蟋蟀-第5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我也没有必要问你这事,”陈掌柜继续说,“我只是希望你能信任我。”
“掌柜的,”阿雄说,“没有的事,我承认什么!”
阿雄一脸严肃,但陈掌柜还是觉得阿雄是在撒谎,陈掌柜把阿雄轻轻从胸前推开。此时,外面的雪下得正起劲,雪落在院内嚓嚓有声,窗棂被夹着雪花的风拍打得颤动不止。一缕温色在油灯摇曳之中清晰可见于陈掌柜的眉宇间。陈掌柜被一种黯然的心情笼罩了一夜。
七
那一夜在少东家屋里,梅娘刚进去的时候心不在焉,陪一个瘸子过夜对梅娘来说是一种很强的折磨,不是说少东家不能进行性事,而是少东家在做这种事的时候向来敷衍了事,匆匆忙忙,好象是对梅娘额外施舍一样。妓女出身的梅娘曾坚持认为所有男人都好色,而少东家近乎改变她的这一看法了,梅娘似乎意识到少东家为何坚持不肯结婚了,做为陈掌柜独子的少东家尽管腿有残疾,说媒者仍不计其数,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对少东家来说不起作用,少东家一律回绝。梅娘意识到少东家视女人为包袱为累赘,好多天之后梅娘才发现少东家当初对她略有偏爱,并在老掌柜的纵容下和她勾搭上了,并不是他看重了她本人,而是看重了她的私房。少东家整天泡在赌场,和各色赌徒打交道,他意识到了妓女是很有钱的,因为大多数赌徒都是翠苑楼的常客,他从他们的豪赌上猜想到了他们是如何在妓女身上一掷干金的。少东家对梅娘很失望,梅娘的私房钱并不多,并且已被他耍尽花招弄出去了大部分,梅娘仅存的最后一点银子和细软,少东家明白是无论怎样也榨不来了。梅娘说的既明白又果决,再要弄她的钱物她说什么也不再心软,必告老掌柜无疑。少东家性格里有一种非常可笑荒谬的东西,少东家似乎什么人也不怕,就怕陈掌柜,确切地说,就怕陈掌柜再叫人打断他这只好腿。少东家在相信了梅娘会说到做到的时候,善罢甘休了。可是现在少东家又神气起来,他相信县衙以及鸡笼山上的南天门法场会帮助他制服老掌柜,让他乖乖地从口袋里掏出大洋。少东家对这点确信无疑。在他的腿没有致残之前,每年一到“秋决”,他必定跟着押运囚犯的囚车跑到鸡笼山,少东家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如此喜欢看到刽子手斩杀囚犯的场面,每年在人山人海的围观人群中大概没有谁比他的年龄还小,而跟着囚车跑到鸡笼山的斩首现场的也有他,这近乎是一个奇迹。大人们看到刽子手用大刀砍人头的那一会儿都吓得不敢睁眼,他却爬在树枝枯疏的树上把眼睁得异常圆,每一个杀人的细节动作都尽收眼底。陈掌柜勒令不让他去看“秋决”,他就在家大喊大哭,闹得鸡犬不宁,陈掌柜对儿子的畏惧就是来自他对南天门法场斩首场面病态的喜爱。陈掌柜在看到别人家的少爷端坐在书房朗朗诵书的时候,不止一次产生幻觉,认为这个头颅硕大而躯体细小的小家伙,不是他和妻子生养的孩子,而是从深山里捡来的一个野种怪物。在他幼小的时候,陈掌柜曾给他请过塾师,陈掌柜知道启蒙教育对一个孩子成长的重要性,而待他长至七、八岁后,陈掌柜辞退了塾师,对儿子的正常成长完全丧失了信心。随后,对他每年必去鸡笼山看斩首也就放任了。
… 少东家直到现在对少儿时期酷爱斩首场景还记得清清楚楚,有一点令少东家怦然心动,小时候他曾问过一个同行看热闹的年长者,那些身上插着木牌的人为什么要被砍头?年长者说:因为他们犯了罪,他们杀了人。少东家从儿时的记忆中受到了巨大的启发,他不相信老掌柜不怕被插上木牌牌,关进囚车,押至南天门斩首。
少东家在跟梅娘相觑枯坐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说出了一句令胆小如鼠的梅娘挢舌不下的话。梅娘自由秦钟事件衍生的在翠苑楼被阿雄“活捉”之后,和那位知县一直没来往了,梅娘在面对丑陋怪僻的少东家时,不止一次在心中叹道:他为何就不是“官人”呢?梅娘称知县为“官人”,就她来说已是颇费思虑了,似乎不以此称呼不足以表达她对这位相好的敬重与亲爱。梅娘正想着她的官人的时候,只听少东家说道:
“秦钟不是自己踩到井里的。”
少东家说的话阴沉而内涵丰实,梅娘从恍惚中一下子回过神来。
梅娘本能地问:“你说什么?”
少东家不动声色地说:“秦钟是被人害死的。”
“你别瞎说。他是自己踩到井里的。早就结案了。”
“不是。这个案子迟早要被推翻的。”
“瞎说,你睛说,”梅娘惊叫道,“没钱赌你就说疯话。县衙定的案子怎么会错呢?”
