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留言 作者:陆幼青-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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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年的春天,我驾车出游,同样的线路,同样的季节,我也说不清有没有考察的想法,结果却是吓了一跳:那漫山遍野的人群,真像电影里的农民起义,只不过手里拿的是鲜花祭品而不是锄头火把,寸步难行的高速公路,泥泞不堪的小径,一年等一回而兴奋的村民,种种,让我感到这早已不是一个深情的时刻,但有算不上一场快乐的春游。
难以想象要妻子女儿每年春天来这么一趟艰难的旅游,也难以想象她们不来,我会有怎样的“感受”。
很小的时候,因气管炎住进上海的曙光医院,因父母工作忙和下班路途遥远,没人在下午探望的时候来陪我,我就默默地躺在小床上,紧咬嘴唇,盯着天花板看……那一片白色到现在还漂浮在我的眼前,只要我的心中一有类似的感受。
我还有什么选择?树葬?万一哪一天谁看中了那树,不是扰了我的清梦?塔葬?我活着的时候都不愿住高层……
艰难的选择,一气之下,我开始静下心来,对此事作深入思考。
人死了有所谓的灵魂吗?如果有,按同一个理论体系,要么投胎转世,要么在天堂或地狱重新置业,那费尽心机地保留那一小掊又有什么意义?如果没有灵魂存在,更简单,哪里的黄土不埋人?
如果要把这种行为和一个人死后的哀荣相提并论,那这种公墓里的哀荣本就是公交车上的座位,都到了终点站了,你就是有本事趴着躺着占8个座位也都毫无意义了。活着的时候很多人比我高,但死了,谁比谁矮一肩?
再说这种形式又能维持多久呢?一两代人而已,尤其对未谋面的晚辈,硬要他们茫然而辛苦地坚持那些礼仪,再倚老卖老怕也说不出口。到时候租期一满,这个租金到底是付不付怕也是个别扭的题目,付吧,白付;不付,拿咱曾祖父如何是好?
我以房地产业内人士的身份,专业地算计过,公墓可能是这世界上最昂贵的物业,试想,你付了一年的租金,真正派用处的却只是在清明前后的某一天,贵不贵?
可惜我正在远离这个行业,不然我会发明计时制的公墓,就如时下的那种带秘书的按钟点道具式出租的办公室,主客两相宜嘛。
其实,明白如我,洒脱如我,真的不应该困扰于此,但种种犹豫,百般为难,所为者何?
只为小女耳!
妻自能理解我在这些问题上的洒脱和相关的决定,我们同师受教,而后又互帮互学来着,教学相长,倒也与我彼此彼此,但女儿呢?我怕她幼小的心灵理解不了生离死别,阴阳相隔的真相,深怕她的思念没了可附着的场所,更怕她小小年纪体味到“空”和“无”……
父亲去世的时候,我尚比女儿大几岁,我可能没小女的天赋聪明,困惑真的缠绕了我很久,父亲的灵台在家停放了3年,我记不清有多少次,对着父亲的灵台呢喃而语。
我真的由着自己的心性对此作了什么决定,是否对她公平?
在写上面这些文字之前,我其实早有决定,我的决定是海葬。
这种形式已广为人知,也颇合我心愿:人原本就是海了来,再到海里去也是自然。且大海是无处不在的,某种意义上说,海洋才是地球的中心,我们不过是岸边的居民,我如果魂归大海,何处不是怀念我的地方呢?哪怕大山深处,那天上的朵朵白云,不也是源自于海复归于海吗?
我是很希望小女有机会走出国门去留学的,在英国的海边,在美国的海边,在这世界的任何一处海滩,她都可以体会我的存在,读读我留给她的文字,读读我的故事,讲讲她的心事……
原先,我想把这个话题放在以后,甚至是最后的时刻再跟家人讨论的,尤其是女儿,我会很重视她的意见,当她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面对这一切时。
但100多个健壮的士兵的命运触动了我,他们被动地接受了我所主动选择的归宿,真所谓造化弄人,也使得物品再也无法把这些想法深藏心底,不说出来,我会闷死的。
我会继续选择,网友们也可帮我出主意。
另,我近日获悉上海有专门的海葬公司,决定先“亲自”跟他们联络一下,谈谈价什么的,挑选合作伙伴一直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擅长。
灵魂
2000年7月19日 天气:多云
我觉得,此刻,有一种特殊的幸福,像淡淡的檀香,却是我从未闻过的,若有若无地包围着我。
感觉很异样的,但愿我等一会写下的文字也不同俗套。
细细想来,这如何不是一种幸福呢?
