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城兄弟-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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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从替妈妈了却一桩心事这个角度考虑,我也得改掉嗜睡的毛病,早点站起来学走路。
我记得上小学的时候发生过这么一件事。
每到过节的前一天,到我家来的亲戚就特别多,原因有两个:一是我爸爸在弟兄几个里头是老大,二是我爸爸是一家澡堂的老板。过节的前一天,澡堂里照例也很热闹。到处烟雾腾腾,男人们光着身子,脸上、身上被蒸得红红的,有人争位子,争舀水的瓢,有人在炫耀自己身上的刺青,有人为了洗的时间长一点,占着位子不动窝,还有人在争吵,总之,澡堂乱成了一锅粥。可就是这种情况,那些亲戚们仍然要硬挤进去白洗澡。
这一天,几个亲戚在我爸爸的澡堂洗完澡后,大家坐在一起看电视,当时,电视里正在播放高中生“有奖问答”节目。一半以上的问题我都答对了。从某种意义上讲,这种问答有很大的局限性,譬如,问世界著名的音乐家,这些小学生都刚刚学过,音乐之父叫巴赫,乐圣是贝多芬,钢琴诗人就是肖邦。而知识比小学生丰富多少倍的大人却不见得都能答出来。谁都知道,音乐专题方面的有奖问答一般都是围绕这三个音乐家提出的。再加上,那天的“有奖问答”中客观题特别多,所以我就很容易答对。问题一答完,亲戚们都赞不绝口:这孩子长大以后不再像神童,倒像个秀才了。俗话说,“好话能还千两债”嘛,几句赞许的话,就把我父母说得美滋滋的,几个洗澡钱就算不了什么了。
我虽然觉得自己与众不同,但平常却装得很老实,很谦虚,所以大家都叫我“秀才”。“秀才”这个称谓对我来说是个不小的压力,有时也感到很困惑。人怕出名猪怕壮嘛,猴子还有从树上掉下来的时候,何况秀才呢。万一不留神,马失前蹄,那可就丢人现眼了,传出去该多不光彩啊。为了把自己装扮成很有素养的“秀才”,我就成天夹着本书走来走去。果不其然,得了个“书虫”的美名,但肚子里却没有多少墨水,所以,我和别人谈话的时候总不敢谈得太深,尽量把话说得艰涩难懂一些,让人捉摸不透。当然,有时候也会碰上真正满腹墨水的人,那我的处境可就十分尴尬了。遇到这种情况,我就装得高深莫测,一言不发,同时嘴角还得挂上一丝不屑一顾的微笑,对对方的话淡然应之。有时,还故意装得神经兮兮的,给人一种印象,觉得我这个人是先天不足,后天失调。和墨水不多或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墨水的人谈话,那就很好对付了,什么听都没听过的非洲腹地密林啊,说了也记不住名字的15世纪的欧洲学者啊,压根儿就想象不出、名字也很奇怪的灭绝了的大鸟啊,还有让人似懂非懂的印第安人的谚语什么的,天南地北地胡扯一通,把听的人都给弄蒙了。这样别人就会认为我是个天才,上知天文,下懂地理,无所不通。我不就显得与众不同了吗?
后来我还是加入了国际笔会支部,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我的心上人——素姬的缘故。
每到春天,小城公园总要举办文学擂台赛。到时,横幅一挂,小商小贩把摊点往路边一摆,各个学校的学生三五成群地在林荫道上一溜达,莺飞草长的公园顿时就沉浸在了节日的气氛之中。好多俊俏的女学生都会到这儿来一显身手:坐在树荫下画画儿,把诗页夹在笔记本里,抱着双臂倚树一立,眺望远方,不知在想着什么……这些情景,就像磁力很强的吸铁石,把那些风华正茂的小伙子都给吸引了过去,对他们来说,自己的文章、绘画作品能否入选倒显得并不那么重要了。
到这里来的女孩,不是梦想着将来当作家,就是画家,她们的素质,和那些在酒吧、剧场旁边的小胡同里见到的姑娘完全不一样,参加文学擂台赛和写生比赛的学生都是各校遴选出来的尖子。
四月的春天景致给这些豆蔻年华的高中生提供了自然和谐的氛围,也为他们增添了爱的情趣,从某种意义上说,也可以认为是制造了爱情萌动的兴奋点吧。也就是在这里,小学毕业之后我第一次碰到了素姬。
当时,素姬正坐在一棵洋槐树底下,用握着铅笔的手支起下巴,愣愣地望着蔚蓝蔚蓝的天空出神。我看见素姬的一瞬间,就像一不留神突然走到了悬崖边上,紧张得不得了,一下子屏住了呼吸,呆若木鸡,整个身子就像被牢牢地钉在那儿,动也动不了。
那时韩国女生的校服和男生不一样,在冬装和夏装外还有一套春秋装。女生穿上白色的春秋装,远看上去,一个个都显得美若天仙,十分靓丽。可男装就不同了,春、秋、冬三个季节都是黑色校服,只有通过校徽的式样、颜色才能辨别学校,可没劲了。
女生校服中还有一种海魂衫式的水兵学生服,细细卡着的腰身,下摆的裙褶非常显眼,头上再配上紫色或藏蓝色的绸带,显得格外俏丽。
