通身上下的香精泡沫统统冲洗掉。这是我半
小时内第二次进入浴室。
    冲洗完身子,我用浴巾围裹好胴体,一边拿毛巾擦着湿发,一边走出浴室。李
清明已经穿好衣服,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看报,俨然是一位颇有派头的副厅级干部。
他放下报纸,用潮润润的、有点类似鹿的眼睛凝视着我,轻声说:“吴艳,你冲完
澡后的样子简直太美了!……能允许我再拥抱你一会儿吗?”
    我婉言拒绝了这个要求,提醒他说免得我再进去冲一次澡。他便摇头感叹,大
有惋惜之意。既然已经发生了那件事,我也不再忌讳什么,当着他的面让浴巾滑落
在地毯上,从从容容由壁橱里取出我的衣服,一件件穿在身上。
    李清明毕竟是有身份有修养的男人,克制能力较强,未曾被人皆有之的冲动欲
望所支配,昏了头脑,仅是出神地凝视着我,欣赏着我的每一细小动作,直到我穿
好最后一只鞋,轻松地直起身来朝后甩了一下长发,他才长长吁出一口气,将头仰
靠在沙发背上。
    室内的气氛优雅安静,装饰也十分考究。空调,彩电,程控电话一应俱全。阔
大的写字台显然模仿了英国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的风格。从一开始,李清明响铃传唤
待应小姐端送来两杯咖啡,一小碟甜点心后,再无人进来打搅。卧室里窗帘半掩着,
松软的席梦思床上多少保留了刚才零乱的痕迹,但一泻如水的红色地毯直通客室,
与四壁镶嵌的板条构成一种和谐色调,将人的阴暗心理冲淡不少。
    我踩着厚厚的地毯,轻盈地走到另一张沙发跟前坐下,平静问道:“你在这里
留了一套房间,还有会要开吗?”李清明答:“是啊……,三五天后,又有一个会
议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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