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钟鼓楼后面有好几家公寓。其中的一家,字号是天台。天台公寓门外的两扇三尺见长,九寸五见宽,贼亮贼亮的黄铜招牌,刻着:“专租学员,包办伙食。”从事实上看,天台公寓的生意并不被这两面招牌限制住:专租学员吗?遇有空房子的时候,不论那界人士也和学生们同样被欢迎。包办伙食?客人们除非嫌自己身体太胖而想减食去肉的,谁也不甘心吃公寓的包饭;虽然饭费与房租是同时交柜的。天台公寓的生意也并不因为履行招牌上所说的而减少:唯其不纯粹招待学生,学生才来得更踊跃,唯其饭食不良,住客们才能享受在别个公寓所享不到的利益。例如,拿两件小事说:客人要叉麻雀,公寓的老板就能请出一两位似玉如花的大姑娘作陪。客人们要喝酒,老板就能供给从京北用猪尿脬运来的,真正原封、漏税的“烧刀子”。...
《我的阴阳两界》第一节再过一百年,人们会这样描述现在的北京城:那是一大片灰雾笼罩 下的楼房,冬天里,灰雾好象冻结在天上。每天早上,人们骑着铁条轮 子的自行车去上班。将来的北京人,也许对这样的车子嗤之以鼻,也可 能对此不胜仰慕,具体怎样谁也说不准。将来这样的车子可能都进了博 物馆,但也可能还在使用,具体会怎样谁也说不准。将来的人也许会这 样看我们:他们每天早上在车座上磨屁股,穿过漫天的尘雾,到了一座 楼房面前,把那个洋铁皮做的破烂玩艺锁起来,然后跑上楼去,扫扫地 ,打一壶开水,泡一壶茶,然后就坐下来看小报,打呵欠,聊大天,打 瞌睡,直到天黑。但是我不包括在这些人之内。每天早上我不用骑车上 班,因为我住在班上。我也不用往楼上跑,因为我住在地下室,上班也 在地下室,而且我从来不扫地。我也不打开水,从来是喝凉水。每天早 上我从床上起来,坐到工作台前,就算上了班。这时候我往往放两个响...
《负情侬传》负情侬传万历间,浙东李生,系某藩臬子,入资游北雍,与教坊女郎杜十娘情好最殷。往来经年,李资告匮,女郎母颇以生频来为厌。然而两人交益欢。女姿态为平康绝代,兼以管弦歌舞妙出一时,长安少年所借以代花月者也。母苦留连,始以言辞挑怒,李恭谨如初。已而声色竞严。女益不堪,誓以身归李生。母自揣女非己出,而故事:教坊落籍非数百金不可,且熟知李囊中空无一钱,思有以困之,令愧不办,庶自亡去。乃翰掌诟女曰:“汝能怂郎君措三百金畀老身,东西南北唯汝所之。”女郎慨然曰:“李郎落魄旅郧,办三百金不难。顾金不易聚,倘金聚而母负约,奈何?”母策李郎穷途,侮之,指烛中花笑曰:“李郎若携金以入,婢子可随郎君而出。烛之生花,谶郎之得女也。”遂相与要言而散。...
《蓝公案》第一则 五营兵食潮阳一县,岁征民米军屯一万一千余石,配给海门、达濠、潮阳、惠来、潮州城守五营兵食,无有存者。征收不前,则庚癸将呼,非细故也。雍正五年丁未,承三载荒歉之余,米价腾贵。潮令魏君发支兵米,至五月之半止矣,其半月不能继。六七两月,将离任,又不继;八月解组,大埔尹白君署潮篆,九月卒于官。五营军士半载乏食,悬釜嗷嗷,民间岌焉。时镇潮大帅尚公,约兵有法,纪律严明。潮阳、海门诸守将,皆能得士心。是以诸军虽极苦,而无敢越念。大吏以余承乏,代庖兹邑。冬十月十八日抵任,廪无粒米,仓无遗谷,军士多鸠形鹄面,有不能终日之势。适奉宪檄,借运镇平、程乡仓谷三千石,暂给兵饷。余曰:“噫!美矣。但募舟转运,上水下滩,往返须二十日,恐兵丁不能久待。且夫船运费将何所资?转盼数月,又有运还程、镇补仓之费。可遂云长策乎?查是岁早禾半收,冬稔八分以上,设法催征,未必不较便捷也。”...
