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5年第6期-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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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男的来找你,下了班就快点回来吧。我问叶子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啊,挺瘦,挺高的,你回来就知道,他说是你的同学。我说,那你让他接电话。叶子说,他这会儿出去了,你快点回来吧。我不记得我给小熊留过详细的地址,那么会有哪一个男人来找我呢。我推开门,王扶洋坐在沙发里正在抚摸一个放在茶几上的西瓜,叶子在厨房里徘徊想找到一把合适的刀。她说,啊,你回来了,你的同学,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招待,哎,你怎么不说话呀,你们不认识吗?认识,我说认识。我当然认识眼前这个人了,他是我小学同学,初中同学,高中同学,他是那个在天色晦暗的早晨,夜色深沉的晚上,都拉着我的手穿过有很多妖魔鬼怪出没的麦草垛场的人,他是小三,大名叫王扶洋的那个退役军人。你怎么来啦。我高兴地拉住他的手。我想我可以把叶子介绍给他,要是他还没有结婚的话。我爱叶子,我希望能多一个人爱她。叶子,小熊,王扶洋还有我,写的就是我们这四个人的故事,现在我们到齐了。
王扶洋现在为一家销售大型设备的公司工作,刚刚从上海调到了北京。上个星期回了一趟家,北方人还是应该生活在北方啊,他说,他很喜欢调到北京。我们三个起身去附近的饭馆吃饭,饭菜丰盛,灯光明亮温馨,说说笑笑,那是最有资格称之为生活的欢乐时光,除非心中苦闷,谁会突然想知道除了吃饭做爱,自己活着还应干些什么。王扶洋就是一个能够很好地躲避苦闷的青年。遇到美好的前程,他就大踏步地过去追求;遇到美好的女人,他就温柔地过去询问。出其不意,他看见悲伤的征兆,他就躲开,他说,怎么办,哎呀,怎么办。回家洗澡的时候,叶子跟我问关于王扶洋的事,她对这个沉默寡言又满嘴大话的男人感兴趣了。
如果叶子在家里住,我就安排我们两个的早餐。我很喜欢看她不化妆的脸,睡眼惺忪邋遢的样子我也喜欢。我们之间拥抱抚摸好像超出了友谊,最明显的事情是她洗澡的时候从不关门,她要我站在门口,同她聊天,准备好给她搓背。她说,一个人关在满是热蒸汽的屋子里她害怕,她说,她怕热水器电死她。我看她,她从不害羞,肥皂抹的全身都是,还在谈论移动和联通哪家的电话费便宜。我就不行,我洗澡从来关好门,别上插销,不让她看。她不生气,总是敲敲门,问我现在洗到哪个地方,右边的头发洗了没有,左边呢,胳膊呢,腿呢,屁股呢,她很开心,好像我的身体是她寄存在我这里的物品。她表示亲昵的动作是摸我的头,两只手很快地把我的头发弄乱。叶子说,她只交往过头发短短的男人,现在流行男人把头发弄得像没有一样,所以她特别喜欢我的头发,那么软,还很长,能够握在手里。我常常赞美她的身体说她很美,站在热水器的莲蓬头底下,亭亭玉立,说我要是能爱女人的话,就一定是爱上她,而且跟那些男人不一样,我的爱忠贞持久而又热烈。她说,啊,不公平,我早就爱上你了。但我从没设想过亲吻她的嘴唇,我只是吻吻她的脸,抱抱她的肩膀,虚虚地避开她的乳房。我的心在男人身上,我去找那个小男人了。
小熊新搬的住所狭小阴暗。屋子里面只有一张床。我给他打气说,没关系,我刚到北京的时候租的那间房子呀,还没有这个大呢。等你找到工作就好了,等你有了钱,请我去逛北海公园吧,姐姐给你买冰棍儿吃。把自己称为“姐姐”也是一种虚伪的撇清,你这个一米七四,瘦,穿灰色衬衣的男孩子,还是离我稍远一些吧。虽然,你吻过我,那又怎样。局促不安,我坐在他的床上,信呢?你不说你给我写了很多信吗?床是那间屋子里唯一的家具。他低着头,用冷淡的目光看着我,仿佛是仇恨。他走过来,示意我躲开。我站起来,他把床上的褥子掀开,“我就这么一张床,不重要的东西在上面,重要的东西压在床底下。”他拿出一些纸给我,我没有接,我弯腰背对着他,要整理好被他掀起又随便放在那里的褥子。我说,你看你弄完了就应该……一下子我被这个男人抱住,他的舌头堵住了我的嘴。发生什么了——姐姐一下子失去控制局面的能力,这就是出门时打算的简单拜访吗。他抱住了我转过身来,把我挤到墙上,现在我真像是他经过千难万险终于整到手里的仇人。他的手紧紧地卡着我,把我举起来远离地面,然后从他的胸口发出低沉的声音:我要你。