“你激动什么,”少东家阴阳怪气地说,“我又没说是你害死秦钟的。你跟他无怨无仇,你不会害死他的。”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谁会害他呢?”
“当然有人会害他。”
“你是说阿雄吗?阿雄不会害他,他是阿雄的相好。”
“我说阿雄了吗?我好象并没有提到她呀!”
少东家说这话时两眼紧盯着梅娘,梅娘自知刚才有些失态。梅娘垂下头,小声问:
“那会是谁呢?”
“反正你知道他——秦钟那个杂种肯定是被人害死的就是了。别的你就不用管了。”
梅娘叫道:“不。我不许你瞎说,他不是被害死的。”
少东家说:“你想想看,那一夜的下半夜我正从魔天元出来,我记得非常清楚,是满天满地的月色,中秋之夜都有圆月,怎么就偏偏那一夜没有?这不是奇怪之极的事吗?那么亮的月色,秦钟怎么会踩到井里去?”
少东家摇头摆脑,一种高屋建瓴而又成竹在胸的作派,梅娘瞠目而视,她从来也没见过少东家还有这种面孔,她不知道少东家肚里究竟藏着什么坏水。
“我们家的这口井比一个坟墓还要大,虽没有围栏,秦钟也不会眼睁睁地往那里踩呀,除非他本来就想找死,”少东家又说,“肯定是被人害死之后扔进去的,或者就是他站在井边被人推下去的。这种可能不大,已经过了子夜,他不可能一个人站在井边的。”
“你说到底是谁害死了他?”梅娘急得欲掉眼泪,“这是人命关天的事,你可千万不能胡说。”
少东家眯细了眼睛说:
“我知道,这是有关南天门法场的事。”
梅娘一时没明白他说这句话的意思,继续逼问道:
“你说是谁害死了他?肯定不会是阿雄吧?谁会害死自己相好?你说呀,是谁?”
梅娘在自己的腰带上摸索着,她想找那杆轻易不带在身上的烟枪,吸几口大烟的欲望顿生。幸好今天烟枪和烟囊都藏在身上,她找到之后便泡上烟土,在油灯上点燃,猛地吸开了。
“也有可能是我害的,谁能说得清呢?”
“这不是昏话吗,”梅娘道,“秦钟比你高比你壮,何况你的腿还不好使,你能害得了他?”
当时被年轻的知县很快排除少东家作案嫌疑的原因,和梅娘此刻所说的一样,那位后来诚惶诚恐的知县做梦大概也想不到,少东家正在有意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而且是在定案这么久之后。
少东家说:“我腿残有什么要紧,我可以请秦钟喝茶,在茶里放上砒霜不就得了。一个死人我还不能把他拖到井边吗?”
简单的梅娘没有想到,少东家选择的恫吓办法是和老掌柜同归于尽,少东家当时没有来得及说我这样做当然是受人指使,因为少东家看到猛吸着烟枪的梅娘陡然笑了起来,在少东家迷惑之际,梅娘放下烟枪,平静地说道:
“我这儿还有二两银子,再不让你去魔天元,你可真要疯了。”
少东家得了善良的梅娘在对他的曲解中施与的二两银于之后便冒着鹅毛大雪往魔天元去。极其意外的收获,使少东家兴奋得满脸充血,而陈掌柜之所以还能平静地度过一些日子,显然是因为那一夜少东家的手气不错。
第三章
一
阿雄更弦易辙,弃秦钟而嫁陈天万做小妾,关于这一点后来的和、巢两县的人之所以难以自圆其说,还是在于人的想象力的局限性和狭隘性,天才般的想象也远比不上实际生活的丰富多姿、变幻诡谲和骇世惊俗,阿雄的故事就是例证。
阿雄的母亲茹毓太太跟已经长大成人的沉默寡言而又气宇轩昂的秦钟是如何走到那一步的,其过程中的任何细枝末节阿雄都记忆不起来了,也许对他们本人来说这也是一个猝不及防的突发事件。
阿雄当然记得那是阳春三月的一日午后,院内的桃花已经吐露新蕊,阳光就象猫一样懒散绵和,静静地照耀着王氏钱庄的后院,沿墙根生长的紫色芜花上有靖蜒和峡蝶纷飞。后院远离钱庄门市,显得幽深静谧而又令人惬意。阿雄来到后院的时候还在灌木芜花上捉到了一只色彩斑斓妩媚的小蜻蜒,这只小蜻蜒一刻钟之后便被阿雄在毫无知觉中活活捏死于手上。
就在这个午后,阿雄目睹了母亲茹毓太太和秦钟做爱的场面。严格说,先是看到了他们在亲嘴儿,后来就听到了母亲哼哼卿卿的呻吟声。后院东侧的那间空房原来是一个仆人住的,这个仆人因偷王家的东西而被逐走了。阿雄在最清醒的时候也忆不起来她是怎么把目光投向那间结满蜘蛛网的空房的,阿雄同样忆不起那个新春的午后她去后院干什么,在阿雄的记忆里她好象从来未去过后院,后院住的全是她家的家丁仆佣。阿雄看到后院的芜花上飞舞着彩蝶和蜻蜒兴奋异常;阿雄后来看到手上粘着的被她捻死的蜻蜒的肉汁的时候,才意识到她遭遇了什么事情,浑身便象秋风中的落叶一样颤栗不止。那时候她根本没有觉醒到要恨谁,只感到恐惧,硕大的、潮水般汹涌、万劫不复的恐惧。阿雄在成了陈掌柜小妾之后还感到奇怪,恐惧为何没让她愤怒和叫喊,而让她躲进了无边无际的沉默。直到今天,阿雄依然躲在这种古怪而幽深的沉默里,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她目睹过的事情,包括她爹。
