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城兄弟-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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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身的痕迹。
祖鞠这一惊非同小可,他的酒醒了。从小就爱在路边撒尿的祖鞠,军人一走便又放肆起来,他不顾没有扣子的衣襟被晚风吹起,敞胸露怀又在路边撒起尿来。过路的人看了都撇嘴咂舌地说:“这小子早该送到三清教育队去清理清理了。”
那天晚上我们分手的时候,三个人都在想:在这时局如此危急的时刻,斗焕会不会又有什么事呢?
在县城当兵这一段儿,祖鞠和升洲只和我见过一次面。军事演习最艰苦的时候,也是我最需要亲人安慰的时候,他们连张小小的明信片也没寄过,在快要复员时他们才想起来看看我。实际上,我们这次相会是我入伍后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并不期望他们两个能解释为什么这么长的时间一直没有来,相反,我猜他们都在想要好好听我讲讲军队里的事,这样他们才不会感到千辛万苦换了好几次车却白来一趟,回去以后还可以在朋友面前吹一吹。
新兵训练结束后我又被编入了连队,从那个时候起我就没有安逸过,差不多每天晚上总结时我都得挨顿打。我要是还在大学里,肯定又得起来游行示威了,可这里不同,挨打白挨,还得忍着,作为大学生的我怎么也过不惯这种命令加大棒的部队生活,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引起那些老兵们的震怒,遭到一顿拳脚相加的毒打。这些人肚子里都憋着一股火儿,在他们看来,好像社会乱成这个样子,国家到了这步田地都是我一个人给弄坏的。他们挥舞着“正义的铁拳”,把气都撒在我一个人身上。当然,不是所有的大学生都像我一样要天天挨着打过完这军营生活,所以当那些老兵用拳头对付我的时候我心里还忿忿不平呢。这完全是我懂的多,而且直来直去,说话不知道拐弯,落了个“刺儿头”的美名,这个来拔根“刺”,那个来拔根“刺”,弄得浑身上下都是内伤,表面还看不出有什么伤痕,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有一次,我被逼到军营的一个阴暗角落里,吃了一顿闷棍,我怕打断骨头就把后腰露给了对方,结果留下了一个腰痛病。说白了,我之所以在办公桌旁坐不了多长时间并不是我屁股轻坐不住,而是因为我的腰痛病。谁都知道,有腰痛病的人就像气象预报员,天阴下雨三天早知道。我走长路时总要停下来活动一下腰肢,不为别的,也就是这个原因。弯腰自然要低头,弯腰次数多了,低头次数也就多了,由此我得了个外号叫“马屁精”,因为我成天点头哈腰。有人也叫我“磕头虫”,那是说我动不动就点头。有一次我过地下通道,走着走着觉得腰不得劲,就停下来扭了一下腰,正好和一个急着赶路的姑娘撞了个满怀,那个姑娘恶狠狠地盯了我一眼,走了。就连长得尖嘴猴腮的女人都敢使劲瞪我,我觉得实在是太郁闷,太没面子了。
军营生活的前期确实非常艰难,还被打出了腰痛病,到后半段情况就好一些,这完全是被称为“才子”的我替人代笔写信缓和了人际关系的缘故。当时,高中女生都向军人写集体慰问信,老兵们都让我代笔写回信。我用了很多动听美妙的词句,目的在于掩饰老兵们不可告人的肮脏灵魂,以调动那些喜欢和小伙子拉拉扯扯的女高中生的情绪。当然,还不止这些,听说前来部队慰问的顺英、亨淑、银子等几个女孩子都愿意和军人交朋友,乐得几个老兵好半天嘴都合不上,他们叫我写“听到这个消息我一个晚上都没有睡着觉,瞪大眼睛瞅着天花板,只等黎明时分能看见你可爱的小脸蛋”等等,以便劝说这些女孩子留下来。这哪儿是回信啊,简直是沾满热泪的情书!