其时是下午两点,屋外有一棵被晒的发蔫的丝瓜,丝瓜生长的缓慢还不能将枝条蔓上窗户。他拉好蓝色竹子图案的窗帘,水泥地板坏了,有大小两个浅坑,露出底下的盖着尘土的红砖。他拉完窗帘就很快地转身向我走来。我穿着整齐的衣服在那张窄小的床上半坐半躺但已经被解除了武装,投降了,比如。
第一次是什么样的,第一次紧张,直接而又简单。很快就结束了,我一直闭着眼睛,不敢看他。你以前有过吗?完事以后,我问他,他低着头,他没有腹肌,在肚子上很紧张的显出几块那好像是骨头或者肉皮,总之他太瘦了,也许他骨骼匀称准备好了要长出腹肌,但是没有足够形成肌肉的食物,所以那里扁扁的。没有,他回答说没有。我说你在诗里写了,说曾经亲近过一个女孩子。那就有吧,他没敢撒谎。他说,你呢?我说,有过。他问,什么样子的?我告诉他现在还不想说。
我站起来在他的注视下穿好简单的衣服,说,我走了。他说,别走,咱们去吃饭吧。我们两个人有没有在一起吃了事后的这顿饭,我记不清楚了。也可能我们那天没有一起去吃饭,我们肩并肩走了出来,他送我去公共汽车站。我还是没有看他的脸,我不敢看他的脸,但对他的手我有了新的认识。我还注意到他新换上的那件衬衣,有点褪色的灰衬衣。他的手指很长,手掌也是,手很柔软,他拉着我的手。我不敢看他的脸,不敢明白他的存在,做了一场梦刚才。
叶子说,她也做过和陌生男人做爱的梦,不是说梦想而是在夜里睡着了,闭上眼睛看见自己躺在一个人的怀里。叶子说,醒过来就忘了,我从来没在梦里和真正曾经同我做爱过的男人做爱,可能是我不想他们吧。我也做过这样的梦,那天晚上心情不好,跑到一个朋友那里把她的男朋友从床上赶走,然后躺在她的身边。就在那天夜里我梦到自己和她的男朋友搂在一起。那是一个头发向两边分开,身材瘦小的男人,我在日记里写,“真恶心啊”。后来,这样的梦经常起来,我不再在日记刻意记载了,科学家说,这种梦不用特别解释,就像其他奇怪的梦一样。男人经常这样,尤其是在青春期的男孩子,他们梦遗。
这样我在楼下出门往南大约一千五百米的地方藏着这个小男人,管他吃住,每天下班后,我先跑到那里和他做爱,然后才回到我和叶子的家。我提着油菜黄瓜西红柿每天下午来敲他的门,他让我进来,我们在床上坐一会儿,说些什么就开始亲吻躺下,在一起翻滚。轻飘飘的,差不多有一个月,我和小熊我们就是这么过的。我们手牵着手出门,去小吃摊上吃羊肉串,喝啤酒。我的酒量有限,但从没喝醉,每次要两瓶,他喝掉一瓶半。他坐在我的对面说话,夸夸其谈,神采飞扬,躯干很瘦,他细弱的胳膊张牙舞爪,他爱上这种生活了,他爱上眼前女人,爱上她的身体了。
身体熟悉了,相处变得很舒服,不羞不避。他告诉我他的经验,他让我看了照片,那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他说,就是几次吧,她很漂亮,但不知克制,让我头疼,他说你很好,真的,我已经不记得她了。再有就是空怀爱慕,不曾落实过的爱情,也很动人。根据他的说法,他是一个很受女孩子欢迎的男孩子,几乎从来都没有被拒绝过。他不假思索地说,你比她们强多了。他撒谎,但谎言让人舒服。他是一个经常撒谎的人,对自己的父母他也撒谎,撒谎的时候他眼睛看天,滔滔不绝。他什么时候是在撒谎,我那时很容易就能看出来。
那时他还非常慌张,见识浅薄,对于女人,我想在我这里他形成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对于我,我是第一次体会到爱情可以有随时相见拥抱的甜蜜。夏日漫长,太阳迟迟不落,时间也还来得及,我们那时天天相见,仔细地辨认学习对方的身体。我不在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用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玻璃当镜子,他看见自己瘦弱的胸脯,他又踩在凳子上看见自己细长的腿,淡黑色的汗毛非常旺盛,整齐地向下生长着也许是为了让小腿看起来粗壮一些。咱们得节欲啊,看见我他第一句就会说,我现在越来越瘦了,大概是因为你。我完全赞成,好啊,我也不想,哪能天天这样呢,咱们去看电影吧。坐在黑暗的电影院里,他抱着我坐在他瘦弱的腿上,很咯,我挪蹭着屁股要下来。他说,走,不看了,拉着我往回走。他忍不住了,我们就又要。一次又一次,床单脏了洗,洗了又脏。肉欲可以是阴暗浑浊的深渊,也可以是看起来清澈见底的池水,我们这两个孩子就这样在池塘里玩耍,爬出来又跳进去,跳进去又爬出来,身体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他把我抱在怀中,独占我的身体,独占我的快乐感觉,低沉的呻吟的让他陶醉,他又很害怕我们两个的快乐被这个世界知晓,不要叫,他把耳朵凑近我的嘴角。有时,我们抱在一起挪到镜子面前,想照见我们自己的脸,想看看具体的欲望是个什么样子。
