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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部分

风萧萧-第39部分

小说: 风萧萧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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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 ,”我说:“但是明夜的工作不也是应开的花应结的果么?”
“这不是你应开的花,也不是你应结的果。”白苹沉静地说:“这是我所播种的,所以假如你不以为我对你轻视,明天你的工作能不能由我去执行呢?”
我楞了一下,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难堪,但不知是什么样的力量抑住了我的脾气。我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侮辱,也清楚地意识到白苹语气的慈爱与良善,我沉默好一会,我说:
“这是梅瀛子的意思还是你的?”
“是她的也是我的。”
“是这样不相信我能胜任这工作么?”
“我觉得至少我是还因为过分重视你另一方面的才能与对你的期望。”
“这就是说你在这一方面对我有过分的轻视。”
“我觉得你实在不值得去冒这个险。”
“假如由你去做,就不是冒险了么?”
“我的生命就在这样冒险中长成,我对它看作很平常,我不会紧张,害怕,担心不安……”
“你是说我害怕么?”我的声音不知不觉提高了。
“害怕有什么不好? 谁对于不习惯的事都会害怕。害怕不见得就是懦弱。我害怕在炮火中战壕里的生活,但炮火中战壕里的战士则害怕我现在的处境,我们去会见一个陌生的人也常有害怕的情绪;但你的熟友也许使我害怕,而我的熟友也许使你害怕。有人走山上小径害怕,有人在大海中航行害怕,有人怕人群,有人怕孤独,有人怕鬼,有人怕事,有人以为行刺一个人是冒险 ,有人以为这远不如逼他喝一碗没有烧开的冷水为可怕。有人怕见冗长的数学的公式,有人怕听古典的音乐;有人说,他宁使坐二天牢监也不愿在古典音乐会里坐两个钟头。那么我说你害怕,难道又是对你轻视么?”白苹庄严而平淡地说,她总是把眼光同我的避开,最后她注视着我的眼睛低声地说:“朋友,为工作,为你自己,你把明夜的工作让给我做,好不好?”
“不。”我说:“这是抽签决定了的事,我想今天是不必谈的。”
“这因为我们是朋友,而这工作又是这样的重要。”
白苹的态度非常沉着,似乎当作沉重的问题来同我谈判,也似乎毫不在意的在发表意见。我感到腻烦,我实在忍不住这一份压迫,我站起,喷着烟走到座外,我用攻击的语调说:
“那么你们是怕我工作失败了牵累了你们。”
“岂止 ,”白苹冷静地说 :“整个的工作与整个的机构。”
“好,那么我让给你。”我愤怒地说。
“真的?”白苹兴奋地站起来:“谢谢你。现在我们可以不谈这件事,我们谈别的,谈有趣的事。”
“那么我的工作呢?”
“你 ,”白苹玩笑似的说:“你愉快地同我跳舞。”
“你这是什么话?”我愤怒地说:“你原来是一直在这样轻视我?”
“如果你当我是你的好友 ,”白苹的语气变成温柔得非常,她说:“你不应当有这种想法。”
“不 ,”我说:“白苹,我们是好友,不错;但在这件事情上,我们只是合作者。你的话可以想作朋友的爱护,但也可以想作你在争功;在友谊上我可以想作你对我另一方面期望的深切,对我另一方面才能的重视;但在这一件工作的合作上,我只能认作你对我的蔑视,我不能放弃我的责任和权利。 “
白苹沉默了,她悄悄的背着我走到较远的沙发上,坐下,我看她的表情已经变成严肃而深沉。最后她说:
“假如你真的要担任这件工作,是你抽签所得的,我自然没有理由叫你让我。”
“那么好 ,”我说:“我不希望你对我再作无理的要求。”
白苹又沉默了,半晌无语,忽然又走到咖啡的座边,她坐下 ,背着我说:
“那么,你必须冷静一点考虑你失败的善后。”
“你以为我一定失败么?”
“这也可以说只是工作上的规矩。”
“我不懂规矩 ,”我说:“一切请你指教,我遵照着办就是了。”
“你有遗嘱么?”
“没有。”我说:”我不需要备遗嘱。”
“你的家?”
“我只要写一封信给我叔叔。”
“那么你写 ,”她说:“就在这里写好了。”
我于是就在她的写字台上写一封信。这是很简单的信,不到十分钟我已写好,我说:
“万一我死了,请你派人送去。”一面我把信放进她的抽屉里。
这封信虽然是简单,但同医院动手术前签一张志愿书一样,在我精神上是一个打击,但是我极力镇静,悄悄地走过去,拖起地毡上的吉迷,坐在白苹的对面。白苹这时又改变了悠闲的态度,她说:
“你如果被捕了是预备自杀呢? 还是预备忍受痛苦等机会出来?”
“这难道也要预先决定么?”