后来,延世大学为了弘扬护国精神还展开了征文比赛,我以老兵的名义写了篇文章,被选中了。如此一来,有些老兵才得到了奖励休假的特权。当然,这些老兵也没有忘记我这个代笔人的功劳,他们说我比金庸、卧龙生还能干,大加吹捧。但这些“荣誉”也只是弹指一挥间,没有几天就烟消云散了。
我能活着复员就算是很幸运了,和祖鞠、升洲聊天时,我把自己在部队的酸甜苦辣都跟他们一五一十地讲了。尽管我就要复员,但手里仍然扔不开这支笔。
他们两人满含泪水听完了我这些辛酸的故事,说:“看来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一件事情是不能代替的,既然可以替人写情书、替人出席会议、替人考试,那当然就可以替人结婚、替人生孩子了。”无疑,这句话是他们对我从事代笔行为的无情嘲弄。
比我早几个月进了预备役部队的祖鞠说:“要说部队的生活我看可以用两句话来概括:一是代人写信,二是做包皮手术。看来这包皮手术也可以找人代做了。”
祖鞠这句酸不溜丢的话引起了一阵哄堂大笑。
祖鞠的包皮手术不是在部队,而是在医院让专家给做的,祖鞠为此而感到自豪。在这之前,作为大男子汉的祖鞠是绝对不让别人动自己那个包皮的,他曾经感到害怕,那么珍贵的东西,怎么好让人随便割掉呢?正在这当口,祖鞠的大哥祖先结婚了,当然,祖鞠自个儿起伙的“单干”生活也就结束了,此后不久他便住进了大哥的新家。
不知是哪股风把祖鞠吹晕了,他又放弃去工大学习的念头,要去学习照相。为了这个,他又进了一所大专学校进修。有一天嫂子笑着递给了他一个信封,封口是开着的。原来是新生查体合格通知书,在“包皮手术”一栏中盖着一个大圆章,表明他的包皮手术通过了。在嫂子面前丢这种人祖鞠感到实在太难为情了。别人急了出冷汗,而祖鞠则不同,他一着忙就放连珠屁。这时,早已在肚子里装填好的几门“排炮”齐放,来了个六连发。这一来弄得祖鞠更不好意思了。
因为有专家亲自动手术的“光辉经历”,祖鞠逢人便说,咱这包皮和别人的可不一样,是专家给做的,一边说一边还用手拍拍裤裆。
升洲讲挖苦人的话实在叫人笑破肚皮。关于和他一起租房子住的那个朋友的事就更逗了。他名义上是某个大专学校放射科专业的学生,可连动手术时哪只手该拿手术刀,哪只手该拿镊子都不知道,后来却被分到了某个县城的卫生院。才干了三十一个月,就做过几千个包皮手术了。开始他没有经验,不是给人家割少了就是割多了。割少了好办,再割一次就是了。可割多了就不好办了,总觉得龟头下边不得劲。当然,他自己的包皮也没能逃脱这一厄运,可苦恼了。不光这个,他还给人家做过几十次灰指甲手术呢。
升洲连说带笑地给大家讲着“包皮手术”的故事,但就升洲本身而言,他实际并没有去当兵,而是在街道办事处找了份差事,代替服兵役。当然,这份差事对升洲来说是如愿以偿,每天提溜着个饭盒上下班,办公地点又有抽水马桶,条件算是不错的。
送朋友参军前大家都要凑份子搞一次悲壮的“临别晚餐”,这已经成了惯例了。虽然升洲没有真正去当兵,但他也算服兵役,所以,这顿晚餐也是少不了的。吃饭时大家开怀畅饮,喝多了,就手挽手高唱《参军前夜》送别曲,唱完了,喝足了,一摇一晃地从酒馆走出去,栽倒在派出所门前的事是常见的。给升洲送别的这一晚也是依样画葫芦,大家边喝边唱,谈起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就没个完。
男人的军营故事和女人生孩子的故事有着很多相似的地方,都愿意把自己的经历说得十分痛苦,忍受着非人的折磨。当然,一个是熬复员,一个是熬分娩。一般男人都得有这个过程,一般女人也都得有那个过程,但先经历过的人总爱把事情说得很严重,耸人听闻。今天这顿晚餐也没有例外,大家照例大吹特吹一番。这中间少不了还要添油加醋,谈点往越南派滑雪部队啊,忠请北道的海军训练啊等类的事。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这纯属无稽之谈,越南地处热带,根本用不上滑雪部队,忠请北道位于韩国内陆的中心地带,绝对无法进行海军训练。
升洲一口抿干了烧酒杯,说:“我认识的几个兔崽子中有到空军部队去的。那几个家伙都是人死了还不倒架的种儿。老兵要给他们上‘行头’,上边就会有人出来说话,让那些新兵脱光衣服上行头,这算什么事?!”
祖鞠接过了话茬:“我们专业有个小子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个休假的机会,回来歇些日子,没想到才几天上面就又来了紧急命令,好像马上要爆发战争似的让他赶快回部队,心急火燎地赶回去一看,是连队之间要进行足球赛,缺个人,让他去补缺,气得他直翻白眼。”
“那个小子的部队还有从南汉山城去的家伙呢,听说有一次他替连长的夫人跑腿,把钱还丢了呢。可真逗。”
“嗨,我想起来了,我们同学在上课的时候,有的人老交头接耳,老师一说他还顶嘴,被老师给打了个美。”
“记不清哪个主儿了,他只要一拿到考试题就犯晕,说印的题目看不清,哼哼唧唧地老折腾。”
“对,我想起来了,有个小子作弊的办法可真绝,有一次他借口忘了系裤带,从兜里掏出了裤带往腰里系,趁监考老师不注意就把塞在皮带扣儿里的答案掏了出来。”
“不知你们听说了没有,有的小子还进了部队精神病医院呢,精神病医院哪,多怕人啊,那是个完全封闭的病区。一听就知道,军营和精神病医院是连在一起的。当然,不用说这要比把军营、精神病医院、监狱、修道院连在一起好一些喽。”
“咳,那算什么。用我哥的话说比这厉害的还有的是。家庭,家庭算个什么玩意儿?我嫂子和祖先哥不也组成家庭了吗,前一阵儿,我嫂子不就让祖先哥给裂了吗?”
