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留言 作者:陆幼青-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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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在香港的中环,我看着一件真心喜欢的西服,疯狂减价,只要3删港币,而在上海这衣服得上万,我最终还是放弃了。我不知道能穿它几次,我也没
法想像到时候怎么处置它,送人不像话,捐给灾区更不对劲,与其一把火烧掉,不如留点钱给家人吧。
我是带着无比的辛酸和强烈的愤怒离开那家店的。
现在我需要什么,都是由妻去采购,怕她过意不去,每每关照:人家李嘉诚能带电子表,我为什么不能穿30元的T恤?
感想
2000年8月19日天气:雨
在榕树下断断续续发了几篇日记之后,这两天日渐感到网络巨大的信息处理能力和榕树下网站的人缘、人气,更强烈地感受到了传媒对一个普通人物命运的关注。
我接到最早的电话大概是在网站上挂出我的日记的两个小时内,一个平时颇少联系的朋友便打电话来了一番小心翼翼的求证,要弄清楚这个陆幼青是否他认识的那一个,等到《北京晨报》、《上海新闻晨报》相继报道,家里的电话便响成一片,家人的、朋友的、各传媒的,今天,有北京的朋友打电话来告知,素为我钟爱的《北京青年报》也用了相当的篇幅也登了那些文字。
我只有委托妻子作我的电话秘书了,以我现在的状况,每天能顺利写作的恐怕就那么几个小时,我深知朋友们期待的是我的文字,而不是煲的电话粥或镜头前的微笑,所以,不敢分心丝毫。
心中有几个想法,只有在此说一下:
一是网上的跟帖日见多了,有很多看了令我感动不已,我的一些多日不曾联系的老同学也冒了出来,文字是各式各样的,但真情却是如太浓的酒。看着这些帖子,深感无法作答的苦,只有祈盼朋友们谅解我的处境了;
二是日记有很强的时效性,以网络和报纸操作的特点而言,还是需要一点提前量的,但我的感觉日记须绝对真实,包括时间,不然就像那些躲在城乡结合部的地下小厂,今天做的豆腐,打的是三天后的日期。在此,我只能向朋友致歉并郑重声明,即使我的日记在日期上会有技术性的微调,但我的豆腐绝对不酸,绝对原汁原味;
三是各种各样的报道多了,有一些报道可能略有偏差,我当然不可能对此更正说明什么的,我只希望一点,请更多地关注我的文字而不是写这些文字的那个人。
老友刚才来电话指责:“说好冬天去澳洲避寒的,又写这种日记,作秀啊?”
我苦笑,这种表达方式是十几年的朋友才有资格用的,作秀两个字是我的常用词,我常拿它损人,没想到这个词像澳洲土著的武器似的,攻击未果,又冲着我杀回来了。
“今年冬天说不定我不怕冷了,到时候单独秀一场给你,脱衣的。”我毫不客气地回敬。
其实,这年头谁没见过作秀呢?网络和传媒的热情不会为了一个病人想作秀而燃起的,我们关注的只是生命这个永恒的主题啊。
没有确切的数字,我只有医疗机构而没有官方的,真想知道癌症跟我们走得有多近,多少发病率,多少的死亡率,我们为癌症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现在已没谁能说他身边没有癌症病人了,亲友、同事、邻居,谁都遇上过这档子事,去肿瘤医院看看吧,更是触目惊心,有些还是婴儿啊,就跟癌症缠上了。有些山明水秀的好地方,过去从没有人生这种病,现在是东家出一个,西家出一个。
我们正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最重的如我,用生命,其他人呢?用金钱、用恐惧、用思念……
这次我的几篇粗糙的文字能得到如此的反响,着实让我激动,突然发觉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人在关注着这个问题,我的努力和承受的种种痛楚是有价值的。
在此,我先向所有参与、关注此事的朋友们表示感谢,有你们陪伴着走这样的一条路,我是有福的。
我的勇气正在变成信心。
梦的疯狂
2000年8月20日天气:多云
一夜梦连。
醒来时天已大亮,听得妻和阿姨很清晰的对话,及厨房传来种种很生活的声音。
周身一片凉意,不像盛夏的感觉,知道是出了汗的缘故,起身一看,床单上人影依稀,猛然想起了是刚才做的梦。
生病至今,梦并不是常客。但我的梦向来逼真如现实,很有情节感,色彩对话一应俱全,从小如此,以至于我常常想,我真的该做的可能是摄影摄像或导演一类,走人文字一途怕是人错了行。
刚才的梦是什么,惊我如此?