“自然 ,”白苹眼睛望着猫,文静地说:“如果你不自杀,那么我们要设法营救你。”
“好的,那么我不自杀。”
“但是你必须遵守一个条件,就是你无论如何受到什么毒刑,你不能供出我们与我们有关的任何踪迹。”
“这自然。 “
“你以为这是很容易办到?”
“办不到我再自杀。”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她说:“因为那时候你再无自杀的自由了。”
“那么你信不信我会绝对不供认呢?”我问。
“假如你对你自己都不能绝对相信,你怎样能要求别人对你相信呢?”
“那么自杀怎样办呢?”
“自杀,那就要在你刚刚被捉去的一瞬间。”
“你以为有这个机会么?”
“只要你决定。”白苹说。
“假如你们真正怕我会受不住刑罚而牵累你们的话。”我说:“我想还是去自杀的路便当些。”
“好。”白苹说着轻捷地站起,她走到床边,往灯台的抽屉拿出一只本来用做装信的盒子,她打开盒子,拿出一只装金鸡纳霜的瓶子,于是从里面倒出三粒药丸,包在一张纸里。最后她又把什么都放好,才把那包药丸带过来交我,像交我几粒加当一类止痛药丸一样的轻便,她说:“这可以使你避免一切痛苦。”
我接受了她交给我的药丸,一面放进我背心的袋里,一面说:
“谢谢你。”
“现在,让我们谈谈别的罢。”白苹做完了一种工作似的靠在沙发上。
但是我竟找不出话可说,可也似乎有话要讲,所以我还是坐在那里没有告辞。几分钟后,白苹说:
“想不到你还是这样不能了解我。”
“正如你不了解我一样。”我说。
“但是我尊敬你自己的工作,你不应该放弃你的工作。”
“我永远感谢你的,但是——”
“但是什么? 朋友,我有万分的诚意请求你,现在还来得及你把这件工作让给我。实在说,这件工作在我所冒的不过四分危险,在你是有八分危险的。在成功上我有六分而你只有二分,如果我是你灵魂的右手,你是你灵魂的左手,你为什么要放弃右手可以做得很顺利的事,要让左手去冒险呢? 你太不把我当作自己的人了。”白苹的语气很感伤,我的确完全被她所感动,不知是感激还是惭愧,我鼻子一酸,眼睛感到一点润湿。
“……”我说不出什么。
“听我话,朋友 ,”白苹几乎用哀求的语气说:“让我代替你 ,我一定会胜利,你到后天早上来庆祝我。”
“不,白苹 ,”我说 :“一切你为我想到的,我感谢你。但是当我决定了在这件事以后要回到自己的园地去,我必须完成这件工作,否则恐怕连我自己都弄不清楚,到底是因为爱好哲学的缘故,还是仅仅因为懦弱怕死而放弃这项工作。”
白苹开始沉默,低下头,沉思似地收敛了她一瞬间感伤的表情。我也没有说话,这一份寂静,使我感到宇宙的空旷与夜的零落。我站起,踱到窗口,掀起银色厚绒的窗帘,天已微白,我打开一点窗门,有森冷的空气掠进来,我感到舒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隐约地听到远处的鸡啼,我想该有四点多了罢,但我没有看表,我并未关窗,我坐到她的后面,拍着她的肩牌,我说:
“白苹,可以睡了。”
白苹不响,我又说:
“我想回去,大概要睡到下午二三点钟。还需要来看你吗?”
“好的 ,”白苹说:“我下午四点半到五点在家里,如果你觉悟了 ,”她站起来,又说:”那么你来看我,否则还是夜里在那面见罢。”
“那么我想我不会来看你了。”
“不要这样坚决 ……”白苹说着伸着手给我。我握着她的手说:
“我永生感谢你今夜的好意,但是我决不想将危险来答你的好意。”
“你这是什么话?”白苹放下手,闪出不悦的眼光。
我避开她的眼光说:
“我是说,假如我把这工作让你而你因此出了事,那么你以为我还能够安心地活在世上做人么?”
“那么你以为当你出了事,我有面目安心地做人么?”
