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文学奖]第2届-李准:黄河东流去-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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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军的队伍上船来,我们也决不阻拦。不过上船以后,请他们松松地给我们捆一绳,将来我们好交代……”天亮说:“这个好办。新四军讲好了,决不伤害咱们船家。”大家商量了以后,天亮和这个老艄公驾上划子,分别通知后边几条船。就在起更时分,七条粮船分别在葫芦湾抛了锚。
壬尾巴和三个汉奸队员押着粮船。他们都聚在第二条船上的小舱房里玩纸牌。忽然,他们看到后边的几条船都依次地下了锚,就走出舱房来查看。就在这时候,天亮带了五六个年轻小伙子,从一个小划子上跳到船上来。
王尾巴忙问:“天亮!你怎么来了?”天亮说:“来接船。你没看,顶头风。”王尾巴又看着后边说:“那几条船怎么不动了?”天亮说:“河湾子里水浅,大约是搁浅了。”王尾巴又看看天亮身后的几个人说:“他们是哪里的?怎么往舱房里乱跑?”天亮说:“拉纤的。”王尾巴用手电灯照了照说:“拉纤的?船行的人我都认识,怎么没见过!”天亮说:“你没见过的人多哩!”王尾巴正要说话,天亮身后猛地闪起来一个人,上前先给王尾巴打了几个耳光喊着说:“站好!”王尾巴正要掏手枪,后边几个新四军战士早掏出手枪逼住了他。
其余的三个押船伪军,两个吓得跪在船上求饶,一个跳到河水里,准备逃走。一个新四军战士朝着河里打了两枪,那个伪军身子一翻,挣扎了两下,尸体顺着黄河波浪冲走了。
天亮和新四军的同志们把王尾巴和其余两个伪军捆了个“老王看瓜”,撂在船舱里,他们吹了声哨子,河岸芦苇里隐蔽的新四军战士一齐涌出,驾着小划子分别截住了这几条粮船。
等到秦云飞来到葫芦湾的时候,难民们已经全过了河,在西岸分起粮食来。
秦云飞乘船来到西岸,看到难民们高兴地喊着妈叫着孩子,有的用口袋,有的用筐装着黄澄澄的麦子,还有的用裤子作口袋装着麦子,有的小孩子抓着麦子往嘴里吃着,心里不觉一阵热呼呼的,感动得直想掉泪。
鸡子叫头遍时候,难民们已经把粮食装好,准备启程向洛阳一带逃去。秦云飞把大家招呼到一块。向他们讲话。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的人群,感情有些激动。他说:“大伯大爷们!大娘大婶们!嫂子兄弟们,姐姐妹妹们,小侄小侄女们!……”他只是这么依次地喊了一遍,逃荒的难民为这个亲切的声音,都感动得低下了头。
秦云飞说:“你们受苦了!我代表我们共产党领导的新四军豫东抗日支队,向大家表示亲切慰问。我们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是咱们穷人们自己的军队,是坚决抗日的军队。我们对国民党扒开黄河、淹老百姓的所谓‘以水代兵’的混账办法,是坚决反对的。你们的房屋被冲毁,田地被淹没,现在又吃没有吃,喝没有喝,大批人饿死在外边。对这种悲惨境遇,我们表示万分同情。我们将尽一切力量来帮助大家!今天,咱们大家截了汉奸的一点粮食,你们可以向西边走了。有了粮食就有了腿了。现在咱们要分别了。你们放心地走吧!我们豫东抗日支队要在这里坚持下去。等赶走日本鬼子以后,我们等着你们回家乡来!到那时候,咱们再见面,再叙叙家常,再重建咱们的家园。
……”
秦云飞用激昂的声音向难民们讲着,好多老年人都感动得在暗暗擦泪。他们有许多人是第一次看到新四军,他们依依不舍地看着留在自己家乡的这支小小游击队。
秦云飞讲完话以后,天已经麻麻亮,难民开始推着小车,挑着担子陆续启程上路。赤杨岗的十几户难民也开始顺着土路向西走了,河边只剩下天亮、梁晴、小嫦娥和徐秋斋。
梁晴对徐秋斋说:“大爷,你先走吧,我们等会儿赶你。”徐秋斋说:“不。我跟你们一起走。”梁晴又对天亮说:“咱妈怎么回事!还不见来?”
