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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部分

[茅盾文学奖]第2届-李准:黄河东流去-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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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封府的包青天是唱戏唱的,根本没那回事。”她说罢凄然地笑了笑。
  秦云飞说:“前几年我在开封上学,一到麦罢,农民们背着钱褡都来打官司。相国寺右边几个旅馆,住的全是打官司的人,其实都是给法院里送钱去了。有的还到相国寺算算卦,看官司能打赢不能?算卦的再一说,打得才有劲哩!有的把地都卖干了,还是跳不出地主老财们的手心!”
  李麦说:“我从那一次以后,就再也不打官司了。可是我也不服!这口气出不了,能把人憋死。我就又想了个办法。”她说着羞涩地笑了笑说;“那时候啊,我还迷信,什么神都信,信的还诚。我想着开封法院告不赢他,我到老天爷那里去告他。那时候我们下徐州推盐,赚几个钱舍不得吃,舍不得花。天亮长到十来岁,连块梨膏糖也没给他买过。可是买香、买黄表却成刀成封的买。我每天烧两刀黄表,祷念着说:‘老天爷,你替俺申申冤吧!叫海骡子这龟孙不得好死!叫他家倒霉破财!’可是黄表我也不知道烧了多少刀,海骡子家该发财照样发财,该买地照样买地。那个黄烧饼脸越吃越胖,那一嘴黄狗牙又换成了一嘴金牙。
  以后黄表我不烧了!神我也不敬了,我才知道老天爷这个老龟孙也是个眼皮朝上翻的东西!”她说罢如释重负地笑起来。
  宋敏说:“你就是从那以后不敬神了?”李麦说:“是啊!你在我家看到,灶王爷我也没请,土地爷泥胎我摔了!老天爷的牌位我盖面瓦罐了。从那以后,我心里还不解气,我就又换了个办法跟他斗!”
  秦云飞有兴趣地问:“什么办法?”
  “我骂他!”李麦接着说:“地主老财们这些杂种爱讲排场,逢他家过红白大事时候,什么县长、区长,都来吊孝贺喜,还有什么大姑爷,二姑爷,媳妇娘家,儿子舅家,七大姑八大姨,一来就是几大轿车,我就趁着这时候在街上骂他!”
  徐中玉说:“你怎么骂他的?他能跟你拉倒?”
  李麦说:“我又不提他的名!他叫骡子我骂驴,或者我骂吃草料的东西!他家娶媳妇过红事,我哭俺爹死的苦。他家过白事,殡埋他爹,一群孝子哭爹,我哭我殇的那个孩子。这乡间农村的骂法多得很,你们没有见过,反正把他气得直咬牙,可他拿我也没办法。”
  她说罢,秦云飞、徐中玉和宋敏都笑起来。宋敏说:“大婶,你啥时候再骂他,我们还真想看看,准比看戏还好看。”
  李麦凄然地笑了笑说:“这也是被逼的没有法子了。海骡子这个人是个黑蝎子,我是跟他打过多年交道了。他们治不了我,就在俺天亮他爹身上打主意。民国二十五年.天亮他爹从中牟黄河渡口摸黑回家,在路上拾了一条口袋。他进来大门就对我说:‘刚才在路上拾了条口袋,准是拉粮车掉的,你看还是新的。’他又看了看,口袋上还写着太康县‘庆余堂’几个字。口袋拾不得,我有经验。俺爹从前就说,有字的口袋咱不拾,最容易遭官司口舌。俺舅就是因为在路上拾了一个空邮包,叫人家讹走了一条牛。我立即说:‘这口袋拾不得,还送到大路上吧!’我们天亮他爹说:‘好。’正准备送出去,门‘哗’地一声被踹开了。海骡子带着局丁闯了进来。他们说太康县的大户‘庆余堂’被盗,天亮他爹是通土匪的!不由分说就五花大绑将我的人绑走,到县里只预审了一次,就诬良为盗,把他砸上大镣,关进文庙南边的监狱里!我明知道这是大圈套,可是有啥法子哩,到哪里去说理呢?不管倾家荡产,还是救人要紧,等我钻窟窿打洞,变卖东西,连揭带借,把他爹从监狱里扒出来时,人,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了!
  ……”李麦说着扑簌簌的热泪像线条似地滚落下来,她接着说:
  “在监狱门口,我去接他。我花了一块钱的开镣钱,那个看监的还不错,说你去搀他一下.我进了监狱门,看见他我就不敢认了。身子瘦的像麻杆似的,脸变成像刀条一样,三十多岁的人满脸胡子,像个六七十岁的老头!他扶着墙喘着气,监狱门口有个台阶,只半尺高,他却上不去!……”
  李麦擦着眼泪忽然大声地说:“我把他背起来背出监狱!等到抬到家里,人一散劲,起不来床了。没有半个月,老头就屈死了,撇下我们娘仨走了。临咽气时,他脸朝里,不看我,嘴里说着:‘天亮他娘!这是咱的命,我服了!……’我说:‘不!……我不服!……’”
  李麦说着像疯了似地站起来。她对着那湛蓝的夜空,对着那一弯镰刀似的月牙,对着那滔滔的黄河水,像是在询问,在呼号,在愤怒地控诉。……
  一阵飒飒的夜风吹过,千万片苇叶,发出淅淅瑟瑟的声音。
  月亮渐渐地浸沉在河面上了,她想用河水洗去她满脸的泪痕。