“这是命运,是我抽中了签来担任这件工作的。你已经待我够好了,凭今夜你的美意,我已经无法报答你了。”
“但是…… ”
“不,不说了,白苹,再见!”我推下笑容说:“也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的谈话,最后,我求你对我笑。”
“……”白苹望着我没有笑。
“笑! 一切放心,万一明天出事,你不必惊慌,不必着急,也不要害怕,更不要为我想到营救什么,因为我已经是非常愉快的吞了你给我的‘阿司匹灵’了。”
“……”白苹靠在沙发后,低着头不响。
“看我,白苹!”我似乎真象死别一样的,有一种感伤的情绪点染了我的哀求。
白苹抬起头,庄严的望着我。
“对我笑,白苹!”我不知道这是命令的语气,还是哀求,而白苹果然对我笑了。
她微笑着,但这是一种辛酸的苦笑,她立刻又低下头。
“不。”我说:“我要你百合初放般的笑,白苹,忘去一切,为祝我胜利,你笑。”
“好,祝你胜利。”白苹振奋而坚决地说,果然透露了光明的笑,笑得像百合初放,她又迟缓地说:“祝你胜利。”
而我看到她有晶莹的泪珠在她笑容中浮起,像是清晨的露水在百合上闪耀。
我鼻子一阵酸,我借着鞠躬俯下首。我说:
“谢谢你,白苹。”
一转身,我很快地跨到门外,我没有再回看她,但我意识到她还是楞在那里。

四十六
回到了寓所,我忽然失眠起来,我竟像赴刑场一样的,想在死前去拜访几个亲友,作最后的会晤。我决定于一觉醒来后,去看几个于我生命有特别联系的人,有一个就是海伦。因为这个决定,使我很急于入睡,但偏偏办不到,翻来覆去,左思右想,一直到九点钟时候,方才睡着。
醒来是下午四时,预备照夜来的计划去看几个人时,我决定把礼服带在车内,七点钟如约到本佐次郎的地方去时去换,换好了同他一同去。所以我现在穿的是便服,我围好围巾,穿上大衣,带手套的一瞬间,我习惯地拿一支烟抽,正当我点起洋火,呼第一口烟时,是闪电一样的感觉,使我对于去拜访亲友的事彷徨起来。于是我坐到在沙发上开始有许多考虑,第一我昨夜与白苹道别的情形就断定我自己会在别人面前一样地透出死别的情绪,那么这算是我失败的预兆,还是要让别人的盘问而改变初衷;第二,一切别人的怜惜同情或是无理由的感伤都会损害我工作的勇气;第三,我应当自己有必胜的信仰。这样,那我就不应有那种懦弱文柔的不彻底的行为;假如一时压抑不住自己的感情,尤其在海伦面前,也许把工作的秘密泄漏出去,这是多么可耻的行为? 有这几点考虑,最后我决定放弃了这个计划。这时候,去本佐次郎那里还太早,他们不会在家,不出去也太闷。我的心那时当然无法看书或作事,一切娱乐的场所我也想到,但都不想去,正在无法打发时间的时候,仆人上来,说有电话。
“谁?”我下去拿起电话问。
“白苹。”
“白苹。”
“是的。”她说:“我希望你来。”
“不。”
“一定来,徐!”
“可以。”我说:“但不许再提起昨夜的问题。”
“好的。”她踌躇一下说。但是我忽然想到她那里的空气实在不适宜于我现在的心境,我把语调变得很轻松,我说:
“白苹,让我们出去玩玩好不好?”
“但是六点半我要同人去吃饭。”
我知道这是有田的饭约,预备饭后去参加面具舞会的。我说:
“自然。就在仙宫好么?”
“好。”她声音很愉快:”马上就去,那面会。”
“但是 ,”我抢着说:“不许提昨夜的问题。”
“自然 ,”她干脆地说:“今天纯粹是娱乐,我们需要忘掉现实。”
电话搁上后,我就去赴约;白苹比我晚到。我们虽然能够在音乐中寻乐,她虽然一句也不提昨夜的问题与今夜的工作,但是我们心中似都有奇怪的不安,使我们虽有畅快的谈话与愉快的空气,白苹似乎时时在设法想打破这寂寞与沉闷,我也有意识地在努力,但是一切的笑声总是勉强,一切的谈话都是枯涩,我们的智慧并不能冲淡我们的情绪。时间在一曲一曲的音乐中滑过,我在难堪的沉默的压迫下,除了不断的邀她同舞外毫无办法,而这严重的情绪竟不但管辖着我们的谈笑,还管辖着我们所有的动作,它使我们的舞步始终未能如过去一样的谐和。
在这种不舒服的情境中,我慢慢地觉得今天的娱乐反而是一种受罪,我三次两次的想逃避白苹,但是我还是挨着,我想白苹也是这样的。于是我开始后悔到这没有舞女的茶舞中来的,我说:
“让我们换一个地方罢。”
白苹不响,她看了看我,迟缓地说:
“时间也快到了。”这“也”字,很明显的,是她对于今天空气已经绝望。
我看表,已经是六点零八分,于是我就不响,什么也不响,听凭时间在音乐里滑过。但是这整个的沉默,并非是因为我们在思索夜来的工作,也并非是因为我们心里有什么害怕,我相信下意识里大家埋着夜来的心事,但并未过细的想到。我的脑筋里空漠非凡,毫无思索的对象,也毫无观察与体验的对象,只是感觉着白苹对我有一种说不出的威胁。我几次都怕她提起昨夜的问题,每一个笑容都似乎有引到昨夜的问题的可能,但是她并不,她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眼睛望着毫无理由的世界,既无问题,也不好奇,只是落寞地空望着,最后,她透露失望的笑容说:
“让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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