天亮说:“很可能她还没过来河。”
梁晴又问:“你什么时候和她分手的7”天亮说:“昨天夜里就分开了。她跟着宋敏姐,这里也看不到宋敏姐。”
正说着,秦云飞和几个战士走过来了。天亮忙上前问:“俺妈哩?”秦云飞看了他和嫦娥一眼,有点负疚地说:“她大约还在寻母口。”他又安慰天亮说:“天亮,她和宋敏在一块。我们已经派两个同志去找他们了。现在我们再回寻母口找。只要见她,就马上派船给她送过河来。”
梁晴走过来插话说:“叫天亮哥过河去找她吧!他又会撑船。一块找不快一点?”秦云飞说:“你们还是在这儿等吧!这里光剩下老的老、小的小不行。”
梁晴说:“这有什么,反正也过来河了。要不我过河东去找?”天亮说:“我去!”徐秋斋说:“找人不如等人,她知道咱们在这里,还能不来。”
梁晴说:“还是去。能隔千山,不隔一水。在这不也是等吗?”秦云飞看梁晴那么果断,又那么急切,就说:“也好,叫天亮和我们一块去吧。”
天亮正要跟着秦云飞走,梁晴忙拿起他的破夹袄说:“你的夹袄!五更头冷。”就在天亮接夹袄时,梁晴两只眼看着他的脸小声说了一句:“快点回来,我们等着你!”天亮没有说话,却看了她妹妹一眼,扭头走了。
几条空船离廾西岸向河东驶去,天亮不时回头看着,只见小嫦娥偎着梁晴站着,一动也不动地像石头一样站在河岸上。
天空出现了几片桔红色的朝霞,河面上晨雾消散了。因为河岸上的粮食,难民们没有分完,附近村子里的农民在天明以后,也都成群结队地来弄粮食。正在这时候。河东寻母口东北角上响起了一片枪声。接着寻母口街上也响起了枪声。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鬼子来了!”只见远远的大路上尘土飞扬,一队日本鬼子骑兵和汉奸队正向葫芦湾冲来.枪声在天空呼啸着,弄粮食的农民们,像放羊一样都背着口袋跑了。梁晴心里焦急得像一盆火,小嫦娥吓得抱着她的腿哭起来。徐秋斋忙说:“晴,赶快走!日本人来报仇了!”
梁晴像麻木了一样,还在伫立着,遥望着寻母口。
徐秋斋拿起小车襻说:“晴,你要不走,我跟小嫦娥走!”说罢,就推着车子要走,梁晴这时才接过来小车襻,推起车子,小嫦娥在前边拉着,走上了黄土大路。
鬼子的枪声越来越近了。梁睛却像完全没有听见。她嘴里默默地念着三个字:“寻母口!……”
第十六章 黄河之夜
天不转地转,山不转路转。
一一民 谚
一
宋敏和李麦追赶着那个伪军,离开关爷庙后,那个家伙一直向着寻母口街上跑着。宋敏在后边喊着:“站住!不站住我可要开枪了!”那个伪军却像没听到一样,撂着两条光腿只管跑。
跑到南大街,正巧有一群难民往葫芦湾集合,李麦喊着:“截住!截住!汉奸队!”难民也都喊着:“截住他!截住他!”那家伙看势头不对,掉转头又往东跑。
他跑到一个厕所里,悄悄蹲了下来。宋敏巡视着说:“跑到哪里了?”李麦说:“八成就在这个茅厕里!娘那脚,我进去!”说罢搬了一个树根圪垯“通!”地一声撂了进去,那个伪军只当是人跳进来
了,忽地一下从里边窜了出来。他这时不敢向街里跑了,却顺着河堤向村外跑起来。宋敏和李麦紧追不舍。他跑到一个麦场上,绕着麦秸垛转了两圈,宋敏把枪栓拉得哗哗响说:“我开枪了!”李麦又从这边一截,一把揪住了他的大衣袖子,那家伙慌得把大衣一松,光着身子跑进麦秸垛边一个炕烟叶的炕房里。
这种烟叶坑房从外边看去像个小炮楼,里边除几个土坑以外,什么也没有。那个伪军跑进炕房后,“忽通”一下忙把两扇门上住,李麦上前推了推,宋敏却摆摆手,她迅速地把门从外边插上了闩。
把门插上闩后。宋敏附在李麦耳朵上说:“大婶,咱们主要是不让他跑到马牧集给鬼子送信,只要他跑不了就行。咱们就把他关到这里边。”李麦说着:“要是这样,咱们把门插闩弄结实点!”她说罢到场角一个石磙的磙框上解下来一截铁丝,又把门插扭住。就在扭铁丝的时候,那个伪军却在里边喊着:“我投降!
我投降!”宋敏说:“你投降也不行!就在里边呆着吧。”
这个烟叶炕房,四面都是土墙,上边却有几个窗洞。李麦问宋敏说:“这里还离不开人吧!上边有窗户,万一他爬上去跑出来咋办?”宋敏说:“咱们先在这儿看住。等会儿再说。”
她们一直等到后半夜,听到寻母口街上的难民都走完了,还不见有人来。一直等天快亮,忽然听到马牧集那边枪声近了。
宋敏说:“大婶,走,咱们到街上看看。”李麦指了指炕房大门。宋敏说:“不管他,现在难民大约都过去河了。”她们走到寻母口东门外,正碰上秦云飞和天亮一群人,秦云飞高兴地说:“可找到你们了!刚才天亮都哭了。”李麦和宋敏把追赶伪军的情况说了说。秦云飞说:“不管他,咱们赶快走,看来马牧集的敌人窜出来了。”正说着,徐中玉带着五六个人跑过来。他说:“赶快撤!县里日本鬼子开着两条汽船来了。马牧集的汉奸队和日本鬼子那个小队也赶来了。”
秦云飞说:“集合人!马上下苇川。”
李麦问秦云飞:“秦队长,我……我们……”
秦云飞忙说:“你们现在也不能去葫芦湾了,鬼子的汽船会开到那里。他那两个女孩子她们肯定会跑走。走吧,先跟我们一块下苇川!”