这个世界不见得有多少人能在这生死的边缘如此长久地徘徊,能够在这样的一片自己钟爱的山水之间,湖之滨、山之脚,有清风相伴,占一席贵妃卧榻,写一些自己想写、朋友们等着看的文字……
如我。
幸福如一面镜,本是空无一物的快乐,全看站在她面前顾盼的是什么了。
人有灵魂吗?
这是个适合轻轻地发问的问题,对于一些天性敏感的人来说,他们很小就开始问了,对着夏夜的星空或者一场伤感而烦琐的葬礼。
这是一个永无答案的问题,尽管每一种宗教和主义对此几乎都有回答,在书店,你只要化很少的金钱就能买到几种不同的回答,但就像考试,你明明知道所有的答案就在某几本书里,你就是不能再往前进一步,知道真相,你只有作各种准备,并准备好接受错误和失败。
这是个廉价、常见、无解的问题。
真的无解的,请相信我对这个问题的长久探索,和我的直觉。
这个问题的产生和无解是造物主义对人类的刻薄和捉弄的明证之一。
牛身上最多余和不值钱的东西是什么?那鼻子上的一根绳,如果你同时熟悉牛和汽车,你可以管那绳叫做“意志和方向控制总成”,比汽车要简单得多。
我们人类身上也有那么一个系统,更巧妙地控制我们:人有灵魂吗?
仅仅是一个问题,比牛和汽车不知简单多少,但却有效地控制了我们。
人类,很不安分的,造物主知道,可以让人类知道一些复杂的东西,比如核能、航天、基因一类,但就是不能把最简单的事实拱手相告:
我是谁?来自哪里去向何处?
人死后有灵魂吗?
人类知道了这些,我有时想,这世界肯定会少几分荒唐多几分宁静,除非这答案是人类不愿听到的,属坏消息一类。人类听了会吵会闹会谋反。
这真是个恼人的事实,我们知道有一个问题是至关重要的,估计答案也就是简单几句话,偏就没处去打听,弄个水落石出,虽说有现成的答案可以聊胜于无,但答案多于一个等于没有。
更恼人的是,我们每个人又都会知道答案,在谁都知道的那一刻。
每天都有很多人进场的,领受了答案之后,走了,从一个秘密的出口。就像你站在纳粹的毒气室门口多久,也不可能打听出里面的情形如何。
有答案,但无解。
就时间而言,对这个问题的探索从人类中第一个有自觉意识的人一直到我,因为我此刻正在想这么个问题,所以我是暂时的终点,我意识到一个问题,我们兴许都在以未知来探索未知,这种做法是人类在对待绝大多数问题时候的一种手段,你可以留心看看现有的种种答案,那里面描绘了很多情景,但无一不带上人间种种的烙印,如地狱天堂一类,这样做的结果是利于传播,但不利于征信,难说服人啊。
而从虚拟到现实,可能是问题的答案所在,偏在这样大规模的运算时,人类的大脑至多是单片机的水平,至于“深蓝”一类,或更深更深的蓝,有可寄托重任的一线希望,只是目前,要走的路太多。
在很多“科学”地研究这一问题的报告中,有一则引起了我的兴趣,那是我在几年前读的,一些细节可能已经淡忘,但那实验的内容令我在几年内多次回想和品味。
实验是这样的,有一组科学家,用极精密的仪器测量人在死亡的那一刻体重的变化,做了很多组,答案是惊人的:体重是有变化的,轻了,而且不论男女老少,体重的减少竟然是一样的,是个常数。
0。285克
人死的一刹那,除了灵魂出窍,其他不应该有什么巨大的变化,难道那个数字真是灵魂的重量吗?
它回答了我们的问题,但跟没说一样,就像有目击证人向警察介绍车祸,他说:有车祸,那是一辆车子。这些要素对受这个问题困扰得太苦的人类来说,虽聊胜于无,但更是一种折磨。
0。285克,这个常数于我来说,没有丝毫的喜悦,反而有一种后工业时代的恐怖。难道我们每个人的身上藏着某种统一制作的芯片?上面记载的是我们一切的信息和生死奥妙?因为是制成品,它们的重量才可能是个如此精确的常数。
这个芯片我有吗?在哪里?耳朵?或者盲肠?
在一间保安严密的实验室里,我曾被要求穿上太空人式样的制服,同时在口袋里放进一张身份识别卡,使得我这个参观者在接近某台仪器时不至于使之自启安全系统停机。参观结束后,我们在实验室的门口排队等候交还那卡。
这完全不相干的经历和体验在我的脑子里被融合在一起,难道人生说到底竟也是一次参观?而灵魂这东西就是那卡?