  三

  一阵欵乃的橹声,一条小船从芦苇里摇过来。
  秦云飞喊着:“口令?”船上答着:“水红花!”李麦忙说:“是天亮回来了。”
  天亮是昨天到寻母口葫芦湾一带去找梁晴等的下落。他把小船摇过来上了大船,秦云飞着急地询问着:“找到了没有?”
  天亮说:“没有。”李麦问:“你到了葫芦湾了?”天亮说:“到了。我夜儿个天快明时就到了。日本人到那里只乱放了一阵枪,也没打死人。听说是难民们全都向西跑了。日本人走了以后,国民党一个什么兵站去把剩的粮食全弄走了。反正那里难民们是一个也没有了。”
  李麦说:“你没有到附近村里问问,一个老头两个闺女,穿的什么衣掌,看人家看见没有?”
  天亮说:“问了。都没注意。那天早上,附近村里老百姓也去弄粮食,都分不清了。”
  李麦叹了一口气,大家都不吭声了。
  秦云飞心里有点惭愧,他觉得自己没有考虑周到,没有及时把李麦送过河,结果让人家一家人失散了。他说:“李麦大婶,这都怨我们考虑不周,工作做得不细致,让你们一家失散了。现在弄得母东女西,父南子北,我自己感到很惭愧。不过你放心,这一次截粮抢船,你和天亮都出了大力。我们这个抗日支队,一定帮助你们一家团圓。不管到哪里找,我们拿盘缠。我们同志去许昌、洛阳帮你们找,非找到这两个女孩子和那位老先生不可。”
  李麦听秦云飞这么说,心中非常感激。她说:“秦队长,你说的哪里话!我可是把咱们新四军当成一家人了。截来的粮食,都运到你们的家了吗?抢来的船,你们自己用了吗?还不都是为老百姓。你们把命都拼上了,还不是为了救这一千多口子难民。秦队长,咱们说话少,别看我是个挎了半辈子要饭篮子的穷老婆子,我们穷人家老坟里不长弯腰树,就是磨扇压在身上也不会弯腰。你不用替我操心,我这个人是苦水里泡大的,是经过九蒸九晒的人,什么苦也吃过,什么罪也受过,什么心也操过,什么气也装过!这算不了什么!我不会向你们要人!”
  徐中玉说:“大婶,你就在咱们这里先住下,有我们吃的就有你吃的,有我们穿的就有你穿的。”
  李麦说:“我还有个请求哩?”
  秦云飞说:“什么请求?”
  李麦指着天亮说:“我这个孩子,今年十八岁了。眼不瞎,腿不瘸,要是你们不嫌弃,能不能在你们这队伍里吃粮当兵打日本?这个事,我想了几天了。”
  秦云飞说:“大婶,我们太欢迎了.天亮这样的青年我们太需要了。”徐中玉也说:“大婶。我们早想把他留下,还怕你舍不得!” 
  李麦说:“这有什么舍不得!这不就叫作‘参加革命’嘛!”
  秦云飞说:“大婶,谁教你这些新名词?”
  李麦指着宋敏说:“我这个闺女:宋敏。”


