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弱-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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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住那么高干啥?一楼,出来进去多么方便呀。再说了,一楼这后边圈的小院儿
我量过,足足二十平方哩。”
妈妈黑着脸说:“别瞎说,这不是原因。住一楼我也认了,我知道你好养树,
后边有个小院儿方便,这个我也没意见。老王你凭良心说说,你把家里的钱偷着拿
出去买盆买树,我啥时候不是看见只当没看见?你好这个,你出差时候我在家里尽
心尽意给你浇水,我啥时候不支持你?你得说说为什么你不要三房一厅要两房一厅?
你不说明白,我这口气就是咽不下。”
爸爸给妈妈赔着笑脸说:“这两房一厅比那三房一厅好到天上了。既然你支持
我养树,我一说你就明白了,我养这盆景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哩,你说是不是?
但是这树是啥?是生命呀。是生命就得要吃要喝,树们吃啥喝啥最重要?水和土重
要,但是阳光最重要。你想想这一楼的小院儿,哪一处不是被楼前的大树挡着遮着
阳光?只有分给咱的这一个小院儿外边没有遮阳,好呀,谁都没看到这一层,我看
到了,我够有眼光了吧?我这么一说透,你心里透亮了吧?不迷了吧?你想我干多
少年钳工,我心细着哩,我会吃亏吗?”
妈妈本来气得横眉竖眼,听爸爸这么一说,简直哭笑不得,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那年冬天妈妈患胆结石,需要住院做手术,住哪个医院爸爸都不同意,一定要
坚持让妈妈住空军医院,千说万说军队医院如何如何好,到底住进了空军医院。妈
妈住院,爸爸陪护,天天守着,动不动就出去给妈妈买好吃的。买着买着又把一大
堆树桩也买回来放在了医院的病床下。后来妈妈才明白,空军医院的门前就是互助
路,郑州只有一个卖树桩的市场,就设在互助路上,爸爸让妈妈住空军医院是为了
他出门采购树桩方便哩。
这就是爸爸,多少年来,从王海记事开始,除了上班干活,爸爸心里就只有他
那些树桩。说出去不怕别人笑话,别看爸爸还是老工人老党员哩,他对上边的政策
从来就不关心,就连中央的主要领导同志他都说不清楚谁是干啥的,他只知道上头,
只要是领导,他一概叫上头,上头说啥就是啥,他从来不关心。但是,只要一说到
盆景,那就不一样了,他知道盆景起源就在我们中国的汉代,我们国家传统的盆景
分为多少派别,哪一个派别是什么风格,徽派的两弯半呀,扬州的云片呀,海派的
飘逸呀,岭南的蓄枝截杆呀,如今流行的现代派的自然型呀,他都如数家珍,能说
得头头是道。他甚至还知道盆景是从我们中国传到海外的,如今日本的盆景发展得
最快,而且雄踞世界之首,最精最好的作品一盆就值八十三万美元。他常常说你们
说这是树桩,这怎么会是树桩?化腐朽为神奇,这是艺术。采天地之灵气,聚日月
之精华,缩龙成寸,生动的诗,活着的画,这是艺术呀。
所以,王海从懂事起,就知道树桩盆景是爸爸全部的精神寄托。别看人家让他
开这个会他不去,传达那个文件他溜号,只要郑州市的盆景协会开会,他是雷打不
动。特别是厂里不景气,父母提前退休以后,爸爸连生产上的事情也没有了,整天
除了忙着给他找对象,心里就只有他那些树桩了。
那么爸爸呼我速回家去,到底是什么事情?难道不是为我找对象,是他的盆景
让人偷了?那可就坏了,如果他的宝贝盆景丢了,那可就要老头子的命了。
“吃了没有?”妈妈只关心他吃饭,“没吃我给你下碗面。”
“吃了。”
爸爸说:“吃了就好,坐那儿吧。”
王海心急:“啥事儿?咱家出事儿了?”
爸爸看看妈妈,妈妈看看爸爸,两位老人脸上都乐哈哈的,王海知道没出什么
事儿,也就放心了。心里想,不定又是给我找谁家的姑娘哩,我还没见,又是两位
老人先相中了,肯定是这么回事儿。
爸爸说:“叫你妈跟你说吧。”
妈妈说:“是你爸爸的功劳,还是叫你爸爸说吧。”
爸爸说:“你这是什么话?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嘛。”
妈妈说:“那也是你为主我为辅嘛!你说吧。”
爸爸这才说:“好,那我就说。”
王海看着爸爸笑得合不住嘴,忍不住就说:“爸爸你说吧,又看上谁家的姑娘
了?”
爸爸说:“哼,你想着是我和你妈又看上谁家的姑娘了?你想错了。你找对象
的事情我们说过不管,就真的不管了。不过今天我给你放句话,从现在开始,你想
找谁就找谁,再别想着咱们家工人出身,咱们家穷,怕人家好姑娘不跟咱。我对你
说咱家可是不穷,别的没有,还就是有钱!”