素姬穿的衣服是女装校服中最古典的一种——一套端庄大方的白色迷你裙。这件外衣装左胸是草绿色的,印着三朵十分可爱的银钟花,花朵旁边别着校徽,校徽下边有一道名校标识的黑条儿。素姬油亮的秀发梳成两条长长的辫子,一直垂到腰际。被黑发映衬着的两颊泛着红晕,就像盛开的两朵粉红色的蔷薇。细嫩而端庄的额头蕴藏着富有稚气的女性美。弯眉下边闪动着两颗充满青春活力的黑眸。睫毛黑黝黝地翘着,柔和地镶嵌在明眸四周。挺直的鼻梁托着微微上翘的鼻翼,显得十分可爱。明晰的唇面沟下连着一张小嘴,鲜明的唇线就像是用细细的唇笔勾勒出来的,美极了。她俏丽的身形再配上这身校服,显得更加楚楚动人。
她上小学的时候就已经收到过好几十封求爱信了,其中还有我为人代笔写的两封呢。我在写这两封信的时候可真卖力,把我学过的好词都用上了,给老师写作文时哪一次也没有下过这么大的工夫。
此时,我被这比天仙还要美十倍,不,美百倍的纯洁少女深深吸引住了。再看她从洁白的袖口里伸出来的小巧玲珑的手,那白嫩而又纤细的手指,在树缝里透出的阳光照射下,要多可人有多可人,我恨不得一下子扑上去,抓住她的手美美地亲个够。
素姬正在用她那纤细而动人的手指折着参赛考试纸,一折又一折,叠得四四方方的,动作洒脱而又落落大方。
我知趣地蹲在一棵满是刺儿的蔷薇树后面,空落落地望着天空,有时也想一想我要参赛的作文,打打腹稿,看似很用心地在纸上划拉几笔,然后有意地干咳一声,企图引起素姬的注意。
我随时都在观察着素姬的一举一动,看看有没有接近的机会。
素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作品,起身向赛场主席台走去,我也站起身来跟在她后边。当我走到一棵迎春吐翠的垂柳前面时,不知怎么的,被素姬看见了。素姬乜斜了我一眼,神态好像有点异乎寻常,而且,她一边往前走一边还时不时地回过头来瞥我一眼,我想躲也躲不开,有两三次,我俩的目光就直接相遇了,那含情脉脉的目光就像一股电流,刹那间流遍了全身,使我感到那样的幸福,说不出的美好。正在我如醉如痴的时候,素姬停住了脚步,她轻轻地喊了声:“喂,你就是金亨俊吧?”
一听这做梦都想听到的柔声细气的呼唤,我的两条腿一下子就变软了,想挪都挪不动。舌头也变得不听使唤,张大嘴巴,愣愣的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如果不是我随机应变,装出受宠若惊的样子,那副回不过神来的呆板表情是怎么也掩饰不了的。我变成了一个精神恍惚的木头人,素姬和我说了些什么,我又回答了些什么,只模模糊糊的有个印象,我只记得素姬走到跟前兴奋地向我打招呼。我说:“今天我戴着眼镜,差点没有认出你来。”她嫣然一笑,露出了两个甜甜的酒窝,热情地说:“看样子,你现在还是那么爱看书。”我只硬梆梆地回答了一句:“可以说是吧……”此外还说了些什么我就再也记不起来了。后来,回过神定睛一看,素姬已经从我眼前消失了。现在回想起来,和素姬的初次见面真好像是一场梦,一场美梦。
从此以后,这梦似乎就再也没有醒过——素姬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老是在我眼前忽闪,红润的两颊上那圆圆的酒窝老在我脑海里翻腾,两个丰满的乳房在胸衣上形成的曲线,不管什么时候想起来都觉得蛮有滋味。那曲线本不应该被恍恍惚惚的我看到的,却让我记忆犹新。素姬手里拿着的本子封皮上分明用工工整整的铅笔字写着: J女高二年级笔会支部梁素姬。
有时候琢磨,要说自己有缺点的话那就只有一个:看一看别人的反应,我免不了会有点自负,感到谁都无法和我媲美。
第二天一早,我就把我要参加笔会支部的喜讯告诉了四人俱乐部其他三位,把昨天见到素姬的事也说了一遍,当然免不了要添枝加叶,渲染一番。譬如说,素姬首先看见了我,并高兴地跑了过来啦,极力劝我加入笔会支部,将来好和她联系啦,等等,说得绘声绘色,眉飞色舞。
对这件事响应最快的就要数平常不大爱说话的升洲了,他提出,作为笔会运作的第一项工作,我们可以主动和素姬的那个笔会支部展开交流。祖鞠一听这个提案也来了情绪,他要马上给素姬写信,而且越快越好。可是,谁都知道,如果男校的学生给女校学生写信,附上地址邮票寄出去,这些信都会首先落到女校生活主任的手中,她连看都不看,就三把两把地撕碎了。想到这儿,大家都像霜打了似的——蔫儿了。
这时,鬼点子最多的升洲神秘地说:“我家后院的那个女孩和素姬是一个学校,素姬是二年级,她是一年级,把这事托给她,她保准能替我们去跑腿。我以前装着到靠墙根的黄酱缸里去舀黄酱,偷偷趴在墙头和她打过好几个照面呢,她好像对我还蛮有点意思呢。”
大家同意让他去试一试,升洲也就很愉快地把这个担子接过去了。
第二天,升洲趴在墙头把那个女孩叫了过来,问她愿不愿意把信交给她们学校的笔会支部,小女孩红着脸接过信,默默无语地看了一会儿信皮,咬了咬下嘴唇,什么话都没说,霍地一转身跑开了。后来升洲神气地对人说:“看,怎么样,我办事还是蛮有把握的吧。那个女孩很快就把信送到了。但是,女孩子家的心思,可真是摸不透,当时她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就跑开了呢?”