我和小熊,我们去了一家价钱便宜的鞋店给他买了一双新鞋,花了一百块钱,月收入的二十分之一。你们的爱情的确独一无二,闪闪放光,但你们仍然没有钱。公共汽车不来,就要在太阳底下晒很久才能挤在人群中回家。没关系,小熊说,这家的羊肉串真好吃啊。我说,这个小屋还挺凉快的。我们守在一起,对生活非常满意。
我给他做鱼,咸带鱼,在超市买了半成品,再放在锅里熬一下,放上蒜,葱还有辣椒。他说,真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鱼。我说,叶子也说我做的带鱼好吃,我是跟我弟弟学的,他特别会做菜。小熊问叶子是谁,我告诉他说,叶子是跟我一块住的那个女孩,漂亮极了,普通话不太好,但带点口音更加动听,她是个酒店公关,很有台面的。我的男人内心自卑,他说他很烦漂亮的女孩子,感觉她们都特别放荡,因为长得漂亮勾引的就多,很少有人能把持住,别跟她学坏了。我躺在床上,用脚抚摩他的后背,自我评价说不漂亮的,可能也很放荡。别说这个,行吗。他装的非常严肃,然后他回过头看着我,好像心事沉重藏着八百吨的爱情。
不过说叶子放荡,也没有冤枉她。可是看上去她夜夜笙歌,其实却有很多卑微的习惯。她鞋子很多,但每天回来,不管多晚,都跪在地上把鞋子粉刷干净,我抗议过很多次,说她这么干影响了我的睡眠。她温柔地笑笑,说,没办法啊,明天要穿,可她鞋子很多完全可以周六再做,她擦鞋就像刷牙一样,一天两次。擦完了鞋她坐在我的枕头上,头发就像黑色的小瀑布,她晃着脚,问我明天早饭吃什么。有时候她也在我的身边躺下来,我看着她的背,她很长时间都在黑夜里沉默,直到我开始感觉不安她才愉快地回过头来,问我她的被子是不是也晒过了。
在叶子沉默的时候,我觉得她用沉默要求我的坦白,我不敢隐瞒,我想说关于小熊的事,关于我新的欢愉和爱。叶子把棉被盖在脸上,她贪婪地嗅着阳光的气息,然后,她摁亮了台灯,让我把枕头旁边的书念给她听。她不喜欢看书,她说文字太过曲折,她耐心不够。但她喜欢听,她说,随便读一段吧,今天我有点失眠。一厢情愿地,很希望叶子和我一样也成为一个文学青年,其实,她痴迷卡拉OK,喜欢蹦迪,有些大老板请客,她还专门买了一套衣服去打高尔夫,万事万物叶子要先体验了再说。我呢,和王扶洋还有小熊都是站在牡丹花下柳树跟前还要先去看看木板上的景点介绍的人,感受次于知识,出行一定要有目的地。
偷偷摸摸和小熊恋爱的日子,我常打电话给王扶洋,让他追叶子追得更紧一些。这样做的目的,是要叶子放低对我的警惕。曾经有一天,叶子放下饭碗,问我,是不是很喜欢伍尔夫。我说,一般,不是怎么特别地喜欢。然后,就像警察面对小偷亮出最关键的证据,她说,可是,你很喜欢尤瑟纳尔。我说,对啊,怎么啦。她舔着汤匙小声告诉我,她们都是双性恋,所以,很可能,你也是天生应该爱女人的,你看,你在男人那里失败了。我用沉默结束了那次谈话。后来,我们兴冲冲地在一起看电影版的《情人》,讨论梁家辉的屁股,我刻意高声地说,男人多好,对我们女人来说,男人就是一个完全相反的世界,一切都那么新鲜,他们简单,丑陋,容易冲动却又充满力量。
说小熊可怜,是因为他是一个不敢回家的孩子,他不敢回家,所以他只能全力在外面游荡,他说,我常常想一个词语,暴尸街头,我很有可能是这种下场。人们不会管你,他们围住你只是为了好奇看新鲜。上小学的时候,老师拿鞭子抽我,岁数大一点的男生合伙在桥上拦住我揍我,小时候,我经常挨饿。为了供养他,他的家已经变得很不像样,他是很大的一个希望。所以在他证明自己确实值得用血和泪来希望之前,他不能回家。他说起这些,非常难过自责,四肢伸开趴在床上,就像一只用纸剪出来的黑色青蛙,没有水的青蛙,非常单薄,像一片纸。
我哭的最厉害的一次是小熊要离开北京的那天,他在石家庄一个朋友给他介绍了一份在报社的工作。他说想先去那个报社干一段时间,等有一点经验,他再回北京来找工作肯定就会容易些了。房子退掉,送他去车站,他也很开心,有两个很大的黑色箱子,我帮他提着一个,他自己提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