我略一回想,再惊,无语,离床去洗漱。
等忙完早餐之类的例行功课,捧起电脑,但梦中的一切还是挥之不去,像是逼着我把它写下来似的,足足20分钟,我对着电脑发呆,最后还是决定写出刚才的那段梦境,即使在有些人的眼睛里,这样的梦诡异而邪恶,即使它可能损毁我在朋友和读者心中的形象,至少它总是我做的梦,或者是病痛折磨中的真实的我。
我的这个梦如果按序记录下来几乎就是一篇完整的灾难片的脚本:
上海某著名外资超市,世界零售业的巨子,也是我最喜欢逛的超市,我家里几乎所有的日用品都来自它。
妻一直说我有超市综合症,我觉得也是。在耐心等待了一周之后,这是我去那超市的正常间隔,我又一次踏进了它的店堂,向这个毫无防备的巨人发动了攻击。
我的口袋里有一支隐藏在玩具圆珠笔里面的最小号的针筒,针筒里是我自己配制的致命毒液,原料取自于照相行业所用的一种冷僻过时的改变照片影调的粉末,几个月前,我购自外地一个小城。这东西具氰化物的毒性。
我冷静地推着购物车在食品柜之间穿梭,一边选购自己的东西,一边用我训练了多时的隐蔽手法为其他食品打毒针,各种各样的食品,包装的、散装的,直到我用完了所有毒针……
我从容离开,在长长的下行自动扶梯上,一个女孩子突然尖叫着从我身边往下冲去,手里握着吃了一半的香蕉。等我到了楼下,门口已乱作一团,有人正在把女孩抬上一辆出租车,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哼,只要付了钱就能吃吗?知道病从口人吗?
第二天,我静心读报,上海的媒体一片寂静,但头版都编得很差,显然曾经匆忙撤稿,而上海周边地区的报纸和网络开始报道:超市毒案,死者众多。
第三天一早,上海的媒体终于接到命令,疯狂、全方位报道此事,电视和广播中断了正常节目,开始播出警告。
第四天,上海各大超市相继宣布内部调整歇业,马路上只剩警车和的士,饭店歇业,几乎所有的航班都取消了,有境外组织称他们对此事负责,并开具了政治菜单。
死亡人数超过500人。
我给自己留了一瓶有毒的可乐,想成为501个,但发觉怎么也打不开那瓶子。
梦醒。
很长久的停顿,屏幕保护已开始启动,幸好白昼的阳光支持着我回复到清醒。
这是我吗?这是陆幼青的梦境吗?我厌恶地问着自己。
我的梦境本就异于常人而清晰,也曾经有过更可怕的图像,但从无今天的邪恶,我感觉身心疲惫,满是歉疚感,却不知道应该向谁赔不是。
这两天老有记者问我所谓的死亡体验,我可以告诉他们,这就是一例。
心灵的痛苦和躯体的不适,再加一点药物的副作用,调和出来的绝对是真正的毒药。
我的体验可能是具象化了,其实,哪一个慢慢走向死亡的病人没有尝过这种毒药呢?哪一个绝望的心灵没有分泌过类似的毒液呢?
去看看兵马俑吧,你就会明白我的梦境是什么,区别实在很小,只不过秦朝没有超市,现在没有陵墓而已。
这种激烈的情绪表面上看是垂死者对生存者的嫉妒,从深层次而言,它来自人类一种叫做“公平”的观念。
它是很多癌症病人真正的杀手,你可能难以想像有多少病人是念叨着: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别人可以好好地活着,而我却要先死呢?这他妈的不公平!悲愤地离
开这个世界的,如果你没在那哭声时而响起的重症病房呆过,你不知道那比例其实惊人。
这种因追求本不存在的公平而失衡的心态很轻易地就能击倒一个人,也是我常常需要调动全部心智才能抵抗的一种情绪,但在梦境中,我的意志无所作为。
博物馆
2000年8月21日天气:多云
昨夜有一段失眠,回想起来应该是这样的过程:有只不挑食的蚊子咬了我,我起床去卫生间,顺便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夏夜起床不用加衣服,而我是光着脚干这一切的,所以一下子变得格外清醒,只得点起烟,抱腿坐在床上。
不知是几点,手表就在枕边,但懒得去看,反正天是黑着的。
看着一缕缕青烟袅袅逸出窗口,没有什么焦虑感,睡眠不足,明天白天多趴一会就行了;药物的作用可能正是峰值,所以身体没什么不适,有这样一段不受打搅的时间,随意地想,就像在一个空无一人的博物馆里漫步一样,真是快乐。
