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03-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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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三定呢 ,驾了车的感觉,到底跟拉绳套的感觉不一样了,肩头上重是重了些,心里却踏实下来了, 再也不必听蒋寡妇那些尖酸刻薄的话了。他还可以想怎么看前面的蒋寡妇就怎么看了,蒋寡 妇看起来是个瘦人儿,肩头却是圆的,屁股却是鼓的,偶尔回一下头,胸也高高地耸着,她 穿了件碎花中式棉袄,棉袄可身极了,因此她身材的轮廓就凸显出来了。她细瘦的地方是腰 和脖子,那么高的中式领子,领子上边还露了一段细细的白;她的腰弯下去时,脑袋几乎能 够着地面。这时李三定不由得会想起演芭蕾舞的娘子军,但他又立刻制止自个儿的想,觉得 把蒋寡妇跟娘子军比在一起,真是把娘子军给糟践了。
李三定唯一的一次驾车,还是拉了 自个儿家的猪往猪场上走的那回,但一头猪不过百十来斤,一车土就不同了,少说也有千把 来斤吧。李三定驾车走了没多远,脑袋上的汗就出来了,喘气也粗起来,一口一口的白气吐 在脸前,渐渐地,都缭绕到蒋寡妇的身前身后去了。
2007…5…21 15:55:14 苹果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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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寡妇很快地察觉了,一次一次地回 头看,嘴里说,不行可别逞强,无论如何车把得攥住了,听见没有啊?
李三定低了头,尽 力地闭了嘴,不让蒋寡妇听到他的喘气声。他的手却真的将车把攥紧了,脚下的路也经了心 ,分毫不差地轧在前面的车辙上。他知道,他是不能出一点差错的,让蒋寡妇抓住了把柄, 往后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他的一双大手,握这两根细细的车把是绰绰有余了,他的大脚走 这坚硬的土路也没什么困难,再加上他天生是有些灵巧的,车把扭向哪里,车轱辘轧在哪里 ,车把该高该低,他的感觉都还算准确。他只是力气小了点,憋一会儿气,还是忍不住要吐 出大口大口的白气来,他的汗水也在增多,心跳也在加快,喘气的声音也一声比一声响。这 时蒋寡妇就又看他,说,不行可别逞强,千万别毁了车,听见没有啊?
李三定仍低了头 ,对蒋寡妇不看也不理,但他心里真是已有了一千次毁车的念头了,只要他撒了车把,车把 重重地落下去,就可能咔嚓一声断为两截了;但他同时也有一千次坚持下去的念头,坚持坚 持坚持,看这辆车能把他李三定怎么样,看蒋寡妇能把他李三定怎么样,看这一整个村子能 把他李三定怎么样?他不能预知坚持的结果,也不能预知不坚持的结果,只觉得是又一个困 难临头了,一辆小车犹如一只虎一样横在了前面。这个村子啊,别看大大小小的旗子飘扬着 ,别看大喇叭里热闹着,真的下步一走,仿佛处处都存着陷阱一样,每走一步,都要拿出全 部的力量来对付,一个不小心掉进陷阱里,还不知有多少更大的麻烦在等着你呢!李三定, 最终还是让意志占了上风了。他的意志,不过是克服当下困难的意志罢了,说不上有什么信 仰的支撑,因此他只会把“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语录拿来,以 支撑他盲目的意志。对他来说,语录是谁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给予他当下的力量。
不 管怎样,李三定没有把蒋寡妇的车把断为两截,而是用他那大手更紧地攥住了车把,迈开大 脚,啪嚓啪嚓地往前走了。这走自是万分的艰难,身前的土如山一样的重,身前的人如冰一 样地冷,脚下的路如独木桥一样地充满危机,但李三定,既然不想把身前的车毁掉,不这么 硬了头皮走下去又有什么办法呢!
要上坡了,虽只是一个慢坡,也不能马虎大意,全身的 力量都要调动起来,弯腰,弓腿,蹬脚,一鼓作气,千万别停下,后面还有车跟着呢,没有 哪一辆车上不去一个慢坡的。但也太不易了,短时的一鼓作气还行,时间一长,气就有些向 外泄了。这时的蒋寡妇,也一样地在一鼓作气,那绳子绷的,是紧得不能再紧了,那腰弯的 ,是低得不能再低了,那屁股撅的,简直要到天上去了。也多亏了蒋寡妇了,蒋寡妇那根绳 子的力量让李三定明显地感觉到了,它就像一双提气的手,把李三定要跑掉的气一下子给托 上去了,有一瞬间,李三定就觉得不是自个儿在驾车,驾车的反而是蒋寡妇了。
坡总算是 上去了,没有停顿,一鼓作气地上去了,但李三定的一双腿变得软绵绵的,就像走在云里雾 里似的。蒋寡妇的碎花棉袄,后背上也汗湿了一大块,背上的绳也变得松松垮垮的,像是一 样地给累坏了。
李三定听到蒋寡妇长长地叹了口气,说,跟别人一车,是绝费不了这样的力气的。
这个蒋寡妇,可真是招人恨呀,李三定刚刚对她有了点感激之心,这一下,那感 激却被她赶得远远的了。
李三定不示弱地说,那你干吗不找别人?