但是,阿雄的耳畔却经常缠绕着那哼哼卿卿的呻吟声,阿雄意识到这是母亲使出浑身解数也没有克制住的声音,这种声音在阿雄耳畔缠绕时,每次都和她亲耳听到的一样逼真,断断续续而又暗涵着突发性,甚至酷烈性。
阿雄的父亲一年也难得和她母亲同一次房,父亲有很多小妾,父亲只喜欢小妾而不喜欢名媒正娶的太太,也就是阿雄的母亲,这一点曾让逐渐成熟起来的阿雄思虑过很长时间。后来她发现许多老爷都喜欢小妾而不喜欢正房,阿雄对此既百思不解而又印象深刻,阿雄在成了陈天万小妾之后毫不忌讳自己小妾的身份,是否与她当初的思虑有某种关系,阿雄在内心里说:我不知道。阿雄知道的是,母亲从自家后院一个肮脏的空房里传来的呻吟声,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呻吟声,阿雄在虚拟了自己女儿的身份而从一个女人的角度来看待母亲时,她的心里稍许好过一些,所以她在进了陈府以后,经常强迫自己以女人而不是女儿来看待母亲。和母亲相比,她更不能原谅的是秦钟。经常在沉默中暴发性地叫着要杀死秦钟,足以证明秦钟给她带来的精神创伤到了何种严重程度。阿雄对他和母亲到底是谁先勾引谁的一点也没有追究的兴趣,她不能释怀的是可怕至极的结果。
阿雄迷惑不解的是,对秦钟跟母亲做爱场景的想象总是使她颤栗又陶醉。在进了陈府之后,每次进行性交之时,她的耳畔总是回荡着母亲的那种被充分压抑的呻吟声,那种声音一回荡于耳,她便不能自己,非去找陈掌柜不可。而她在和陈掌柜做爱时无所顾忌地大声叫唤,在她的潜意识里是为了把母亲自我压抑的声音完全释放出来,并且延长下去。
阿雄的性欲离不开恐惧,没有恐惧她就受不到激发,对此阿雄无法诉说。
阿雄的冬季基本上是在与陈掌柜耳鬓厮磨中度过的,这样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已到了第二年春天。
二
初春时节,蟋蟀房依然一片沉寂,幼虫尚未变为成型蟋蟀,陈掌柜已经按捺不住了,每天都要在蟋蟀房周围转悠几番。
陈掌柜不仅关注自己的蟋蟀房,也要焦大做好了去鸡笼山捕捉蟋蟀的一切准备。这时候来自和、巢两县的蟋蟀友邀请陈掌柜去他们那儿参观斗蟋蟀的名帖也到了。陈掌柜一般不外出参加或参观斗蟋,他只在自家门前摆开阵局邀请八方来客。陈掌柜不外出的主要原因是害怕少东家在家惹祸,偷盗家里财物去赌。陈掌柜去省城治痔瘘实属万不得已,他不在家他怕家丁制服不了少东家。
陈掌柜正在满心喜悦地迎接斗蟋季节到来的时候,不虞之灾竟翩然而至。
这一日在膳房用完午餐,陈掌柜用一根细棒剔着牙垢,然后去观看一个仆人饲养的一只鹏鷉鸟,这是一只比鸭子略小而形色很象鸭子的水鸟,被那个仆人饲养在一只盛着水的小缸里。陈掌柜正在跟那位仆人说着这只水鸟的事的时候,少东家一脸杀机地向老掌柜一瘸一拐地走来。
“我要找你谈一件事。”
“什么事?你要跟我谈什么事?你谈吧。”
那位仆人意识到少东家来者不善,便知趣地走开了。
“我要谈的事非常重要。”
“什么重要的事?”陈掌柜说,“越重要我越不想谈。你回屋吧。”
愣了一会儿,陈掌柜又说:
“别再开口跟我要钱,你死了这条心。”
“我正是要问你要钱,”少东家说得斩钉截铁,“不给也得给。”
“你给我滚开,”陈掌柜呵斥道,“这阵子你天天上魔天元,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偷抢我不管,陈府的一根草你也休想得到。我给你吃,给你穿,就是不给你钱赌,说到天边这也没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
少东家怪怪地阴笑了一下,把干哕在喉嗓的一块浓痰狠狠地吐在盛水鸟的小缸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你对不住我的地方太多了。”
“不给你钱去赌就是对不住你吗?你滚开,我根本不愿和你谈什么。我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