听到这儿,我就半道插了一杠子,觉得应该说几句,让这几个小子明白“裂了”到底是什么意思,别让他们再胡拉乱扯地瞎诌了。我说:“哥们儿,‘裂了’这个词并不是你们理解的那样,它原本是一句部队用语。在部队,如果有人说‘把他裂了’,那就是说狠狠揍一顿,打他个半死,直到骨头打折为止。这本来是一个地形术语,是指硬石头上裂璺,用在人身上的时候是指骨头上裂的璺。当然,这个词在医院也可以用。有时出了交通事故,为什么要给受伤的人拍片呢,就是要看看他骨头有没有裂璺,实际上,这个词用韩国语的意思去理解就是‘裂出纹路’的意思。”
我绞尽脑汁,千方百计想用最通俗的语言把这个词的来龙去脉讲清楚,好让这些无知的家伙增长点见识,可没料到这两个小子就像没听见似的,不理不睬。我一直认为,自己在俱乐部中是个学识渊博的“秀才”,是把其他几个人凝聚在一起的中心人物,但现在看来这个“中心”已经开始动摇了。
随着年龄的一天天增长,我自命清高,假模假式的那种“才子”劲头在一天天降低。高中是我最为得意的时候,也是“才运亨通”的时节。有一两次,我还把自己写的诗说成是歌德写的,故意拿给“当代才子”崔炳道看。
“嗯,真不错,歌德写的嘛,那还能差。”
我得到了崔炳道的称赞,心里美滋滋的,无形中我感到,自己已经赢得了“当代才子”的尊敬和友情。
我自认为懂得多,学识渊博,所以不管走到哪儿都要摆出一副哲学家、艺术家的架势。崔炳道对我的内心世界是一清二楚的,却从来没有流露出一点点反感的情绪来。可我则不然,当我看到他发表在文艺杂志上的那篇小说时,简直恶心得想吐。这篇小说矫揉造作,充满了酸腐味和乳臭未干的稚气,内容除了自我陶醉的低级趣味外,就是庸俗不堪的笑料。作为朋友,我对他的心思才智自然是了如指掌。
祖鞠和升洲表面上常常对我指手画脚,说三道四,但在内心深处,他们还是认为我肚子里是有点墨水的。尽管他们俩并不了解我的内心世界,是两个被卖掉还帮人数钱的大笨蛋,但和老狐狸崔炳道相比,我觉得他们还是蛮可爱的。
现在时间还很富余,我就把升洲和祖鞠送到了公共汽车站。这里已经接近南韩和北朝鲜的临时军事分界线,所以坐车的几乎都是些大兵,他们一上车就靠窗口坐了个一字长蛇阵,都把旁边的座位空了出来。看来,这些当兵的即便互相认识也不愿意坐在一起,他们把旁边的位子留着,都在暗想,说不定能碰上好运气,哪个汽车站会上来一个妙龄少女和自己坐在一起呢。这样也能饱饱眼福嘛。
祖鞠在上公共汽车前,突然脑袋里闪出了一个念头:斗焕是不是已经参过军了呢?
人都是有多副面孔的,一生中不出一次错的人可能在某一天成为连环杀人犯;一个夸夸其谈,能说会道的人也许有一天会成为抑郁寡欢,沉默少言的“哑巴”。听说,一个杀人如麻的黑社会老大竟为了救溺水儿童而被江水夺去了生命……总之,谁都不会是一个永远模式化了的人,其行动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偶然的时间往往会变得十分反常,甚至判若两人。
祖鞠想当学徒工的想法也是突如其来的。男孩子们小时候往往爱玩电工活儿,装个收音机啦什么的。而祖鞠呢,偏偏有些特别,说他是男孩儿嘛,并不太像,他不喜欢玩电工活儿。可不是男孩儿又是什么呢?谁也回答不出。祖鞠对男人们爱玩儿的活计——赌博、推牌九什么的一窍不通。和祖鞠打牌等于在和小狗一起玩游戏。也许祖鞠知道自己脑子不够使,才把那一点点脑容量留着,将来做男子汉应当做的活计时再使用。
小狗玩到高兴处会摇摇尾巴或者亲切地汪汪叫几声,一点藏不住自己的感情。祖鞠也一样,他的喜怒哀乐都是明明白白表现在那张四方脸上的,让他连肛门扩约肌都不收缩就毫无顾忌地放出个响屁是容易的,但让他不管抓的牌是好是坏都要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却是很困难的。
然而,要说祖鞠在任何方面都是透明的,那又错了。论起装洋蒜的高明程度,恐怕没有人敢和祖鞠媲美。不知是哪一天,他突然抛弃了去工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