说罢,领着同志们,由河堤边跑到柳林,然后钻到一望无际的苇棵林里。
二
在离寻母口北边有四十多里地的一个大水荡子里,停泊着几条大船,这里有个村庄叫田旺营,已经被大水冲毁,只剩下十几间破房,周围全是密密实实的苇林,新四军的豫东抗日支队,就住在这个大水荡子里。
黄昏时候,一轮皎洁的明月从湖面上升起,水面闪着像鱼鳞似的银光,夜显得更静了。微风从芦苇中漏出来,引起一阵犹如私语的萧瑟。
田旺营的一段老寨墙泡在水里,几条木船就停泊在寨墙根前。这是葫芦湾截粮三天后的一个晚上,秦云飞、徐中玉、宋敏和李麦,他们在一条船的甲板上坐着,谈着织网捕鱼的事。
秦云飞说:“人家常说:‘手里没网看鱼跳’,咱们现在可真遇到这个事了。尺把长的黄河鲤鱼,干看着捉不住。真得赶快弄几面网。”
李麦说:“这个容易,只要买来线,要不了几天就织成了。真弄不来线,弄点棉花也行。我看这村里还有几辆破纺花车,锭子都现成的。大家动手纺,一天就纺一二斤。”徐中玉笑着说:“大婶啊,我说你不要急,在我们这儿多住些天,咱们这游击队也像一家人,还真离不了你这个当家的老婆婆。”李麦说:“我不急。
在你们这儿多热闹,比干什么都好。”
宋敏说:“今天中午大婶一个人擀丫四大剂面。衣服都叫汗湿透了。要不咱们能吃上面条?”李麦说:“我一点也不累。年轻时候,我在海骡子家做过一段饭。麦天时候,我一个人供三十个短工吃饭,还吃的捞面条。那时候家伙得劲,案板比咱们这个大得多。”
秦云飞问:“大婶,这个海骡子到底跟你家是什么仇?昨天听从寻母口回来的同志们说:海骡子在寻母口扬言说,抢船是你把我们新四军叫去的.又说什么要下油锅!要活剥皮!”
李麦冷笑了一声说:“叫他把油锅支起来等着吧!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反正我跟海骡子这个孽,是越结越深了。他现在当了汉奸,靠住日本人,还不是想把我们一家斩尽杀绝。他欠我两条人命了!……”李麦说着气得浑身颤抖起来。
秦云飞说:“大婶,你慢慢说。”
李麦停了一会儿说:“我提起来这些事,手脚就发凉,浑身上下肉都直颤。我爹是个瞎子,在他家当牲口使唤,给他家推了六七年磨,活活累死在他家磨道里。……这老一辈人的事就不说了。我们天亮他爹也是死在他手里的。天亮他爹是个最本分老实的人了,我到他家时,家里只有一辆小车,一口二号锅,一个破风箱。我们为了不想在海骡子眼皮底下过日月,在外边整整漂流了四年。后来从俺天亮他爹口里得知,俺家原有四亩七分老业地,在海骡子家手里典着。我想着既然有这四亩多地,赎回来种着,不比在外边漂流强。那时天亮他爹在黄河上帮梁大哥撑船,手里也攒了几个钱,就回到了赤杨岗。才回来头一年,央人和他说,他推脱说记不清了,将来看看地契再说。到了第二年麦罢,麦子他也收过了,我们就又央人问他,他把地契拿出来了。
他说原来就是死契,不是活契。地原初是卖给他家的,不是典给他家的。我们天亮他爹是个噙着冰凌不倒水的人.当场就气晕在大街上。后来徐大叔。就是前天你们在河沿看到那个拄棍老头,他对我说:‘海骡子造了假地契了!你们要找原来的中人海柿树,只要他不改口,这地还能赎回来。’我就去问海柿树,海柿树说得还好。他说:‘啥时候卖给他家了,明明是典给他家,写得清清楚楚.他是想讹人哩。’我说:‘柿树叔,只要你有这句,我要去开封府告他!县里他买通了,府里他买不通!’海柿树说:‘你告我做证人!’就这样,我一个人抱着俺嫦娥去开封告状了,那时候俺闺女才六个月。十冬腊月天,下着大雪,我在开封请人写呈子、跑法院,见天也不知道饿,慌得把小嫦娥棉鞋也丢了,把孩子脚也冻烂了。唉!……”李麦说到这里,痛苦地摇了摇头。
徐中玉说:“打官司也不行吧?”
李麦说:“我那个时候傻啊!我咋会知道挂那么大牌子的法院,也是老财们养的狗!整整跑了一个多月,算是过堂了。谁知道人家海骡子根本没到场。派了个伙计来。海柿树呢,也不知道是用了人家的钱,还是不敢得罪海骡子,当堂变卦,他说当时就是卖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