王海也让爸爸说愣了:“你们说这话,我怎么听不懂哩?怎么,爸爸,咱们家
发财了?妈妈,咱们家还能够发什么财?”
妈妈笑着说:“让你爸爸跟你说。”
爸爸忽然把一叠钱往茶几上一摔,说:“小子,你看看这是啥!”
王海不明白地说:“这不就是钱嘛。”
爸爸说:“是钱,我知道这是钱。你知道这是多少钱?”
“爸爸?这是多少钱呀?”
“多少钱?”爸爸说:“说出来就怕吓着你,这是一万。你没想到吧?”
“一万?”王海问:“哪儿来这么多钱?咱存的钱都取出来了?”
爸爸从容地笑着说:“把咱存的钱取出来,那还叫什么钱?再说咱们家多少年
省吃俭用,才存那一万多一点钱,那叫什么钱?”
王海真是不明白了:“那是,那是咱们家买什么东西中奖了吧?”
爸爸笑着说:“中奖?我这一辈子从来不信邪,你啥时候听说爸爸买过奖券那
些破玩艺儿?”
妈妈这才说:“别给孩子卖关子了,你爸爸的盆景卖了。”
“都卖了?”王海有点不放心,“爸爸,你养了几十年,咱那几十盆树可不只
值这点钱呀。”
爸爸笑了:“算你不糊涂,那几十盆树还能够只值这点钱?我明给你说吧,这
只是定钱。人家说了,咱要全出手呢,一把给咱们八万。我有点心疼,有几盆还没
有长成,现在就出手,让别人看了笑话咱手低。再说都出手了,咱院儿不就空了?
人家最后选了三盆精品,给咱两万。这一万是定金,三盆树送到人家花园里,再付
给那一万。三盆树两万,这可是大价钱吧?”
“爸爸,是哪三盆?”
“唉,人家是明眼儿,那盆在武汉得大奖的悬崖黄荆,那盆在上海得大奖的石
榴,还有那盆老榆树。唉,人家是明眼儿,瞒不了人家。人家打眼一看,心里就明
镜一样。”
爸爸一说到树就低下了头,眼巴巴养了几十年,像养自己的孩子一样,那每一
根枝桠上都寄托着爸爸的感情,如今要分手了,就是卖再多的钱,也挡不住他心里
的难过。
爸爸的树这么值钱,三盆树就卖了两万,王海也着实感到意外。平时老听爸爸
说这是艺术多么多么值钱,并没有放在心上,也并没有当真,如今看到钱放在茶几
上,才明白这些树的价值了,说实话也为爸爸高兴。但是一想到这些树都是爸爸的
命根子,就这么卖了给自己找对象,心里又格外不是滋味。
“爸爸,”王海故意说:“咱只怕是卖亏了吧?”
“唉,我也想过。”爸爸说:“要说咱这几棵树,在广州,比这价高,放在香
港,更高一些,如果运到国外,那只怕又高了。咱不能够这么比,市场不一样,咱
这几棵树要放在郑州,这就是天价了。人得会想,各算各账。再说了,这些东西要
说值钱也不得了,要说不值钱那也不值一个钱,买来时都是毛桩,哪一棵树也不到
二十块钱。咱也就是贴点功夫贴点水土钱,这算啥哩?会者不难,难者不会,咱懂
这,卖了老的买新的,咱还可以再培养嘛。”
妈妈笑哈哈地说:“别海吹了,三盆树卖了两万,就是我和你爸爸两个人两年
的工资,去哪找这么好的梦做?快走吧,人家还在家里等着哩。”
这时候王海才明白,爸爸呼他回来,是为了给人家送树。盆景不比别的东西,
小车和中轿都不好装,要么用大车,要么用三轮车,得放的平平稳稳,不能够碰伤
枝条儿。爸爸如果骑上家里的三轮车送树,沿途要过许多岗位,他怕警察拦住他又
不让过又要罚款,儿子是警察,王海要骑着三轮车送树,那自然就方便得多了。
“往哪儿送?”这时候王海才想起来问问是谁买了他们家的树,“谁买的?”
“安总嘛。”爸爸说:“知道安然房地产吧?”
“知道,不就是安然城市花园吗?”
“对对,就是那儿。”爸爸说:“安总亲自来看的树,看得出来他也是道上人,
懂得多呀,说起来比我还在行哩。坐着大奔驰来,还顺手送了我一条中华烟。”
“知道他。”王海听于富贵说过这安然原来是个大官儿,就顺口说:“原来还
当过大官儿哩,听人家说他文化大革命犯错误下来了,后来才做生意。不就是他吗?”