十几年前,我好像是为了一个什么科技下乡的项目,独自一人去安徽凤阳出差,几天下来,不胜酒力,便要求接待者安排去看看古迹什么的。凤阳出了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但好像就此把那一方水土的气数用尽了似地,那地方很快就变穷,所以当地人对他爱恨交加,不像其他地方的人,哪怕只出个状元宰相,也弄很多古迹收钱。
我去的地方当时好像是凤阳县博物馆,不对外开放,看门的把我放进去后,又在外面把门锁了。这是什么待遇?我这辈子没有受宠若惊过,除了那一次。
似庙、似殿、又像钟鸣鼎食之家的旧宅,房子破败的很,可能不至漏雨,但冬日的阳光可以比我更随意地进来,在古老的空间里架起一根根灰尘的柱。
这里有展示的痕迹,但现在更像库房,文物随意地堆放着,有些有说明,有些则像农家的寻常用具。
我见过太多一个小小的青铜箭头配个大镜框,洋洋洒洒的介绍文字挂在一边的学究式博物馆,一下子让我置身于这样亲切的环境,我很贪婪地在那里看了一个下午。
终于累了,便跑到院子里,坐在一块砖上抽烟,体味满身心的历史感,体味冬日的阳光带给我的现实感。
正是北方过小年的时候,热闹的感觉透过院墙传了进来,连狗叫的声音也多了些兴奋……
那是我第一次认真地考虑生与死的问题,而那次考虑的答案我沿用至今。
夜色里,寂静中,我很容易就找回了当年的感觉。
中国社会骨子里还是个农桑社会,中国人是轻生重死的。生,在自然界里,只是一片绿叶、一个雏儿,它距离收获,距离成熟实在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成功的概率是很低的,虽值得高兴,但不必欢庆于前;而农业社会最惧怕的是变化,天气、土地、种子,每一个变化都意味着一年的投入付诸东流,而一旦变化接踵而至,种族都有灭顶之灾,死亡是收获的同义词,也是任何变化的终结。
于是,我们隆重地对待死亡,根据死亡的难易程度和痛苦程度以及对他人的意义给死亡评分。
我想,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尽管每一个读日记可以有他们自己的评价,但我心里清楚,我的身上也有水稻的基因,我虽没有种过一天的地,但我们离开土地的日子真是在不久以前。
在那个小博物馆或者叫文物仓库里,我感受得更深的是“时间”。当你的身边充满几百年前的物品,甚至脚边的一根稻草都是在几十年前秋日的艳阳里黯然倒地的,你自会像爱因斯坦一样琢磨无形、无情、但无所不在的时间。
知道城市跟农村最大的区别吗?
城市里到处能找到钟,而农村则正好相反。钟努力把我们的生命敲上刻度和变得有序,所以澳门的葡京赌场不敢装一个钟,而在农村,时间的刻度几乎没有用处,人、鸡、狗、猪的生物钟解决了一般的生活需要,其他的则是由结果来决定,播种、移栽、收获,无不因其可为而为之。
我在一个村庄呆过两天,听乡人管一户人家叫“外来的”,便好奇地问他们来了多久,结论让我大为吃惊,“外来的”来了五代,合一百多年了。
有一次我坐在车里,惊讶地发现身边都是钟:车子自带两个电子钟,我手上的表、手机、BP机、随身听、掌上电脑、录音笔,每一个都具有钟的功能,我被时间包围着。
夜与昼,生与死,我身处其间,时间对此刻的我又是怎样的呢?
时间之迷的真相离我仅一步之遥,但玄妙的是,我竟然在这样的时刻重又沉沉睡去。
天机不可泄?
早晨醒来,我满脑子都是昨夜残留的梦:
我开着车,车速惊人,不知为了什么,在一片完全陌生的旷野飞奔,是高原,我感觉到自己越开越高。我的心情激越,但是心里担心得要命,我隐约知道我手中的车的油量表是坏的,却不知道油还剩多少……
港台文化
2000年8月23日天气:雨
每天清晨,必有两问:一是今天吃什么?二问今天写什么?前一问,好在于吃一道我算见多识广,答案较容易出来;后一问,每每费神,竟有踌蹰半个上午的,倒不是陆郎才尽也,而是手里藏着几个好题目,不舍得写,不敢写,怕写完了,对自己的信心也没了,武林中人所谓招术用“老”了,便人险境,有这些写起来过瘾的题目吊着,总觉着自己在渐人佳境。
今天是星期天,下午还有一场上海申花队关键的球赛(每逢这样的日子,心情便好30%,可惜没跟曼联同城而居,不然心情可升值更多),妻劝我放自己一天假,还问我是否属意“十大杰出青年”一职,我大笑,说,想过,但想到今后光荣榜上事迹难写,字数太少:“陆幼青,不怕死,爱写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