蒋寡妇也不示弱地说 ,要找得着我会要你吗?就个顶个地数数,这队里有一个好东西没有?
听蒋寡妇的意思,仿 佛她是个顶个地数完才要的他李三定,李三定却也没有丝毫的感动,反更恼火道,你是 为了拉车呢,还是为了挑好人坏人呢?
蒋寡妇说,你懂个屁,弄个坏人搭伴,还能拉好 车吗?
李三定在心里说,别人坏,你就那么好吗?
蒋寡妇说,你坏不坏眼下我还看不准, 有一天看准了,你放心,我半会儿也不会留你的。
蒋寡妇又说,我敢说,我这人站得直 行得正,队里没有人比得上我,你们家别看算是知书达理的,但跟我比还是差得多。
李三定听着,不由得都觉得好笑了,一个寡妇,一个不识多少字的农村妇女,自我感觉竟 好到天上去了,真是莫名其妙呢。
后来蒋寡妇又说了些什么,李三定就听不到耳朵里 去了,他只是想,要是一个人说话能把另一个人烦死,那这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又要上坡了,这可是个陡坡,前面的几辆车已停下来,上去一辆,后面的车才敢接了上。
正在上的像是一对夫妻,男的驾车,女的拉绳,男的粗壮,女的单薄,男的嘴里不停地发 出“嗨嗨”的声音,女的则一声不吭,但他们的腰,都弯得几乎要趴在地上了。
夫妻很快地上去了,但给人家留下了一副丑相。接下来是一对父女,上坡之前,女儿要抢 下父亲驾车的位置,父亲是死活没让。女儿说,逞强吧逞强吧,回家躺到炕上没人管你 !上坡时他们都一声不吭,只听得到车子吱吱呀呀的声音。他们的脸从后面也能看到, 仿佛不约而同吸取了那夫妻的教训,都绷紧了嘴巴,没露出一点牙齿,但眼睛可是瞪大了 ,大得都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了,老远看,一张脸上有这样的一双眼睛,比那夫妻俩也好 不到哪里了。
父女俩后面的车,也就是李三定和蒋寡妇前面的车了,这是一对姑嫂,小 姑子一直驾车,嫂子一直拉绳。俩人一路都在打嘴仗,你一句我一句的,也听不清说的 什么。有时候,嫂子会抹起眼泪来,小姑子便说,哭哭哭,就知道哭,你这算什么,人家 八九个月还拉车呢!小姑子声儿高了点,前后的人便知道,这嫂子原来怀孕了,注意看 去,果然腰有些粗,走起路来有些笨重。但也都不去在意,就像那小姑子说的,八九个 月还有拉车的呢,何况她也就四五个月吧。但不知为什么,小姑子也跟了哭起来了,还是 出声的哭,两手驾了车,没办法擦眼泪,就低头往肩膀上一下一下地抹。
父女俩上去了 ,该着姑嫂俩了,就见这姑嫂二人,看看前面的陡坡,又看看后面的车,反反复复看了几回 ,忽然地,小姑子就一转车把,向了路边的河坑去了。嫂子先是一怔,随即也配合小姑子向 河坑边拉去。
后面的人看着她们,并不上前阻止,只有人喊,别呀,大伙帮着一推就上去 了!但都知喊也是白喊,凡把土往河坑里倒的,一定是没有一点气力,没有一点办法了,这 个坡上去了,下一个坡怎么办?这一趟拉去了,下一趟怎么办?气力的事不比别的,没有就是 没有,人家帮也帮不来的。这种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坡上不去了,或者平地上也拉不动了 ,一眼又瞥见了河坑,气力一下子就散了,谁说什么都不管用了,不把土扔进河坑里,心就 不甘了似的。
还是蒋寡妇眼尖,一下子就发现小姑子为什么哭了,原来她的棉裤后面,醒 目地洇湿了一块,那既不像汗水,更不是泪水,显然是血水嘛!这闺女八成是来月经了呢!果 然,有血从裤腿里流出来了,一滴一滴地滴在了地上,却很快又被淹在腾起的尘土里了。
蒋寡妇没有声张,李三定却随了她的眼神看到了,他立刻转移了目光,没敢再看下去。女人 的月经他多少是知道些的,他忽然觉得,跟这姑嫂俩比,自个儿的困难简直算不上困难了, 不就是费点力气么,不就是跟这蒋寡妇别扭点么,上坡就上坡吧,不管它是多陡的坡,只管 拼了命上就是了!