  第十七章 洛阳城里

  不当和尚不晓得头冷,不逃荒不知道出门难。
  一一民谚

  一

  海长松、春义和王跑几家难民,自从离开寻母口后,一路上风尘仆仆,晓行夜宿,逢庙住庙,逢庵住庵。路过小禹州,又拾了一季秋庄稼。到了深秋时候,才来到古都洛阳。
  这洛阳旧称“九朝都会”。周、汉、魏、晋都曾建过都城,是当时中国的政治文化中心。唐宋时期,仍然是居住着几十万人口的大都市。只是到了元明以后,连遭兵燹,才逐渐衰落下来。洛阳城坐落在一个盆地里,北边北邙山靠着黄河,东边有虎牢关、黑石关等险要关隘,西边有崤山作屏障,南边是个天然门户一一龙门。在过去兵器不发达的时代,因为它环山抱水,四周有险可据,常常是
  “兵家必争之地”。淞沪事变时,国民党为了逃避日本,曾一度将他的“国民政府”迁来过几天,把洛阳定名为“行都”。这个破烂不堪的城市。一时华盖云集,车水马龙.可是那些国民党大员来到洛阳后,一看无雨三尺尘土,有雨一街泥泞,吃饭没有个像样的饭店,住旅馆没有个抽水马桶,并不像他们在书本上读的“洛阳无限红楼女”、“春风锦灿洛阳街”那么美妙,因此就大骂“迁都洛阳”是上了当。过了没多天,他们又跑回南京、上海享受“抽水马桶”了。这个“昙花一现”的“行都”,连同扬州迁来的几家妓女馆,一同又迁走了。在洛阳市内有些街巷里,有几家门上还贴着“考试院”、“监察院”、“财政部”等旧纸条,这大概是这个“行都”留下来的唯一阵迹了。用农民的话来说:“是发了一阵‘羊痫疯’!”
  抗日战争爆发后,华北、华东相继沦陷。洛阳这个古城就又成了战略要地。国民党把“第一战区司令长官部”放在这里。周围驻着几十万军队。从平、津、宁、沪流亡过来的大批政客、寓公、商人和知识界人士,也都蜂拥而来,住到这里。随着他们来的是那些为他们服务的各种行业,“老正兴”、“新雅酒楼”、“冠生园”等菜馆招牌挂起来了,“卫生池”、“大观园”、“华清池”等澡塘建起来了,甚至于连理发馆、美容院、旅馆、赌场和臭虫也都一齐搬到了这个古老的城市。
  洛阳像个乡村姑娘一样,一夜之间变成了满头珠翠的贵妇人,同时她也变成了一个“魔窟”。这个地处抗日前线的城市,变成了走私商品的转运站,贪污舞弊的交易所。同时,它也是黄泛区难民云集的“饥饿走廊”。
  揭开这个城市的另一角,洛阳车站和附近的几条街上,成千上万的难民,露宿在车站站台上和附近几条街上。他们都是从鄢陵、扶沟、中牟、尉氏、太康和西华一带逃难过来的,准备搭难民车上西安、宝鸡和黄龙山一带。可是车少人多,加上陕州到阌底镇一段火车路,因为日本在黄河北岸打炮,白天不能通行,洛阳的难民聚集的就更多起来。当时洛阳也不过二十来万人口,聚集在这里的难民却有五六万人。到处都摆的是小车、扁担、风箱和铁锅,到处都是端着碗要饭的人群。

  二

  长松等一行过了龙门,又过了洛河大桥,傍晚时分,来到了洛阳南关。他们几个人都没有来过城市。杨杏、凤英和小孩子们更是连电灯也没有见过。他们望着城里的大街上,人们像赶会一样在路两旁挤着走着,带着红绿颜色的霓虹灯忽明忽亮,他们也不知道是啥东西。街上的自行车、黄包车像流水一样跑着,捺着喇叭和铃铛,几部黑颜色的小汽车,嘟嘟地叫着,屁股上冒着烟,从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冲过去。
  长松看着这个繁华社会,又看自己身上的尘土和孩子们身上穿的破烂衣服,他有点犹豫,他不敢走进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孩子们看得眼花缭乱,大瞪着眼睛看着他们没有见过的东西。小响指着电灯问杨杏:“他这个灯怎么点着的?”杨杏说:“捺着的。”小响又指着小汽车间:“他那个车怎么自己会跑?”杨杏说:“里边有机关。”接着她又说:“妈也不知道,你别问。”
  王跑家的小儿子黑旦,在街上看到一段扔着的甘蔗头,他问王跑:“爹,这叫咱拾不叫?”王跑在他头上拍了一巴掌说:“学主贵点!”
  他们刚走进南门,忽然闪过来两个穿黑衣的警察。警察问:
  “你们是干什么的?”长松忙回答:“我们是黄泛区的难民。”王跑忙补着说:“老总,我们是到火车站去。”警察向东边一条马路一指说:“绕东关。难民不准进城。”长松说:“我们不知道怎么走啊!”警察却走开不理他们了。王跑说:“咱只管往里走。大街不是叫人走的?走路总不能要税。”杨杏说:“算了吧,那么多汽车,万一辗住咱怎么办?咱就绕城外走吧,是路通北京,鼻子下边就是路,咱长的有嘴不会问!”
  他们一路走着问着,绕到东关,又过了一道大石桥,等到到了车站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长松看着车站附近到处都躺着难民,有的盖个麻袋片。有的盖个破棉袄。还有的什么也没盖,孩子大人就躺在大街的泥地上。他叹了口气对王跑说:“在这城市地方,人是更不值钱了!”因为赶了一天一夜路,小孩们走着直想栽倒,大家也顾不得肚子饿,就在一家盐栈门口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下睡了。
  第二天天亮,他们被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惊醒了。他们忙起来看了看,原来是铁路上的护路队警察,和一群难民们在撕捶抡打。几百名难民向新开过来的一列火车跑着冲着。警察们在拉着赶着,不让他们上车。
  忽然间,一排铁丝网被推开了,难民们像潮水一样涌向火车。只一会工夫,这列货车的每一节车厢上、车顶上都堆满了人。人们像石榴籽一样,紧紧地挤在车篷上,小车、箩筐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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