在那个女孩的帮助下,我们和素姬的笔会支部很快就搭上钩了,素姬和我们约好会面的时间是在两个星期以后。按理说祖鞠和升洲应该在这两个星期里好好背点英语单词,起码见面时寒暄语总得说得像点样吧。可他们往那个课外活动室里一坐,议论的净是些无聊的话题,例如,女孩子到几岁的时候才长腋毛,每一天全班有几个女生来例假等等,两周的时间就这样白白过去了。
对这件事最不关心的人就要数斗焕了。此时,斗焕还一门心思关注着十八罗汉组织的事呢。这件事可重要得多了。
关于十八罗汉组织的事,还得从头说起。
那还是去年高中生棒球预选赛时候的事。比赛一开始,我们全校同学欣喜若狂地冲到赛场去当啦啦队。我们学校的棒球队连胜两局,拿下五分之后再没得分,第七局却来了一个全垒打。这时,裁判一声长哨,宣布比赛结束。稍后从运动场散开的两个学校的学生,面部表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赢的一方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输的一方老大不高兴,表现出不服输的劲头。胜方又说又笑,嘻嘻哈哈,而败方却气不打一处来,看到胜方学校的人总要吹胡子瞪眼,比划比划拳头。
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血气方刚,对什么事都不肯让步,动不动火气就上来了。这次的紧张局面,与各市之间进行的对抗赛,或者军训操练大会后的斗殴事件一样,十有八九都是打群架的前兆。
其实,打群架和在水塘里信手打水漂差不多,只是蜻蜓点水的小风波而已。这种事,一般都是由败方学校中块头足、脾气大的学生首先挑起的。这些孩子会故意寻衅,一看见对手学校长得腼腆的孩子,就走过去在他肩膀上拍两把,说几句挑逗的话,或在他脚面上故意踩两脚,这个架就打起来了。其他学生也一定会火上浇油,你一拳我一脚地来一场混战,使局面一发不可收拾。一直要等到警察闻讯赶来,吹着哨子,该赶走的赶走,该带走的带走,而后,扬起的灰尘才会悄然散开,这场骚乱才会在大家忿忿不平中结束。
当然,战火不会到此结束,自己学校学生挨打的消息马上就会被添油加醋地传出去,火会越玩越大,学生们不再像开始时那样去找几个“个人打手”,而是千方百计把这些话送到自己认为最可怕的“团体打手”的耳朵里。这些小集团名称都很怪,有叫“猎豹”的,有叫“赤兔马”的,有在“泥巴”前面还加上“黄土”,叫“黄土泥巴”的,也有干脆就先声夺人——叫“山啸”的。他们听到这些令人气愤的消息,就瞅准机会,埋伏在对方学校门口,一见时机成熟就上去抓住那些倒霉的学生,挥动复仇的拳头打他个半死。被打学生学校的团体打手,同样气得咬牙切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报复的热血直冲脑门子。这帮专门在江湖上混饭吃的人就会倾巢出动,前去复仇。
斗焕现在要干的事就是这种“工作”中的一个“工种”。
听说,斗焕一伙人中曾有看过武打影片《少林寺十八罗汉》的。和其他武打影片不同,它的出场人物又是运气,又是“啊”、“呀”地乱叫,一忽儿从空中直插下来,一忽儿就地旋转扫腿,一忽儿又飞起来在空中格斗,厮打的场面贯穿着整个电影。而且,电影主人公是全身都涂着金粉的武僧,就是所谓的十八罗汉。这十八个罗汉整齐列队,一阵狂风过后突然出现在敌人面前,对方马上就会陷入无限恐惧之中。在悲壮的音乐声中,十八个人一动不动,没有笑容或其他表情,只有十八根束腰带在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