李三定和蒋寡妇,弯腰,弓腿,蹬脚,又一次地上坡了。
奇怪得很 ,这一回,俩人都觉得力气还没用尽,坡却已被他们爬上去了。有一瞬间,他们的确感到了 坡度的危险,身后犹如吊了块巨石,随时都可能让他们人仰车翻,但瞬间过去,坡也过去了 ,他们的车的确平稳下来了,他们的腰的确可以直起来了。他们先是向车后看,怀疑有人帮 他们推车,然后又相互看,猜测对方比上一回多花了力气,但都没有。都没有意味着什么? 他们拉着车,长时间地沉默着,连他们自个儿也搞不明白了。
但就在这沉默之后,他们达 成了一种默契似的,再有多难爬的坡,再有多难走的路,他们都可以齐心协力地平安地过去 了。蒋寡妇再没有抱怨李三定的话了,李三定对蒋寡妇也少了反感,虽然之间话不算多,但 双方的信任是有了,在这样一条漫长的劳动的路上,不要说友好,就是信任,又是多么地难 得!有一刻,在李三定和蒋寡妇都沉默着的时候,李三定的鼻子竟忽然地有些发酸。他终于 阻止了那酸对眼睛的进攻,并且坚决否定这是某种感动,劳动的气势给他的新鲜感从开始就 结束了,而劳动的艰苦,于他无异于水深火热,在水深火热之中,还谈什么感动,至多不过 是自个儿对自个儿的怜悯罢了。但就是怜悯,他也坚决地不要,当下顾得上要的,也许只有 劳动,只有拉车,只有上坡,只有躲避险恶的车辙,凭了他的灵巧,凭了他消化良好的胃口 ,对付这些还勉强说得过去,至于其他,就都让它们见鬼去吧!
原刊责编 朱宝柱
【作者简介】 何玉茹,女,河北省石家庄人。1986年毕业于廊坊师专中文系,1976年开始发表作品,其中篇小说《绿 》获河北省文艺振兴奖,著有小说集《她们的记忆》。本刊曾选发过其短篇小说《孤点》、《真实背景》、《一个叫李文娟的女人》等。现在河北省某刊物任职,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
(选自《当代人》2006年第1期)
2007…5…21 15:55:28 苹果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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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语·引征
储福金
陈化水的这一着棋,在棋语上是有说法的,叫做:引征。
周正刚敲响了陈化水的门,轻敲了两声,缩回手来,又重重地敲了两 下。 门开了,露出陈化水老婆歪着的一张脸,朝他一笑,回转去向里叫:“老陈,周局长来了。 ”
她身子一缩,门大开了。
瘦瘦的个子略显高的陈化水在小厅里站着,一副笑脸。他笑的时候,嘴微微有点歪。
周正刚想不看陈化水的笑,但还是瞪着眼朝着他。
“你别弄错了……我是路过这里,突然内急,来借用一下卫生间的!”
陈化水依然一副笑容,握着眼镜的右手朝身侧卫生间抬了抬。
周正刚从卫生间出来,陈化水已经坐在了厅里的长茶几那头,茶几上放着一张桦木围棋盘, 两个方木棋盒,盒盖开着,里面是黑白玻璃棋子。
周正刚朝那里看看,陈化水低眼正看着棋盘,似乎眼观鼻,鼻观心,思索着如何下第一步棋 。
周正刚就走过去,在他习惯坐的矮藤椅上坐下来,也不答话,伸手就在棋盘上下了一颗黑子 。
陈化水抬起头来,还是那副笑容。
“别笑……你走!”
几天前,周正刚也是在这里和陈化水下棋,下到一半,周正刚局势看好,正自得意,嘴里小 曲也哼上了,却一步走差,把一块吃到嘴里的棋眼看着给逃出去了。这一来就要翻盘,周正 刚就想伸手去“拔葱”,他这一悔棋,陈化水一块棋死了,也就输定了。陈化水当然不让, 伸手拉正了周正刚的手。一个要悔一个不让悔,棋就下不下去了。
“孙子王八蛋再来下棋!”周正刚叫了这么一句,就推盘走了。
闹归闹,说归说,下棋还是有瘾的。隔了这几天,周正刚熬不住,还是来了,还是下起了棋 。
陈化水在对角应了一手,这一开局,俩人落子如飞。周正刚把走得快的棋称之为“卫生棋” ,就是不动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