交卡,在参观和生命的终点。我用的是别人用过的卡?而有人在等着我手里的卡盼望着一次参观呢。
交了卡以后,还能去看看别的什么吗?
西方有一种濒死体验的研究也试图证明灵魂的存在,那是一些因伤或病的人的生命状态曾经非常接近死亡,但最终是清醒地回来了,他们讲的故事就是濒死体验。既是故事就没有真正的说服力,但我还是欣喜地注意到他们的故事都很相似,这就有一定的说服力,虽然他们回答不了有没有灵魂,但他们对死亡的过程的描述是快乐的,这种异口同声对我这样的病人来说真是个好消息。
没有答案也罢,且让我快乐地走完参观的路。
宗教中对灵魂的说法大都异常地坚决,我始终不想因自己的无知而伤害各种宗教的信徒的感情,我也许是无知地和固执地不愿接受这些很多人都已经接受的现成答案。原因也许会让大方之家耻笑:这些答案与世俗走得太近了,关于灵魂的说法被用作归范人类现实生活的教规,而这不就是造物主对此秘而不宣的道理吗?如果造物主要昭示这个秘密他不会写诗更不会用演义这一类的文体。
真理是不走远路的,如果人类有造化认识它,它必定在你的正前方,中间会有风遮云障,但决不会在歧路的尽头。
更何况各种宗教对于这事的说法千差万别呢。
有人证明“有”,也就有人证明“无”。
其实,证明其无一样地艰难,也不知怎样处理这答案更好些,所以,大多数的正统科学机构和官方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这个问题,把它交给了宗教界。
与此相类似的还有“外星人”的问题。
人类在苦苦求证这个问题的同时,其实是带有浓重的私心的,对今生的留恋,和对已拥有的种种的持有,人类实在是太希望有灵魂一类的东西,使得生命有如影院,结束的仅仅是戏,开始的也是戏,除非铁证如山,不然,要证明其无是极其困难的。
行文至此,我在开篇之初的犹豫又一次冒了上来:我要在此写明自己的观点吗?一介病夫,心事尖利少了厚重,怕已是失去了谈这个话题的平常心;一个亦商亦文的凡人,知道更多的数字而非深浅,怕如猕猴上了高枝,露出天下同道一片“红”的底细;一个看报多读书少的俗人,久不问自己行事的雅俗,怕是在深山古刹里最念的不是香茗,而是可乐……
再一想,天下可乐岂止“百事”?多一件何妨?有如斗鸡眼打飞机,兴许能射点什么下来,供专家研究一下,或让网友们有个题,也是好的。
在这个问题上,我倒是比谁更有私心的,来日无多,我当然希望这仅是球场休息,而非剧终(请各位观众不要忘记随身带的物品),但我并未成功地说服自己,直到现在。
我是从人之生而判断的,看上去是缘木求鱼,实际上我也是无奈,试着抄后路的,反正地球是个圆家伙。
人之生,充满偶然,几句说到点子上的情话、半瓶美酒、一粒伟哥,甚至一场犯罪都可能是人生之源,这种偶然性所蕴含的无序对于灵魂的产生是极为不利的,因为灵魂的产生是严密的过程,它要携带大量的信息,要确保不能有遗漏,毕竟我们说没有灵魂是骂人的哈,当不了真的。
如果有一样东西,比如灵魂,能超越生死而存在,那它一定同样来自先天而非后天的训练。
0。285克是什么呢?把它解释成生命的能量是否更合适一点呢?这能量源自我们生命产生的那一刹那的宇宙,记载了天地人的交互信息,人的肉身是生生灭灭的,但这种能量却是守恒的,是绵延不绝的,只是会变幻无数的形态……
20年后是会有一条好汉的,不过不是你。支撑你成为好汉的全部能量说不定被分到了5个胆小鬼的身上,而你的身上多了一些原先是牛的能量。
有点像佛家的轮回吗?是的,我意识到自己跟佛教更为接近,但,我又觉得与轮回无甚关联,因为这当中没有善恶的鸿沟和因果。
造物主是另有记账的公式的,绝非人间的善恶那么简单,赋于我们的肉体以灵性、点化我们的思想的,如果真是那轻于鸿毛的“能量”,那它肯定是另有运行规则的,只是可以想象一点:他有无序而随意地生产和精心谋划以后的生产两者不同的模式。
写得好累,但总算把我的缘分中能够体味到关于灵魂这一问题的那些思考写成字了,要续或要再论,待比我更有缘的人士吧。
且在此打住吧,这会是我最长的一篇日记吗?但愿不是最乏味的。
预告
2000年9月1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