“什么?”爸爸忽然吃惊地说:“原来他还当过大干部呀?没看出来。”
妈妈说:“我说怎么那么有钱哩,两万块钱买三棵树,原来是大人物。唉,谁
在台上都说是为人民服务哩,说白了都是为自己服务哩。我算看清楚这世道了,狗
走千里吃屎,狼走千里吃肉。有钱人啥时候也是有钱人,不当大官儿了当老板,倒
了台还不是一样坐奔驰?”
王海忽然说:“爸爸,我虽然不太懂,但也知道养树不容易。咱这几棵树养多
少年了,已经是成型作品了,你这么大年纪就这点爱好,咱不卖了行不行?”
“什么?”爸爸瞪着眼说:“你这是什么话?树重要还是人重要?你怎么掂不
着轻重?”
“是这样,”王海说:“我找对象你们别管,保证不花家里的钱。”
爸爸说:“那也不行。再说我虽然不是什么人物,也长短是根棍吧?不敢说一
诺千金,也总是答应了人家,怎么能够反悔?装车!”
父子两个这才小心翼翼地装车,先把树抬出来,爸爸用破布把盆擦洗干净,这
才往车上装。三盆树把三轮车装得满满当当,推出家属院以后,王海站在那里又不
走了。
爸爸说:“走呀,怎么不走了?”
王海说:“这往东郊去,路这么远,又不能够走大路,让我想想怎么拐小路。
能不惹麻烦尽量不惹麻烦。好了,我明白怎么走了,爸爸你坐车帮上吧。”
走出好远,王海回头还看到妈妈站在那里,望着他们父子两个,望着这些树,
就像望着他们在送自己嫁出去的闺女。
可怜天下父母心哪。王海忽然想,要不要把认识安琪的事儿在路上跟爸爸闲谝
谝?今天在安琪那儿吃过饺子,他好像找到了一种感觉,这个女人可能适合他。
只是万一将来谈不成呢?就像和吴可可一样,领回家多少次了,爸爸妈妈都叫
上了,夜里住在家里都不走了,到后来煮熟的鸭子又飞了。这么一想,王海觉得安
琪的事儿还是先不说的好,万一谈不成,那就又让老人们空欢喜一场。
6
安然城市花园在郑州的东郊,那是闻名全郑州的豪华住宅,户外的广告做得满
天飞,几乎是人人皆知。为了调查案件,王海也曾经走进去过,那地方他并不陌生。
但是,他并不知道这城市花园的后院里,靠着后围墙还套建着一个小院儿,住着安
然的家人。他骑着三轮车,拖着三棵树和爸爸,七拐八拐一个多钟头,才走到这里。
门岗告诉他,安总已经交待过,让他们直接进去。等他们走近小院儿,才看到这是
另一处风景,一人多高的围墙上扣着那种古香古色的老瓦,院里只有一座小小的三
层楼房,是非常现代的欧化风格的别墅式建筑。中国的围墙和外国的楼房搭配起来,
就显现出来一种特别的味道。从外边看院子并不很大,一走进去才发现院子也挺开
阔,里面有一个花园,那花园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盆景,实际上已经是一个不大不
小的盆景园了。
安总自然是接到了门岗的电话,这时候已经等在院里,看到他们父子两个进来,
连忙迎接过来,把他们带进了花园里。一走进这里,王海就看到爸爸浑身的不自在,
脸上使劲挤出许多的笑,笑出了许多的卑怯。相比之下,王海倒是自然得多,大大
方方地和爸爸一起把树搬下来,放到了人家指定的位置上。看到有保姆样子的女孩
送来了矿泉水,也不推让,打开一瓶就递给了爸爸。
“不渴,不渴。”爸爸不好意思地连连说:“你想喝你喝,我不渴嘛。”
“别客气呀。”安总热情地说:“到自己家里一样嘛。”
爸爸这才接过喝起来,再看王海,王海已经打开另一瓶往自己头上倒着消热,
倒完了一瓶又打开一瓶,这才喝起来。爸爸就拿眼瞪他,他也不理会,只管喝起来。
安总看在眼里,就笑起来。
“还是年轻人好呀。”安总说:“走到哪儿都自自然然。王师傅,你别看到我
这儿住房好一点儿,就觉得生分。其实我跟你比起来,除了多几个臭钱还有什么?
咱是一回生,两回熟,以后都是朋友了,你可别拿我当外人呀。”
“没有没有。”王师傅这才笑着说:“看出来,你这人也是没架子。”
“架子?”安总哈哈笑起来,“我会有什么架子?我和你一样,我这一辈子是
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什么穷日子都过过呀。不同的是,我最后碰上了好机遇,挣
了点钱。可是钱是什么?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拿到手里是一把纸,点
着火了是一把灰,你说是不是,王师傅?”
“是哩是哩。”王师傅这才开心地笑笑说:“你说得是哩。”
这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来钟,太阳已经落得很低了。偶尔有轻风吹来,已经让
人感到了一丝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