《活着》1活 着 (1)我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时候,获得了一个游手好闲的职业,去乡间收集民间歌谣。那一年的整个夏天,我如同一只乱飞的麻雀,游荡在知了和阳光充斥的村舍田野。我喜欢喝农民那种带有苦味的茶水,他们的茶桶就放在田埂的树下,我毫无顾忌地拿起漆满茶垢的茶碗舀水喝,还把自己的水壶灌满,与田里干活的男人说上几句废话,在姑娘因我而起的窃窃私笑里扬长而去。我曾经和一位守着瓜田的老人聊了整整一个下午,这是我有生以来瓜吃得最多的一次,当我站起来告辞时,突然发现自己像个孕妇一样步履艰难了。然后我与一位当上了祖母的女人坐在门槛上,她编着草鞋为我唱了一支《十月怀胎》。我最喜欢的是傍晚来到时,坐在农民的屋前,看着他们将提上的井水泼在地上,压住蒸腾的尘土,夕阳的光芒在树梢上照射下来,拿一把他们递过来的扇子,尝尝他们和盐一样咸的咸菜,看看几个年轻女人,和男人们说着话。...
《卡门》一地理学家们都说门达古战场②是在巴斯图利—波尼地区③,座落在马尔贝拉④以北8公里左右的地方,靠近现今的蒙达⑤,我总怀疑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根据我从无名氏所著《西班牙战争》⑥的内容,以及从奥苏那公爵珍贵的藏书中⑦所得到的一点资料来进行猜测,我认为应该到蒙蒂利亚附近去找寻这个值得纪念的地点,恺撒曾经在这里孤注一掷地同共和国的卫士们决一死战⑧。1830年初秋,我恰好在安达卢西亚,就作了一次相当长距离的远足,以便把剩下的疑点搞清楚。我希望,我即将发表的一篇学术论文⑨,能够把那些善意的考古学家心头存在的任何疑团一扫而光。可是,在我的论文尚未为整个欧洲的学者解决这个困扰他们的地理问题之先,我想给你们先讲述一个小故事,它不会妨碍我们判断门达所在地在何处这个有趣的问题。...
《次柳氏旧闻》次柳氏旧闻大和八年秋,八月乙酉,上于紫衣殿听政,宰臣涯已下奉职奏事。上顾谓宰臣曰:“故内臣力士终始事迹,试为我言之。”臣涯即奏:“上元中,史臣柳芳得罪,窜黔中,时力士亦从巫州,因相与周旋。力士以芳尝司史,为芳言先时禁中事,皆芳所不能知。而芳亦有质疑者,芳默识之。及还,编次其事,号曰《问高力士》。”上曰:“令访故史氏,取其书。”臣涯等既奉诏,乃召芳孙度支员外郎○询事。○曰:“某祖芳,前从力士问○缕,未竟。复着唐历,彩摭义类相近者以传之。其余,或秘不敢宣,或奇怪,非编录所宜及者,不以传。”今按求其书,亡失不获。臣德裕亡父先臣、与芳子吏部郎中冕,贞元初俱为尚书郎。后谪官,亦俱东出。道相与语,遂及高力士之说,且曰:“彼皆目睹,非出传闻,信而有征,可为实录。”先臣每为臣言之。臣伏念所忆授,凡十有七事。岁祀久,遗稿不传。臣德裕,非黄琼之达练,能习故事;愧史迁之...
《醒梦骈言》第一回 假必正红丝夙系空门 伪妙常白首永随学士五百年前,预定下姻缘喜簿,任从他,貌判妍媸,难逃其数。巧妻常伴拙夫眠,美汉惯搂丑妇卧。何况是一样好花枝,愈不错。贵逢贱,难云祸;富逢贫,非由误。总归是、月老作成缘故。高堂纵有不然心,子女都毫无憎恶,又何若去违拗天工,生嗔怒。姻缘一事,从来说是五百年前预定。不是姻缘,勉强撮合不来。果系姻缘,也再分他不开。尽有门户高低悬绝的,并世有冤仇的,一经月老把赤绳系定,便曲曲弯弯要走拢来,这叫做“姻缘姻缘,事非偶然”。明朝成化年间,湖广武昌府江夏县,有个秀才姓曾名粹,号学深。他父亲曾乾吉,原是举人,和母亲庄氏只生得他一个,自然是爱如珍宝,不消说的了。...
作者:高阳01民国十四年岁次乙丑,“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弹冠之庆不久的安徽省长,暂兼督办军务善后事宜的安福系首脑王揖唐,飘然到了黄州,此来是专访栖栖皇皇、到处碰壁,最后落脚在黄州的吴佩孚。到码头上来迎接的是吴佩孚的秘书长杨圻,此人字云史,出身常熟世家,他的父亲叫杨崇伊,是策动戊戌政变,慈禧太后再次训政的要角;岳家更阔,娶的是李鸿章长子李经方的女儿。王揖唐是他岳父的朋友,所以杨云史尊称之为“世伯”。略事寒暄,坐上轿子,直奔“刘家大院”;大门口有块木牌,大书“孚威上将军行辕”,轿子抬到大厅前面,只见吴佩孚穿一件古铜色老羊皮袍,上套玄色直贡呢马褂,头戴一顶红结子瓜皮帽,拈着两撇鼻烟色的鼠须,在台阶上瞪着眼看王揖唐下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